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城的夜晚永远是那样死寂，天地间只剩下寒冷与萧瑟。刺骨的北风仿佛能穿透一切坚硬的物体，就连温暖的人心也好似已屈服在他的淫威之下。家家户户关门上板，街道之上冷冷清清。只有被微风轻轻卷起的落叶，依旧还在不屈地左右摇摆。而此时苗千里的土屋内火炕烧得更旺，在飘忽不定的油灯照耀下，两人之间的谈话仍然不紧不慢地进行着。

黑衣少年徐锋缓慢而又低沉的声音不断诉说着自己的往事和心酸:“我父亲出生于东北关外的一座偏远处的小镇家中兄弟姊妹五人，生活状况窘迫至极。我曾听闻父亲年幼时一到冬天便跟在跟牛儿身后，只等牛拉出屎来就将双脚插入牛粪之中，借此取暖。我外祖母早逝、外祖父亲嗜赌如命，为了偿还所欠赌债他便将四个儿子和俩个女儿依次卖与镇上大户人家为奴为仆。而自己更是因为欠了赌债不还被人打断了手脚，没过多久便在病痛中死去。”

老苗张大了嘴巴，惊愕的打断了徐锋的叙述道:“兄弟，你是跟哥哥开玩笑呢罢！照你所我大炎皇朝的一等公爵、堂堂的刑部尚书大人竟然是奴仆出身？这也太他娘的扯淡了吧！”

徐锋嘴角露出一丝嘲讽之意，口中却继续说道:“不可思议的事情还在后面。家父当年被其父卖入小镇上一李姓大户家中，这李家老爷原是前朝礼官，只因看不惯全程权臣跋扈、主上昏庸才辞官隐退。这李老爷本就是明礼仪、性仁善之辈，又见家父长得有些俊秀兼之还读过几天私塾，因此便有心安排他做了李家大公子的书童，与李家公子一同读书识字。这李老爷更是将自己一生所学倾囊相授，只不过短短数年间，这主仆二人便已是诗词歌赋、礼法刑诉无一不通无一不精了。李老爷原本指望自己的儿子在新朝时能够一展自己当年的宏图，只可惜李家公子人虽聪慧，身体却是不大抵用。有年冬天无意之中身染寒疾，支撑了短短一个月的时间便撒手人寰。李家老爷晚年丧子自是悲痛欲绝，幸好这李老爷还育有一个女儿，也正是在女儿的多方劝慰细心陪伴下李老爷才慢慢的走出了这丧子之痛地悲伤。

再说这李家小姐，实可称得上是当世之奇女子也！李小姐虽然长得温婉可人，且一副娇娇怯怯的模样，但自由却对女红针织类事深恶痛绝。只一味的喜欢研读兵书道典，还时常舞刀弄枪策马挽弓。她还曾经赋诗一首讥讽那些只懂针织女红的大家闺秀是眸光不出十步，胸中点墨全无。纤手上下翻飞，只得三寸锦绣。

李老爷拿这个宝贝姑娘也是毫无办法，无奈之下只好随了自己家千金的心愿，将其送往长白山拜在一位高人门下为徒。直到一十六岁时才学成下山回家侍奉老父。”

一段话说完，徐锋不再出声，只呆呆地望着屋中微弱的烛光，眼中现出一缕温柔之色。老苗轻叹一声接问道:“想必你口中的这奇女子便是你的母亲了。”

徐锋站起身来，走向屋角自角桌上拿起一坛烈酒打开后狂灌几口，双颊不多时显出一片潮红之色:“家母闺名唤作毓蕙，取得是钟灵毓秀兰心蕙质之意，她老人家的闺名知道的人也没几个，可若提到‘九秀神女’，恐怕这世上还真没有几个人不知道。”

苗千里听到此处，脸上大惊失色:“兄弟你没开玩笑？当年以一把短剑大闹南唐皇宫，逼得南唐皇帝道歉认错的‘九秀神女’，竟然是你的娘亲？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吧！”

徐锋点头回答道:“七哥你大可不必如此大惊小怪，先听我说完。家母自幼便心地善良，初见我父亲后更是心生怜悯。见他衣衫单薄，便买了棉服送与他穿，在知道了管家对他恶语相向后，更是将那恶奴赶出家门。如此这般回护家父自然是心中感激不已。时间一长，二人心中竟是情愫暗生。然而礼法如天谁敢逾越？主仆之间毕竟尊卑有别。试想一个仆人，怎可能取自家的小姐为妻呢？小弟曾听外祖父言说过当年家母为了此事常常是暗夜中以泪洗面，精神恍惚。可正当他二人无计可施之时，老天爷却将一个机会送到了他们面前。”

当时正值前朝末年，皇帝昏聩无能，辽东大水江南干旱，各种天灾接踵而至。百姓更是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而朝廷却依然不断的增加赋税，搞得人人怨声载道。此时大炎皇朝开国大帝赵全胜瞅准时机，顺应民意街竿而起。短短数年间便占领了半壁江山，但是义军之中不尊号令、各行其事等诸多弊端也渐渐显露了出来。此时家父瞅准时机拜见先帝，尽一生之所学献‘刑律十九疏’与驾前。先帝读后大喜过望 立即任命家父为帐前刑律官，主管军中刑法律条。此后数年家父跟随先帝南征北战，立功无数。直至二十五年前大炎皇朝立国，家父因军功进爵位，官封刑部左侍郎，这才衣锦还乡将我母亲风风光光的迎娶进门。

