第二十七章 冰沙

二人心照不宣的，飞到冰立方上空，金天慢慢向房顶降落。

在空中看这“果冻”并不大，可越往下降，房顶越清晰，一大片蓝色的泡沫在脚下快速蔓延开，转瞬充满视野，周围的建筑慢慢的消失在“果冻”之外。

金天回过头，见包蔚瑾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下边，脸上微微笑着，眼光忽闪时，四目相对。

“大冰激凌蛋糕嘿！在上面待会儿吧，这玻璃泡能禁住咱俩吧……”包蔚瑾兴奋得直舔嘴唇。

“问题不大。”

金天小心地降落在一个“水泡”上，待钻石007停稳，他解开安全带，才发现二人紧贴的胸背间一片沾湿。他主动趴在油箱上道：“你先下吧，我不回头……小心别碰那喷气蛋，有点儿热。”

包蔚瑾“嗯！”了一声，扶着金天肩膀慢慢跨下钻石007，高跟鞋踩在房顶上“叮！叮！”作响，金天也摘了头盔跳下来，落脚之处，玻璃像水泥地面一样坚固。

“好嘛都皱了，咱俩怎么出这么多汗呀……倒是没什么味儿……我不穿鞋了，再给踩一眼儿，得赔多少钱呀……”

包蔚瑾手忙脚乱地整理裙子，自言自语着。待到抬起头时，她的目光一下变得迷离，轻声呢喃道：

“真美！”

金天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灰蓝的夜空里，一轮圆月正爬上中天，牛乳般的银芒撒在眼前，真如一片汪洋大海，数不清的波涛翻滚咆哮到海天的尽头，竟被时间按了暂停，凝固在这一瞬。

这一眼望不到边的冰封海面上空无一人，闪烁着月色照耀出成片星光，海空之间仿佛漂着一层似有时无的清雾，空气里竟依稀闻到了海水的咸湿味道。

包蔚瑾头也没转，她一边拎着高跟鞋，一边轻轻挽起金天的手，径自往海的深处走去，金天有些诧异，不知不觉被她拉着前行，二人走下波峰，踏进波谷，眼前顷刻一阵眩晕。

目力所及的一切，又瞬间幻做了一片冰雪的沙漠，他们顺着沙中小路，在一人多高的沙丘间穿行，这沙丘层层叠叠，有大有小，被造天地的力量堆砌成远古的样子，没有一丝生命走过的痕迹。

抬头只见星月蓝天，要不是清风吹拂面颊，金天真觉得置身在油画中，像两个陌生的客旅，沿着那口齿不清、目光散乱的画者的笔，一步步走进他空旷的灵魂角落。

越往里走，月光穿不透的冰立方深处，更加漆黑一团，依稀几点绿色的萤火，在脚下的黑暗尽头闪烁，好似海中的贝母在呼吸，趁着素娥娇艳，把腹中的宝贝拿出来自赏把玩，旋即又慌忙收起，想是怕被贪财的人夺了去。

身边的包蔚瑾，半长的卷发披在肩上，粉白的小脸闪着象牙一样的柔光。她呆呆地四处张望，呼吸声依稀可闻，时而一抹笑意浮上面颊，像个坠落人间的天使般可人，额前碎发被晚风吹动，撩得金天心头痒痒的。

“坐坐吧，这儿真好……”

走了片刻，包蔚瑾回过神儿来，她有些羞涩，轻轻从金天的大手中挣脱出来，不好意思的说：“刚才都震惊了，好美，情不自禁嘿嘿，你还挺聪明的挑这地儿，你来过吗？”

“当然没有！要不是碰这事儿，这地方谁能来呀，我也是随便瞎飞赶上了……确实美。”

