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得道者

黑木城城外树林中，暂时找到隐藏之所的铁飞花正在处理伤口，土黄色药粉撒在伤口上，剧烈的疼痛袭脑，可这铁飞花反而闷声笑了起来。

“这楞头小子，竟然从另一个方向逃跑，替我引开了卫正那可恶的嘴贱皮子，天助我也…”

虽然他想不明白那少年的内功为何如此浑厚，可那已经不重要了，只要能逃离此地，回到怡州隐匿起来，等到这次的大案风平浪静，咱又是一条好汉。

铁飞花庆幸之余，用嘴咬住布条准备绑紧手臂上的伤口。

却突然感觉眼前的光线一暗。

“谁？”

他的动作丝毫不拖泥带水，双脚用力，脚下的尘土便扬了起来以作障眼，同时右手向前一掷，五根细入发丝的银针便是激射而出。

这银针之上涂有剧毒，针细如发，肉眼难见，中招之人何其多，算是他的成名绝技之一。

此刻有灰尘掩盖，加上银针本就难以察觉，对方中招应是板上钉钉了。

岂料眼前之人竟然只是在身前一挥右手，快若奔雷。

五根银针便被他夹在了指缝中。

一根树枝刺了过来，铁飞花惊得浑身冷汗直冒，伸出手掌一把握住，堪堪拦截，树枝此刻离他左眼不到三分之距。

铁飞花瞳孔收缩，顺着树枝看向来人。

这一身粗布灰衣的朴素少年，正是朝其他方向逃跑的张天行。

“他应是朝西面逃窜的，为何又出现在我面前…”

这刺过来的树枝同样留了几分力，所以铁飞花挥手扫开树枝，嘿嘿笑了起来。

“好小子，如此年轻便有一身高强武艺，当真后生可畏。”

张天行丢掉手里的树枝，怒声问道，“为何污蔑于我！害我平白被六扇门追捕！”

铁飞花也是一愣，这小子…竟无半分血性气，若换作是自己，定然先将污蔑自己的人打得皮开肉绽，再带回去以证清白。

而他居然只是质问自己，动起手来都留有几分，哼…内功深厚又如何，到底是个少年。

他轻蔑一笑，“活命何须理由，只不过让你当替罪羊罢了。”

“什么…”

张天行怒不可遏，立即就要动手教训教训这个江洋大盗。

就在此刻，张天行忽觉如芒刺背，立即委身一躲，而他面前的铁飞花却毫不知情，一枚镖首被雕刻成梅花的铁锥刺入了他的右肩。

张天行立即回首，半弓着身子四处查看，却没发现有任何人的踪迹。

“梅花三弄镖！你竟真要杀我灭口！”

铁飞花似是想到了什么不可思议之事，表情似惊似恐。

“为何！我替你保守秘密多年，如今更是替你完成秉轴持钧一步！你竟然连我都不放过！”

张天行不认得这梅花三弄镖，铁飞花却是极为熟悉，所以他才这般惊恐。

此镖重量远超其他暗器，投掷者需要极其精妙的技巧和力道才能命中敌手，而人力投掷的暗器力道终归有限，所以此镖威力亦有限。

它真正的厉害之处，在于它内藏墨家机关之术，十八种奇毒藏于其内，一但命中，其内的机关便会挤压毒液，刹那间便可注入目标体内。

而十八奇毒入体后，互相牵制，药力纠缠，使中镖之人一刻钟后才会毙亡，一刻钟内若无十八种解药同时服下，必死无疑。

利用这段时间便可以此作要挟，拷问出投掷者想要知道的秘密。

而此镖的制作之法当今世上只有一人知晓，那便是当朝五皇子的心腹，掌书大监：李仪。

此人获先皇所赐的丹书金券，可保一世万罪不死，在朝中权利极大，人脉甚广，是各皇子党争之中势头最盛之人。

眼下铁飞花只觉头晕眼花，眼前万物逐渐倒转，他一把扯下肩上的毒镖，虽知自己已经必死无疑，可求生欲望让他下意识想逃。

张天行亦是被突然其来的一镖吓到，还在警戒四周，可眼见铁飞花要逃，又哪里肯放走他，正要出手制住他时。

铁飞花忽的双目圆瞪，血丝布满，怔怔望着张天行，看得他心底发寒，汗毛倒束。

而后，铁飞花的胸口突兀冒起一丝银光，一柄长剑由背贯穿胸口，刺了出来，且余势不减，似要将张天行一并毙于剑下。

“走…找到太子…告知，天机已失…”

铁飞花回光返照，大脑暂时清明起来，忽得提起一口气，拼死一掌将张天行推开。

随后剑光一闪，铁飞花竟被一分为二，血珠飞溅到张天行的脸庞上，露出了背后的真凶。

此人年有耄耋，满头花白，眉薄眼细，鼻如鹰嘴，虽然年迈，却满身肃杀之气，行走之间步伐沉稳，目光如隼，看得跌坐在地的张天行内心发毛。

“老夫本不想节外生枝，哪曾想这狗腿贼子仅为活命便牵扯他人，这等办事之法，足以见他口风不严，留他不得。”

