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试剑

这天清晨，雾气未散，刘记面铺早早开了张，面摊前，少年以千奇百怪的想法询问着眼前的男子。

“玄哥当年行走江湖的时候，可曾遇见过飞剑万里取敌的仙人？”

“万般江湖事，当真一剑便能解决？”　

“我若去考个秀才，说不得半夜也有狐妖敲窗呢。”

这叫做张天行的少年咕噜喝口面汤，眼神闪烁着光芒，期待着回答。

而他对面的男子一身白衣不染尘，容貌称得上是俊逸非凡，世无其二。

男子名叫缊玄机，十年前突然出现在小镇上，除却姓名不管问什么都答已不记得，辗转多次最终被张天行的爷爷收留，十年来生活平淡如常，并无意外发生。

期间倒是断断续续给张天行讲了不少仙人斗法，道士降妖的典故，虽然知道那些是书中怪诞，当不得真，依然惹得少年内心火热，向往不以。

眼下缊玄机淡淡喝了一口粗茶，一一道来。

“飞剑练到高深处，可无处不在，无物不破，可无视距离。”

“若是剑法称雄，独孤求败，自然万事一剑破之。”

“明日爷爷便要送你去私塾了，须得用功念书。”

少年一听，便只记得最后一句了，且在大脑中不停回放，吓得手中面碗磕在桌上，溅出几滴汤汁。

老板笑呵呵的收走碗筷，笑骂这个小混球终于要去城里读圣贤书，他们这些街坊邻居可以有个清净了。

就这般，缊玄机付完铜板，带着浑浑噩噩的张天行离开了。

走到家门口，张天行的爷爷已经和镇上的壮汉上山打猎，近日山里有头畜生频频袭击樵夫，众人打算永绝后患。

张天行则准备去后院劈柴练功，门口的缊玄机却突然不走了。

他似有所感，闭上双眼，微微扬起脑袋，右手掐指，半晌睁开双眼，“是时候了。”

刚刚跨过门槛的张天行停下脚步，“怎么了，玄哥？”

缊玄机淡然一笑，“有个老友即将出关，我最近也是感悟颇深，是时候离开了。”

张天行愣住了，老友？离开？玄哥难道突然想起身世了？可十年光阴，上一刻还在一起朝夕相处，突然就说要走？

少年自然慌了神，想着至少让爷爷知道此事，正欲开口，却见到毕生难忘一幕。

眼前的男子脚下突然升腾起一团白色云霞，一只庞然大物突兀出现，震散白烟。

那是一只黑白相间的巨大丹顶鹤，此刻拖起缊玄机，已经缓缓离开地面。

“玄…玄哥。”，张天行瞠目结舌，半晌说不出话来，缊玄机已经脚踩仙鹤，乘雾欲去。

他遥手一指，那山林间突然飞起一只灰熊，砸落在院中，这熊若是站直得有两丈高，恐怕让它多活几年能成熊精，可如今以无半点生机。

“此去是为一桩旧怨，若能无恙，我便回来寻你。”

语毕，挥手打出一道光华缓缓落于张天行身前，便不由分说的离去了。

少年双手碰住光团，望着他消失在晨曦中。

原来怪诞之中的奇人就在自己身边，阳光照亮他失落的脸庞，眼眶还未来得及湿润，心中便又生起期待之感，期待所谓“江湖再相逢”。

…

万丈高空中，仙鹤飞至一处山脉，这里数座大山高七千余丈，气候严寒，积雪万年不融，非是凡尘之人能够生存之地。

“竟真叫我寻到了你。”

仙鹤消散，缊玄机一边自语一边缓缓落地，肩不落雪，踏雪无痕，指间玉戒微闪，左手中便多了一把凡剑，他心中蓄了一剑，此刻不可动用本命剑。

他右手握住剑柄，缓缓抽出，稀松平常的递出一剑，如此凡铁，在缊玄机手中竟然爆发惊世之威！

一道刺破云霄的剑光冲天而起，云层扩散，剑气纵横，竟生生劈开一座大山，积雪崩塌，山石飞溅，尘埃满天，几有灭世之恐怖。

在如万雷轰鸣般的声势中，一道身影竟从遮天蔽日的烟尘之中飞身而起，落于缊玄机面前。

此人身形佝偻，一身灰衣，腰间同样佩着一把古朴长剑，虽然一副老态龙钟的形象，可肌肤细腻，脸无皱褶，乃是境界高深，鹤发童颜之相。

看向缊玄机的目光仿佛一道能够冻裂千年精铁的寒之极意，这是属于他所悟之剑意，可见也是一位痴心剑道的大剑士。

“许久未见了，钟老先生，自上次一别，在下无时无刻都想着能够再次领教钟老先生的三尺寒霜剑。”