金天非常不舍地放开，心里一下子空了很多。孩子一般大小的、冰凉的小手在自己掌心时，肌肤滑腻，五指细长，柔若无骨。

只半天，这女孩的种种，像薄纱般蒙在他心头，像慌张，像喜悦，只想时间停在眼前，在这冰雕玉砌的沙漠之海，与眼前的佳人厮混到老。

二人挑了个正对月亮的斜坡上并肩坐下，一时都没有说话，各自轻数着心跳，任凭时间一分一秒地从发顶缓缓流过，耳边的汗毛在微风中颤动，四下里寂静无声。

金天看看身边的包蔚瑾，她面容温和地看着远处，正像哥本哈根海边的那尊铜像，不禁心中一阵翻腾。

回想这几天的巨变，万千生灵不知去向，自己几次死里逃生，繁花似锦的闹市鬼影栋栋，二十多年的平静生活就这么一下子被砍断了，真觉得恍若隔世。

他现在只有骑在钻石007上才觉得安全，脚踏实地时总有一根神经紧绷着，随时准备逃离，准备战斗。

但这一刻，这根神经慢慢地松弛下来，与月色，沙海、和身边这女孩融为一体。一种前所未有的平安袭来，金天几乎要睡着了，这感觉抚摸他的身体，仿佛多年前奶奶哄他睡觉时的手，心中的不安被一点一点熨平。

“你说，要是没有这几天的事，你今天会干嘛？”

过了好久，包蔚瑾突然悠悠地问。

金天从浮想联翩中回过神儿来，“上班呗，”他笑了笑。

“下班呢？”

“今天是……星期五，我会直接回家，今天应该练背，主要是引体……不对！”

金天突然想起，他苦笑着说：“我今天下班后会去音乐堂看演出，中少广的结业合唱表演……单位一位大姐……给的票……”

说到这儿，金天心里空落落的，轻轻叹了口气，暗想不知大姐和她儿子此刻身在何处。

“你一个人去吗？”

包蔚瑾微微转过头，头发垂下来挡住了月光，面容模糊不清。

“应该是的，或者和同事一起，不知道……”

金天愣愣地看着远处一颗闪烁的星星，包蔚瑾声音温柔，每个字落在金天心头，带起一片涟漪。

“那你带我去吧，还没去过音乐堂呢……”包蔚瑾慢悠悠地好像在自言自语。

“好呀……那我下班去接你吧，咱俩先吃个饭，同事说童子河旁边有家西餐不错，你陪我去尝尝，然后咱俩溜达过去，时间应该正好……”

“一言为定？”包蔚瑾调皮地抬起头。

“一言为定！”

金天拉起包蔚瑾的手，两个人用力握了握，停了一下，同时哈哈大笑。

“那你呢？你今天会干嘛……当然要是不去音乐堂的话。”

又愣了一会儿，金天转头轻轻的问，他不想让这美好的时刻在悄无声息中度过。

“我想想……”

包蔚瑾手支着俏脸，认真地眨眨眼：“肖平今儿是晚班，傅颖肯定去找我，我俩就逛街呗，嘿！肯定去蘸云，那条街我俩都快趟出沟了……”

“等逛完，肖平就差不多下班了，我们仨就星桥见面，估计肖平又得吃卤煮。”

“星桥卤煮呀？好家伙这也太巧了，你知道吗我每个月至少一次！”金天坐起身，他对这道美味情有独钟。

“你怎么爱吃那个呀，多不健康呀？”包蔚瑾笑着问：“不过话说回来了，燕京人有几个不爱吃的呀。”她自问自答着。

“你说，咱们之前会不会见过面呀，”金天若有所思地问：“听你这么说，咱们经常混的地方都差不多，我上班就在蘸云呀！”

“可不是嘛，”包蔚瑾一拍大腿道：“肯定见过！就是那会儿不认识呗，没准儿在卤煮那儿咱都坐过前后桌呢！我就觉得看着你眼熟！”

“好像不太可能，要是当时见过你我肯定……我是说……嗯……那么多人，哪儿那么巧……”

金天心慌得有点儿结巴，他差点儿说包蔚瑾的身材一定会引起他的注意，但显然这话太过轻佻。

包蔚瑾脸上仿佛泛起一片红晕，她低着头，眼珠转了转，若有所思地说：“其实我没那么喜欢和他们俩一起，可要是自己回家愣着就挺没意思的，我朋友不多，也就他们几个。”

“朋友用不着多，其实有一两个知心的就可以了。”

“其实有一个就够了。”

说完，包蔚瑾轻轻叹了口气。

两人没再说话，都静静地想自己的心事。

金天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这一切好像在哪里见过，眼前的冰雪沙漠美得像梦一样，身边这女孩也美的像梦一样。

话语间，两个人都在躲避着什么，但又忍不住去触碰那边界，也许两人真的是旧相识？

兜兜转转的，各自等待着，在这最糟糕的，或者是最美好的一天，穿越人海，走到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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