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噼里啪啦的暴雨下个不停，林业在泥泞的路上拼命地狂奔着，身后仿佛追着数不清的追兵，他时不时回过头警惕着四周。

就在这时候，一道银色的闪电划过漆黑的天空。林业下意识闭上了眼睛，紧接着轰隆隆的炸雷声传入耳中。

即便林业已经有了准备，小心脏还是被这声响颤得扑通扑通乱跳，他一直提着的那口气一下子放下了，双手扶着膝盖死命喘着气，一张嘴却连着吞了好几缕顺着鼻梁淌下来的雨水。

“呸，呸，呸！”林业晦气地连吐了几口，又快速抬起头环视一番，四周空荡荡一个人影也没有。平日里蓬松的泥土此时已经叫雨给淋成了滑不溜秋的泥鳅路，滋溜一下林业脚下一个没踩稳，整个人就栽到路边的小水沟里去了。

暴雨下得愈发急骤起来，如同阵前齐发的千万只羽箭，大部分砸向了田里，剩下的小部分则是紧跟着他冲进了水沟里来，溅起了一簇簇水花，刚荡起的水圈还没散开就撞上了同样的圈圈消散了。

而跌倒在水沟里的林业努力了好几次，浑身软塌塌的使不上力气，胡乱去拽沟边稻苗的手又一次滑落回来时，他忽然发觉水里面其实也挺暖和的，这么一想就连伸手去够那歪在沟边的稻草的力气都没有了，整个人埋进了温暖的水沟里。

水沟即使再温暖，也不能一直待着不是。直到林业踱到家门口，那满身泥泞的衣服依旧不住滴着水。他就这样停在家门口，伸出来敲门的手几次都又缩了回去。东边的房间里静悄悄的，西房里是他的哥哥，估计正缩在被窝里，此时嘴里不停嘟囔着些什么。到底该怎么解释这满身的泥泞好呢？林业想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似乎把猎物落在了老人门前，摇了摇头不再想这些无关的事情，现在最要紧的是如何蒙混过关。

头顶湿漉漉的甚至已经冒起了热气，黏滋滋的衣服全都紧紧粘在了身上。一阵凉风吹过，林业鼻孔里好像有个狗尾巴草在骚动，紧接着一声不自觉的啊嚏瞬间打破了家中的安静，东房间里响起了嘀咕的声音，父母准是在讨论这时候外面是谁。

趿啦呲呲的拖鞋在地面摩擦的声音越来越近，林业的头也埋得越来越低。吱呀一声，那扇老旧的门开了。

林业偷偷瞄了一眼桌台子上嗒嗒叮咚摇摆着的钟摆，已经是下午四点钟了！林业内心舒了一口气，开门的是他那双目无神的老父亲，只会心不在焉地说着回来了诸如此类的话，他满身泥浆的样子他相信对方根本不会在意，甚至林业有时候会怀疑这个时间点他会不会记得自己做过什么？

果然老父亲公式般的话语脱口而出：“回来了？”说完便转身又走向他那张散发着煤炭味的椅子，母亲仍在盘着腿裹着被子祈祷着什么，天知道她在祈祷什么？或许她在祈祷老天爷让这场雨快点停？

每天下午这个时间点父母都会准时坐在房间里，如同两个提线木偶，他们两个一个会挂在床边口里默默祈祷着什么，另一个准是不跟对方待在一块的，他会吊在椅子上呆愣愣看着前方。总之每到了这个时间点整个家里没有一丝生机，比较起来他更喜欢刚才噼里啪啦的暴雨。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总是缩在那个小房间里神神叨叨重复着一些显而易见的东西：明明早上又怎么怎么样了，明明吃了什么诸如此类。这就是他的亲生哥哥，一个弱智。

林业有记忆以来，这个家就一直维持着这样的状态，甚至剥夺了林业对家这个字所有温暖的感知。

正胡思乱想着，不知什么时候林明已经从被窝里钻出来，来到了他的身边，嗫嚅道：“雨，下雨了，雨淋了会感冒的！”

明明这一句关切的话语，落在林业的耳中，却好似在嘲讽他这身落汤鸡的打扮一样。不知怎地他心头腾地升起一股怒火，怎么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双手猛地扒拉开林明，冲着对方厉声喝道：“滚开！”

林明被这猝不及防的一扒拉推得摇摇晃晃，一个踉跄没站稳径直摔倒在地上。他根本不明白林业为什么会发火，两眼可怜巴巴地望着对方。

林业有些失神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刚才一看到林明他突然就来了那么大的火气。看了几眼之后发现对方根本没有要拉自己的想法，林明摸了摸摔疼了的屁股呜哇一声就哭了出来。

听着熟悉的哭声以及东房瞬间的响动，林业心里暗想：果然，只有哥哥的哭闹才能惊动两人。

房间内匆忙赶出来的两人，他们的步伐僵硬却整齐。

“明明，怎么这么不小心跌跟头了啊，业啊，看见你哥哥摔跟头怎么也不知道扶一把？”母亲的责备声冲着他来了，父亲也在一旁帮着腔。

还在地上哭嚎着的林明有了安慰，立马哭得更大声了，他一边抽泣一边伸出一只颤抖的手指着林业：“弟弟推，推，推我！”

“林业~”母亲的声音一下子就变尖了，刺耳的声音震得了桌边的碗在桌子上嘚嘚作响。

他们终于从两个木偶的状态恢复了过来，一下子围在林明的身边，小心翼翼的拉起对方不停关切着。

林业这时则是将注意力集中到墙角的蛛网之上，他身上的衣服还不停往下滴着水可是两人只顾着围着哥哥，对他则是一句关切的话语都没有。指责声倒是不时就能传来一句两句，一个字一个字如同沉重的锤子猛地砸在他的脑袋上。蛛网在林业的眼中也开始忽大忽小，又开始了，他每次被两个人这样训斥，眼前的景象都会开始变化。

两人的声音语速越来越慢，一字一顿在他的脑海里回荡。

林业双手抱住头，弓着腰弯成一只大虾一下子蹲到了地上，忽然他又猛地直起身站了起来。

他冲着还在不停说着什么的两人怒吼了起来：“你们说够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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