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白小绫(下)

所谓“商品”，其实是一名小姑娘。

她皮肤异常白皙，骨瘦如柴，衣不蔽体，仅仅身穿一件破烂浅蓝色连衣裙；

她手脚皆开裂、化脓，血丝凝固，手似血手，脚似血脚；

手臂皮包骨头，青一块紫一块，鞭笞痕迹触目惊心，像十几条吐芯小蛇蚕食她的血、她的肉；

眼眸却清澈，如同湖底水晶石，但羼杂受苦受难后的无助与绝望；

头发明显遭人剪短，参差不齐，五官特征倾向中华族或东瀛族。

她怎么了？她为什么不像我？我为什么有袄子穿？她为什么没袄子穿？

忽然，小姑娘剧烈咳嗽，身躯蜷缩，像只脱壳蜗牛。

青年人冷眼站一旁，双手叉腰，好心提醒：

“喂，你们小心点，她是半冰人。你们离她远点，当心沾染低劣之气！”

难得做善事，鼻孔痒，挖一挖，姑且算作给自己的奖励。

半冰人？！

壮汉怒火再燃，刚准备结结实实赏他一拳，非得断他三根肋骨不可！女人脚尖碰了碰壮汉小腿，摇摇头，平缓道：

“阿义，我早已习惯了。对于我来说，在这个世界，有你，有你江大哥，有冰儿便足够。我——”

她抬头对壮汉甜蜜微笑：“我——没关系。算了吧，阿义。”

钢臂壮汉果真停下脚步，壮如熊罴的他静静站立母子二人身后，沉默不语，犹同沉睡雄狮。

半冰人，在新世界里，被看作低劣种族，认为他们是“冰猿”的“帮凶”、“后裔”、“恶魔”以及“贱人”。

小姐是半冰人，他，钢臂壮汉也是半冰人，小男孩，也算“半个”半冰人。

“小店家，这个小姑娘我买下，我出一千五百卡元，卖吗？”

女人爽快地将一张一千卡元和一张五百卡元递给青年人。青年人感觉她的气质正慢慢转变，蜕变成一位母亲的刚强。

“卖、卖……我卖，当然卖！”青年人唰地抽走两张纸币，看都不看“商品”一眼，脚底抹油，雀跃狂奔。

周围人群炸成一锅粥，争论吵闹，结论大抵一致：一千五百卡元买回来一个累赘，真不值。

小男孩虽不知这样的“买”意味着什么，他不懂“人”等于“玩具”。但他毫不犹豫摘下手套，亲自为小姑娘套上，动作小心翼翼。小姑娘因疼痛虚弱叫喊，他马上停下。

约莫十分之后，小男孩天蓝眼眸与小女孩水晶眼眸交汇，纷扬雪花簇拥。他像汪洋大海，她像璀璨星辰。无垠波涛翻涌处，横亘苍穹之星永不冥灭。

山河远阔，人间烟火。无一是你，无一不是你。

他不知道，从此，他的一生悄然发生改变，直至见到真正拂晓前夕，依然如此。

小男孩摸摸小姑娘头发，歪着小脑袋，嗫嗫嚅嚅道：“那个……那个……请问……你可以做我的妹妹吗？”

虚弱小姑娘青紫嘴唇微张小孔，说了句他听不懂的话。

“东瀛族。这是东瀛语——‘谢谢你，哥哥’的意思。”女人在旁补充道。

“那……你……妹妹叫什么名字？”

“她说她不知道。”

“不知道？”

“冰儿为妹妹取一个好听的名字吧。”

“诶？我？”

“嗯，你是哥哥呀。”

……

“叫白小绫吧。不行不行，我姓江，妹妹也该姓江……”

“不姓江也可以哦，只要冰儿把她当作亲妹妹看待就行了。姓氏，其实不重要。妹妹将来有她自己的人生，若姓江，可能会对她不好。”

“这样啊……妹妹这么白……那就叫白小绫吧。小绫小绫，白小绫，挺好听的。”

“冰儿，然后怎么做？”

“冰儿知道，不能强迫别人——妹妹，名字喜欢吗？”

“她说，她很喜欢。她还说，谢谢哥哥的手套。”

“不客气，送给你啦，妹妹。哥哥家里还有鞋子、袜子、玩具……好多好多东西，都送给你。”

“哦？冰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方？平时谁的玩具被爸爸藏起来哭鼻子来着？”

“我、我那是心疼。我、我很大方的。我的东西就是妹妹的东西，我的妈妈就是妹妹的妈妈，我的爸爸就是妹妹的爸爸，我的阿义叔就是妹妹的阿义叔。等我长大当上狂徒，我就带你们去见真正的太阳。”

听见最后一句话的女人神情稍显落寞，她缓缓站起身，挤出春风拂面的笑脸说：“冰儿，回家吧。”

钢臂壮汉抱起伤痕累累的小姑娘，抱起时眉头上挑，内心惊讶——他没料到她会如此之轻。像一具抽空躯体塞进几团白棉花，轻盈，简直毫无质量可言。

新世界里，半冰人理所应当被这样残酷对待？小姐必须受人歧视？受人冷眼？像江大哥那样爱小姐的人为何太少？

为什么？

我不在乎我自己。我，谭知义，必须对得起小姐赐予的名字。我，终生愿为小姐战斗。无论敌人是“冰猿”，亦或这个“新世界”。

到底为什么？

因为半冰人身体里流淌一半“恶魔”的血？

因为他们可视作半个“冰猿”？

这不公平。何况新人类始祖之一“诗鸳”是土生土长的半冰人。

青年人亲吻一千卡元正反两面，动情道：“感谢诗鸳始祖，感谢文鸯始祖，感谢二位始祖为小生带来财富。”

——————

飞鸟邑西北角，一处四周插满红色一米高小标旗平坦雪野上，数百顶帐篷正被陆陆续续收起。百名战士互相配合，动作熟稔，他们疲惫面庞挂缀舒畅笑容，之间的家常话往往涉及两个词：

“回家”与“结束”。

“终于结束了吗？”壹岐月嘴巴仍不闭着，不出意外地含棒棒糖。

“东西收好了，壹岐月，我们回家。”常遇春手提两个包裹，一手点了点“小女孩”黑长直发。

“回家，回家……死脑筋，不领风情的大笨蛋！没听见我正在感悟未来吗？”

壹岐月扬嘴生气，心闷胸闷全身闷。本来祭典结束后，他俩就该回家了。走至半路，可恶，东西忘记收拾，有得折回收拾东西。

不回还好，这一回，百张笑脸印脑海，她不得不深思：新人类与冰猿的战争真的结束了吗？

一名戴眼镜中年男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二人身后，以哲人的口吻说道：

“远未结束。听说旧世界中华族流传一个故事：愚公移山。为了移山，没日没夜地辛苦劳作。

如今，我们面前便摆放一座高山，我们拼命地移，但不知这山究竟多高？你们说，这山——能移完吗？”

年轻男女闻声转头。

男的毕恭毕敬，深深鞠躬，尊敬答复道：“老师，我们当然能。”

女的不管尊师敬长，性格活泼的她立刻缠着中年男子，小鸟依人，嗲嗲道：“老师，您怎么来了？壹岐月好想好想您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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