被称作钟老先生的剑修一声冷哼，“既知晓我之剑意，该当知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也，上次你从我手中走脱，距今也不过短短十年，比之昨日你的剑法又能精进多少！”

对于修仙者来说，十年确实不过弹指一挥间，钟白灯将两人上次的恩怨发生之时比作昨昔倒也不为过，不过他却是小瞧缊玄机此人了。

“先生此言差矣。”，缊玄机一袭白衫鼓动，三千墨发随之飞扬，此刻的容貌气质竟然发生了蜕变。

若说之前是温润如玉，俊雅随和，让人如沐春风，那此刻则是飘逸出尘，返虚入浑，仿佛谪仙临世，一举一动都充满空灵脱俗之意。

光是站在那里，便仿佛一口神光自敛的宝剑，没有震颤神魂的绝代魄力压迫，却自有一丝刺目神采，无法忽视。

看着眼前气势节节攀升的缊玄机，钟白灯不由眉头一皱，开始慎重起来。

“在下入世感悟修行，做了十年凡俗之人，这十年，对于凡人来说，太长，太长。”缊玄机闭上双眼，微微抬起手中之剑，显然是要出招了。

钟白灯不知这一句太长是何意，可缊玄机的逐渐攀登至顶峰的剑意刺得他太阳穴发涨，胸口憋闷，让他不得不全力以赴。

难以想象，十年前被自己追杀得狼狈不堪的年轻剑修，短短时日竟然能够达到这种程度……

钟白灯等不了了，他要先发制人，剑修主攻伐之道，便就是要占得先机。

他出剑了！

这一剑，冷到了极致，超越了周遭千年不化的寒冰，超越了感官所能感受到的寒冷，寒冷到漠视一切，这是冻彻灵魂的一剑，时光在这一刻都仿佛被冻结住，变得缓慢起来，这便是他身为元婴期大剑仙所能领悟的，作为自己独一的三尺寒霜剑。

剑走三尺，光走万年！

钟白灯的眼中，自己这一剑，应当完美无瑕，仿佛映照阳光的冰晶，透彻，无垢。

剑锋即将刺中缊玄机。

“尚有瑕疵”。

这一瞬，缊玄机也出剑了，钟白灯却只听到一声龙吟，便感觉手脚变轻，眼前事物变得一片花白。

“发生了何事……”

等他回过神来，定睛一看，哪里还有缊玄机，眼前挡住他最强一剑的，竟是一名泪流满面的妇人，妇人手中握着一把剪刀。

“这...这怎么可能！”，钟白灯连退数步，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剑，持剑之手微微颤抖起来，根本不相信眼前发生之事，“为何！怎可能被一个凡俗妇人轻易给……”

这时，那妇人却是开口了，“夫君战死沙场，奴家…奴家也绝不独活！”，说罢便是将剪刀刺进自己的胸膛。

钟白灯瞪大双眼，心中突然升起无尽的凄凉，仿佛…仿佛自己便是那夫君战死沙场的妇人，那种丧夫之痛，几乎让他不能呼吸。

古朴长剑脱手，他捂住胸口，跪倒在地，那一瞬，眼前撑住地面的手竟然变得稚嫩无比，心中的悲伤消失不见，钟白灯疑惑的抬起头，却是见到一位妙龄女子。

她扶起自己，嬉笑嗔怪，牵着自己的手，周围场景变换，竟然来到了无名小镇集市上。

人潮涌动，耳边是无数人间烟火。

邻家即将出嫁的贵小姐带着自己去买最爱吃的冰糖葫芦。

“奇怪，你我明明素不相识…”，钟白灯看着自己被牵着的手，喃喃自语，可那种熟悉感，那种少年人情窦初开的悸动以及莫名的失落。

“你明天就要嫁人了…”

周遭突然变得喧哗，人群将他们冲散，钟白灯努力呼喊，寻找。

一声模糊的高喊，一阵阵噼啪声响，却被一推搡，进了一间房，红烛，窗花，手中是秤杆，床头坐着自己最喜爱的姑娘等待着自己去掀开红盖头。

心中升起的满足，激动，紧张，甜蜜，使得钟白灯勾起了嘴角。

一声喝骂将他惊醒，一根竹鞭狠狠抽在他的大腿上，被偷包子的摊主愤怒的踢打着他，恐惧爬满心头，钟白灯抱着头蜷缩在地上，嘴唇颤抖着，“不要送官，不要送官…”