此后又过了数年，我父亲的官位一直不断的 升迁，而我娘则是在徐府内做起了贤妻，将徐府打理的井井有条，唯一让人遗憾的是二人结婚数载，我娘竟未能生下一儿半女，为徐家延续香火。

十八前的初春时分，我娘去京城外的观音寺烧香，回家途中在道旁的荒草丛里发现了一个被父母抛弃的男婴。我娘心中顿生怜悯，于是将这个婴儿抱回到徐府，并当做亲生儿子一般抚养，还给他起了一个名字叫做徐仁锋，而这个被人抛弃的孩子就是我了。

只可惜我娘她福薄，在我三岁那年她便驾鹤西去了。只留下我这可怜的小孩儿在这无情的人世间，饱受思母的痛苦和无穷无尽的折磨。”

此时的苗千里已经是听得目瞪口呆、头大如斗。口中颤抖着喃喃自语:“十三弟，你这故事讲的比城中的那说书人强多了，听的我老苗是心惊胆颤，简直比上阵杀敌还要过瘾呐！”

说完抬眼向徐锋望去，只见两行清泪自徐锋眼角缓缓滑落，却不知自己应该如何劝慰。只好转移话题问道:“当年有传言说刑部尚书徐振彪之子在中秋之夜魔性大发，手持利刃连砍继母三刀后又放翻闻讯前来的数十名家奴，随即扬长而去，不知所踪。这一切真的是十三弟你做的？”

徐锋冷冷一笑回答道:“不是三刀，我砍了那贱人四刀！可惜没有一刀命中要害，未能取了那贱人的狗命！当年我娘过世仅仅半年，徐大尚书便迫不及待地将她迎娶进门，为此在京城还闹出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苗千里一拍大腿，连忙抢着答话道:“谈起这事儿来，那真可以说的上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就连往来经商的关外之人都将此事作为谈资，说大炎帝国堂堂刑部尚书竟娶了一个下九流的歌姬做了填房夫人。更加离奇的是这歌姬的父亲居然还是一个杀猪卖肉的屠户!”

徐锋接口继续说道:“那贱人姓刘，闺名唤作 弄㵂。自幼便被父母卖入勾栏之中，耳濡目染之下不过十数年间，便已将世间勾心斗角阴狠毒辣之法学了个十足十。只因见到恩客时便奴颜屈膝，百般逢迎。反过头来却对青楼中的其他姐妹连打带骂，若是被老板责骂罚便撒泼耍赖，所以得了个浑号唤作‘母癫狗’。

这刘弄㵂有个相好之人名叫王三喜，在京城之中以屠狗杀猪为生，早年间因为与人结怨而被诬陷坐牢，幸得我们那位徐大尚书审阅案卷时发现了蹊跷之处，这王三喜才能得以平冤昭雪。自此后这王三喜对我们这位徐大尚书是感恩戴德，力所能及之下经常取些鲜肉之类送去徐府，又不断使些小钱贿赂府中丫鬟仆人，一来二去就变成了徐府的熟客。”

苗千里哈哈大笑:“你徐家的事情怎的如此地复杂？你那尚书老子却也可笑，竟饥不择食到了如此地步。难道你那继母当真长得是美若天仙，才令你父亲非她不娶吗？”

徐锋无奈的说道:“这刘弄㵂其人长的不说是奇丑无比，却也好看不到哪里去。你当了我父亲娶她是因为她真的美貌吗？这内里的秘密我也是两三年前才弄明白。”

原来当年这刘弄㵂和王三喜在知悉了我娘病逝的消息后，为了得到我娘留下来的伐仙诀’，竟想出了一条李代桃僵，鱼目混珠的奸计。先是王三喜去青楼替刘弄㵂赎了身，随后又认刘弄㵂为义女。并使钱在官府造册登记，将刘弄㵂改名为王桂娟。带事情过去月余后，便以感激救命之恩为由在京城鸿宾楼宴请徐大尚书。

我们这位徐大尚书不疑有他欣然而往。席间王三喜频频敬酒，假女王贵娟更是搔首弄姿暗送秋波。徐大尚书当夜醉醉得不省人事，第二天睁开眼来，便见已和那所谓的王桂娟同榻而卧。这才猛然醒悟，知道中了他人之计。

可此时木已成舟，又兼刘弄㵂洒泼打滚，扬言要告发尚书大人奸污民女。无奈之下我父亲只得匆匆将其娶进家门。谁料想真是无巧不成书，成婚当日工部一位主事无意中见到了新娘尊荣，这位工部主事经常出入烟花之地，对那刘弄㵂倒也有些印象。惊讶之下将新娘的真实身份告知了身旁一位好友，而这位好友却是京中出了名的大嘴，只三日间刘弄㵂地大名已是传遍京城，而其出身更是为人所知。人人都在议论是什么样的天香国色，竟能让一位朝廷一品大员如此自降身份破格迎娶。更有好事之人寻到当年于那贱人相熟的青楼姐妹处花钱会下其容貌后沿街叫卖。

好笑的是众人花钱买下绘图后，无不跳脚大骂，直呼上当。听说有位书生花十五两银子买下那绘图只看了一眼后，便气急败坏地破口大骂。直言刑部尚书老眼昏花竟将丑妇作娇娘，可见在政事上也必是昏聩无能。此言一出，博得满堂喝彩。而徐大尚书为了自己的声望只得是苦水自咽，唾面自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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