话语间，张天行只感觉到一股冰冷杀意，他撇了一眼旁边鲜血浸土的尸体，年仅十四的他哪里见过这等场面，内心早已六神无主，惶恐不已。

这人身法轻功皆是不凡，从出镖到潜行至铁飞花身后，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察觉到，这等人物，自己打得过吗？

李仪接着道，“老夫苦心修行多年，服食多少灵丹妙药，方才有了一甲子的功力，你年纪轻轻，想来不到十六岁，竟身具半甲子内功，老夫很是好奇。”

说罢便是伸出手掌，掌心升腾着热浪，使周围空间荡起层层波纹。

这一幕彻底刺激到了张天行，他大叫一声，体内真气如海浪般翻腾，使出一记家传绝学，两仪指。

一指点出，指尖熠熠生辉，气化两仪，专破护身硬功，气机入体可摧毁四肢经脉。

“咦…”

李仪眉头一挑，衣衫飘荡，身形忽的后退数步，避开了这一指，倒不是他怕了这一招两仪指，而是他有一位故人，成名绝技便是这两仪指。

“时隔多年，竟又叫我逮住了你这老狐狸的尾巴…”！

他这才仔细观详起眼前的少年，眉眼果真与记忆中的那人五分相似。

“少年，你叫什么。”

李仪背负双手，一副不想再出手的模样。

“与你何干！”

张天行眼见这老贼好似惧怕自己的武功，内心没由来升起一股冲劲，抬脚便追，右手一指点出，直指对方檀中死穴。

“勇气可嘉…”

李仪双手由后先前画圆一轮，手掌发红，再次凝聚热浪，这招名为残阳六掌。

前三掌‘落阳’，专攻下三路，其中对丹田针对最重，会使其自身内功焚体，痛不欲生。

后三掌‘引火’，中之毒火入体，伤其四肢百骸，若毒火迟迟不去，则内功紊乱，极易走火入魔。

“就让我试试你的斤两…”

李仪上下两掌，一掌打向张天行的天灵盖，一掌朝他的小腹按去。

眼见两掌即将落在自己身上，张天行忽的变招，右手两仪指握拳处张开，一团粉色烟雾便爆炸开来。

李仪眉头一皱，没想到张天行状若蛮牛一般冲至自己身前却使用迷烟。

电光火石间他便想到迷烟应是铁飞花临死前塞入他手中的。

想到此处，双掌势头并未削弱，就这般打在虚空处，一股气浪爆发，竟直接将迷烟震散了。

就在烟雾刚刚消散，五根肉眼难查的细丝便已射至他的面门，正是一开始铁飞花朝张天行掷出的五根毒针。

“竟还知道使用暗器，不错…”

李仪的左手快到几乎透明一般，一晃而过便将五根银针抓在手中。

此刻，张天行的两仪指才算真正出手，以一往无前之势，一指点在李仪的胸膛之上。

然而，力道还没传入李仪的体内，张天行便感受到一股巨大的反震之力，一阵闪烁淡黄色光芒的真气震荡开来，直接将张天行震飞出去，而李仪丝毫未损。

“看来你的两仪指还未修行到家，仅能近身以肉身为媒介，而真正登堂入室的高手，可指点虚空，无形无色之气便传入对方体内。”

张天行跌落在地，迅速起身之后没有犹豫，转身便逃！

他的手指此刻关节肿胀，疼痛难忍，境界相差太多了，自己连他的护体真气都刺不破！

李仪没有选择追击，负手而立看着张天行几个翻转腾挪间消失在树林之中。

他回头看向地上的尸身，挥手撒出一团粉末，一接触到铁飞花便发出嗤嗤的声响，随后泥土之上就连血水都消失不见，再无任何死亡痕迹。

“没想到你个老狐狸躲在黑木城，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今日且放这小子回去，再顺藤摸瓜查到他们一家的住所，待我之大计初步完成，届时，你一家的人头都得给我双手奉上。”

他转身从地上拾起一个布包，同样离开了此处。

夜晚，张天行偷偷翻回书院住宿院中里，确认每个人都睡着之后，再进入房间里，躺回自己的床上。

如今他的手指已经肿的像个小胡萝卜，疼痛异常。

可书院里获取不了任何疗伤药物，只能干忍着痛苦，今日发生太多匪夷所思之事，令年仅十四的他头脑混乱，思维发散。

铁飞花临死前掉落了一物，好像是个包囊，其中到底是何物？可惜已经被那老贼捡了去，不得而知

他临终前的遗言又是指什么，居然让自己去找当朝太子。

那今日出手害人的老者又是谁，敢以真面目示人，定是打算不留活口的，可最后为何会放过自己。

而且他好像对自己的武功路数很是熟悉，难不成是爷爷早年的仇家？

想不通，张天行在床上胡乱翻身，愁绪满怀。

这是他第一次接触江湖中人，竟遭遇这等事，还差点搭上性命，正在犹豫要不要回家寻求爷爷的庇护。

忽然，张天行的胸口散发出一丝荧荧之光，将他吓了一跳，思维回归现实。

他立即起身，动作迅速却未发出任何声响，要知道他们这些少年所睡的木板床稍微翻身便是会发出咯吱声的。

等他从胸前掏出那枚小晶瓶，绿光更甚，果然是此物在发光！

这是半个月来，小水晶瓶第一次有了异动。

张天行不想惊醒其他人，从而暴露此物，他立即将它重新放回怀里，一个闪身翻出窗外，往后山窜去。

由于晶瓶太过引人注目，张天行并未注意到院外还有一人悄悄跟上了他。

“又是半夜才归，此刻又偷跑出去，保不齐是想翻阅宝书，亦或者是宝书中所说的修行功法也说不定！”