场景不停变换，被强盗劫杀的愤怒富商，被歹人施暴的悲愤女子，一统天下的绝代君王，辛苦一生平淡一生的贫农，沙场征伐的骁勇将军，人生百态，酸甜苦辣，充斥着这位元婴期大剑圣的内心。

终于，回归现实，钟白灯口喷鲜血，仰面倒地。

冰雪缓缓落于他的额前。

“十年，的确是很长，太长了。”，钟白灯眼神灰败，嘴唇哆嗦，“倒是我小瞧了你，区区十年，入世一次竟能悟出这等恐怖剑意，我的道心已经被斩碎，长生大道与我再无瓜葛……”

真正令钟白灯感到恐惧的是，缊玄机竟能以超然若仙的姿态，挥出如此红尘缠心的一剑，这究竟得何等坚定的道心，才能做得到。

不该是这样的，不该的，刺出此剑，双方应当会遭受同样的心境磨炼才是，为何他还如此淡然……

“你之剑意中，老夫十息一梦，一梦十年，历他人之世，意难平，意难平呐…”

长剑入鞘，缊玄机并没有表现出胜过昔日敌手的喜悦。

“这一剑算是老先生败给了自己，若非你心境尚有漏隙，此剑之威应当远远不及刚才。”

“先生，既求长生，为何执念不消。”

钟白灯仰面朝天盯着天空，已渐渐能感受到周遭能够冻结灵魂的寒冷。

“呵呵…你不也记恨于我，找我报仇么，杀了我，你不一样要回去找他们？杀个血流成河，杀个赤地千里…”

“哼…你这样的人，跟我谈甚么执念！”

缊玄机沉默半晌，似是作了什么决定，开口道，“先生，我已斩情，情关已立，对你毫无恨意，杀你，只为了却因果。”

仿佛打败此老如饮水摄食，该做，便为之，不谈恩义情仇。

钟白灯看着这双眼底不沾恨意的清澈眼眸，震惊异常，那之中的是色物皆为幻，亦或者是忘情以作无情？

他叹息道，“能在这个年纪斩情，怪不得他们都说你是…是无心剑仙，你果真没有心，怪不得，能悟出此等恐怖剑法，老夫败得不冤。”

钟白灯此刻已经话语艰难，口齿不俐

“可是，你要是以为，以你的…修为和方才那一剑…就可以回去找他们清算的话，我劝你还是打消这个念头吧…”

钟白灯闭上了双眼，等待自己命运归宿的到来。

“钟老先生”，缊玄机轻喊了一声，“我并非他们所说的无心剑仙，相反，我所做一切皆是随心而为。”

钟白灯抬眼望去，刹时，红尘万千，百态尽显，刚才剑意侵袭中，钟白灯所切身体会过的人物，竟疯狂闪现眼前，人如大海，钟白灯再次晃了神。

正当钟白灯不解之时，接下来的一幕让他瞠目结舌，半晌说不出话来。

只见这些老少妇孺，手中凭空出现了一把铁剑，眼神淡漠，个个多出一丝淡然自若，平易出尘之感，举起长剑放在自己的颈前。

“百世轮回，百态人生，又如何，红尘万丈，堕人心绪，又如何，我自超脱红尘炼狱，剑斩七情六欲，只求长生。”

只求长生四个字落下，仿佛一道春雷炸响在钟白灯的心底，灵台颤动，神魂皲裂。

所有虚影重合在一起，面无表情的挥剑自斩，钟白灯再次口吐鲜血，气息萎靡到了极点，明明未被斩中一剑，道心却已千疮百孔，“没想到，这才是你入世悟得的真正剑意，果然是，人中龙……看来，他们这次算是……”

话语未尽，已然气绝。

在一切变得灰暗之前，钟白灯尤忆起那烛光下留着泪的倔强脸庞。

那是缊玄机剑意中，唯一属于他自己的一段人生。

“你是仙界万人敬仰的大剑仙，我只是凡间上不得台面的村妇，走罢，莫要让那些仙子笑话。”

从此她另嫁他人，短短几十年光阴，子孙满堂，一生平淡如水。

在寿终正寝之前，眉目间似有遗憾，似有满足。

而床榻前的自己，容貌未变，心意同样未变，看她魂散离去，心如刀绞，发誓不再问凡俗。

何处话凄凉。

唯有痴狂的修炼寒之极意。

冻彻手中剑，寒死心中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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