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二狗

尹润之和冯二马出了门往家走，刚走了不远，叶连城的车停在了二人面前，车夫下车来恭敬的说道：“二位，叶老板让我送二位回去，还让我把这个转交给您，说不能让您白跑一趟。”说着，掏出一卷红纸包着的银元。

“不必了，钱也拿回去，代我们谢过叶老板的美意。”尹润之说完，随手招了两辆黄包车，和冯二马各自上了车。

“再会！”尹润之向叶连城的车夫挥挥手，便坐车离去。

回到家中，冯二马终于可以一吐为快：

“师父，叶连城到底是什么身份？他怎么可以那样对您呢？往您脸上吐烟，这就是看不起我们！您当时就不应该拉着我，让我揍丫一顿！”

“世荣，你什么时候开始脾气这么暴躁了呢？”尹润之问道。

“我们说书人，虽然有些表面看起来光鲜，有众多拥趸，但我们归根结底，也就是个下九流，被人看不起很正常。我们自己不要看不起自己就好。”尹润之喝了一口茶，云淡风轻的说道。

“那叶连城，早年间贩卖私盐起家，后来见势头不对，马上停了私盐生意，开始倒卖军火，他是和军队做生意的，他的背景，那是我们平头百姓一辈子都不可能搭的上关系的。你今天若是打了他，得罪的可不仅仅是叶家这么简单。”

冯二马不说话了，呆立在一旁。心里难受，为不能给师父出气难受，也为“下九流”难受。

“折腾了一天，回去休息吧！等下人做好了饭叫你。”尹润之说完，自己先行回房休息了。

冯二马回到房间，拿起桌边的《资治通鉴》看起来。看着看着，心思开始飘忽：自己以前是一个处处隐忍的人，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暴躁易怒了呢？

师父说过，从今儿往后你撒欢儿的活。师父说天塌下来我给你顶着。师父说你踏实住了有我在呢。师父说欺负我可以欺负你们不行。师父说我要护你周全……

尹润之说过的话像走马灯一样在冯二马的脑海里一遍一遍的重复，冯二马傻傻的笑了。

正是因为师父对他太好了，所以他看不得别人诋毁师父，听不得别人说师父一句坏话。

冯二马抚摸着书页，默默的说：师父，徒儿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唯唯诺诺，胆小怕事的人了，为了您，弟子赴汤蹈火都在所不辞。

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冯二马在尹润之的保护下羽翼渐丰，时常随师父一起去茶馆说书，也偶尔被其他茶馆或堂会单独请去，也有了一些属于他自己的拥护者。

这一年清明，冯二马带着二黑回铁城镇给爷爷上坟。此时的冯二马回乡已经雇得起马车了。上完坟，冯二马冒着蒙蒙细雨，没有停留，就和哥嫂告辞往回赶。

走到半路。冯二马叫停了马车，带二黑下车撒尿。尿完尿的二黑不上车，冲着一处杂草狂吠。冯二马很是疑惑，因为二黑向来温顺，只有见了范天齐师徒才会如此叫唤。莫非，范天齐师徒藏在那里？

冯二马被自己的想法逗乐了，走上前去想把二黑抱上来。走近一看，冯二马吃了一惊：杂草丛中分明脸朝下趴着一个人，不知是死是活。

兵荒马乱的时期，又是荒山野岭的，碰上道边有一两个死人不稀奇。可偏偏冯二马爱管闲事，叫了两声叫不应，便壮着胆子把他翻了过来。

草丛里趴着的这位，看模样是个小孩，十来岁的样子，赤裸着上身，下身穿的裤子都看不出色儿来了。被雨打湿的头发一绺一绺的贴在脑门上。

冯二马探了探他的鼻息，还好，还有气儿，忙取了自己的水壶来，把他的头放在自己腿上，给他灌了口水。

小男孩被水灌的直咳嗽，缓缓的睁开了眼睛，见自己躺在一陌生人的怀里，下意识的一骨碌滚到了一旁。

待他反应过来是眼前这个人救了他，连连磕头：“谢谢大爷！谢谢大爷！”

冯二马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土，说道：“你怎么躺在这了？你叫什么名字？家在何处啊？”

小男孩停止了磕头，跪在地上抹眼泪：“俺叫李二狗，是奉天的，俺家被日本人占领了，俺跟俺爹娘逃难来的这里。好几天没吃东西了，刚才也不知道怎么了，眼前一黑就趴这儿了。”

“那你的父母呢？”冯二马问道。

刚刚只是默默流泪的李二狗放声大哭起来：“俺爹俺娘刚出关就被日本人打死了！俺藏在运粮的车底下才逃出来的……”

冯二马心生怜悯，忙叫车夫拿来干粮给了他。李二狗怯生生的接过去，说了声“谢谢”便狼吞虎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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