陈新脸色阴沉入墨，这张天行的速度快得有些不可思议，一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在黑夜中了。

“此法定是仙家中的‘缩地成寸’法！定是宝书所授！可恶，这等庸才怎能比我先习得法术！可恨！可恨！”

他前些日子便知晓了张天行在后山几处偷玩的固定地点，眼下准备挨个探寻。

片刻，后山树林中的张天行盘膝坐下，手捧小瓶观察起来。

不同于平日里透明的模样，原本瓶身上难以察觉的七色云霞正光芒大作，光华流转，照亮张天行稚嫩的脸庞，看得他如痴如醉。

不一会儿他便又发现，瓶内多出了一缕土黄色的烟丝，正在其内上下流转，神异非常。

“这是什么…”

张天行仿佛已经渐渐失去神智，鬼使神差的将瓶口放在鼻下，缓缓将那一缕烟气吸入了鼻中。

再之后，他便晕了过去，进入了梦乡。

张天行只觉自己好像身处一片神秘空间，上下四周混沌一片，一眼望不到边际。

他的眼前升腾起一团土黄色烟雾，那团烟雾渐渐变幻，最终竟变成了铁飞花的模样。

之后，他感觉自己跟铁飞花好似融为一体，这江洋大盗从幼年，到白日身死前的全部记忆，尽数涌入张天行的脑中。

从落入人贩子手中那一刻，到被训练油锅里抓钱币，用烧红的铁钳夹取棉花，无数的毒打，直到他练就一身武艺和神异的轻功，偷盗为生，闯出一个赫赫盗名…

而现实界中，张天行的身体正在缓缓的呼吸，天地间那凡人所不能察觉的至臻精炁，此刻竟缓缓涌入他的眉心。

随着记忆的快速闪现，张天行身处的神秘空间内渐渐凝聚起无数玉石，最终构建成一座宽大的玉石之亭，玉亭中心有一枚纯白光团，正散发出丝丝缕缕的精炁，仿佛流水一般，坠入下方仿佛无底的黑暗空洞。

而他的丹田处，纯阳真气竟慢慢被逼出，从周身几处大穴逸散一空。

随后，一股股至臻精炁从玉亭“坠落”，汇聚于此，一座府邸缓缓搭建而成，恢宏磅大，白光万丈。

从此丹田被气府所代替。

记忆很快闪现完毕，张天行回过神来，站起身检查有无异样。

脑中属于铁飞花的记忆和自我正在渐渐消散，徒留他一生的江湖经验和阅历。

而除却铁飞花的记忆之外，张天行还多出了一缕不属于自身的记忆，那是关于小晶瓶的来历。

此瓶唤作混天纳魄瓶，是缊玄机早年所获，可吸收亡魂用于感悟修行，使用者会经历亡魂的一生，观他山之石，以攻己玉，吾他人之道，明析自身天命。

此外魂魄还会被炼化为神念之气强化使用者的精气神，从而锤炼神魂、神念。

至于铁飞花，他只是一名凡人武者，所以只让张天行获得了一些江湖经验。

“看来，这便是书中所说的‘气感’了，我能感悟气感，应是纳魄瓶的效用。”

如今，张天行眼中的世界已经不同于往日了，当空圆月被树林遮蔽，本该视力极差的他却也能在黑暗中看清一二了。

周围树木响动声、虫雀鸣声也更加清晰能辩。

他盘膝而坐，周围的天地精炁便缓缓汇入他的眉心，那是玉亭灵台之所在。

“按照书中所说，修士纳炁入体，开万道之始，明灵台，辟气府，觉灵识！”

张天行只觉天灵盖仿佛冲出一抹霞光，上下方圆十丈内的一切事物便清晰可察，这种感觉不同于用肉眼观看，而是一种高高在上，俯看众生万物之感。

随后神识一敛，更加深入心灵，他的意识来到灵台前，来到气府外，看着体内的灵识天地，看着那丝丝缕缕，散发混沌宝光的精炁正缓缓流淌体内。

张天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仿佛自身清风徐徐，正缓缓脱离人间，从此‘我’不再是我。

退出内视状态，张天行缓缓睁开双眼，一抹神光闪烁，他的周围的花草在黑暗中摇曳，生机更浓几分。

他，迈过了第一道门槛，步入了修士之初：练气一重。

从此刻起，仙凡两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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