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夜半

就算天即将要塌下来，这里也会是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印期只坐着喝了杯橘子汽水便急匆匆地从酒吧里出来，他愈发不喜欢这地儿，着实吵闹，形形色 色的人挤在一栋封闭的房子里，在灯暗交错的地板上或坐或立，彼此间投去隐晦的目光，倘若撤去这一层刻意包裹的纱，它就演变成了庸俗的言语和大胆的动作。印期不知怎地忆起初中时候的一位同桌，他记不清对方的全名，唯记有个‘霖’字，他们做了大半年同桌，因着印期性子好相处，又能够慷慨贡献出自己的作业本，虽着性格迥异算不得同路人，两人关系倒是融洽。

在一次课间谈话中印期随口提到某个网吧的名字，霖同学当即表示惊讶，说印期这看起来的乖乖学生似是有水分在啊。

那家网吧的位置确实隐蔽，是在高楼之间的墙角落里立着的，非是常客，就算给你画了详细路线图都未必能找到，印期没有跟同桌说母亲的店面就在那附近，反是好笑地看着霖同学问他，知道这个是多奇怪的事吗？

“是啊，就算是我认识的人里知道它的都很少，你可真是令我刮目相看呢小印同学。”

霖同学的小混混气质浸在举手投足间，他口中所说认识的人必然是指那整日里聚在一处拉帮结派的难管教学生群体，这帮人对待去网吧可是热衷得很，学校周边方圆几百里内的上网地点不说百分百，那也有百分之九十七被摸透了，简直比去自己家还要熟悉，偶尔那些被略过去的极隐蔽之所位置免不了要刁钻些，毕竟是为了躲过治安部门的检查，找不见也是正常。印期那时候并没有意识到网吧位置的偏僻，毕竟天天从那里经过，他只想着同桌是把他当成孤陋寡闻的人了，便淡淡“哦”了声，埋头继续做题。

说起来那间网吧印期还进去过一回，待了半小时不到，生被烟味呛了出来，次日一醒来便意料之中的喉咙肿到讲不出来话。为这事印期盯了同桌的喉结处一整天，满肚子疑问愣是没问出口来。

霖同学作为往餐馆路上行进过程中的一小段插曲，虽然很短，但这对印期来说已是难得，他脑子不太记人，念书时候的经历几乎是过一段扔一段，也不知这位偶然间忆起的霖同学有何神奇之处，细节竟也记得清楚。

印期推门走进去，抬高略挡视线的帽檐，挑着处靠窗的位子坐下，这个点还有营业的面馆实属不易：“老板，来份素炒面。”

“好嘞，马上。”

急速的冷风又带进来一位穿着黑色长款羽绒服的顾客，人一进门就脱下帽子露出来半高的马尾，面颊冻得粉粉的。店里头空位很多，可她却是径直走向正专注手机的鸭舌帽男子对面坐下，又顺手拉开旁侧的椅子做了个眼神示意。

男人闻声抬头看向来人：“枥茶？你怎么......”印期没想到能在深夜十二点的路边面馆里碰见熟人，他此刻的吃惊程度大概不亚于彼时那位听到自己熟知隐秘网吧地点的初中同桌。

“你怎么这个时间过来吃面。”不想却是对方先问了他。印期有捕捉到‘过来’这个词，安静听着人没有说完的话茬：“他们家的红烧牛肉面特好吃，你可以尝尝。”

原是常客，

“下次吧，我都点好了。”印期在回话的同时转身拿了座后边桌上的杯子给倒上热水涮洗。

“哈哈哈。老板，这桌再来两碗红烧牛肉！”两碗！”这姑娘饭量真可以，叫印期有些吃惊。

“这不还有阿合么，对了，我还没介绍你们认识。”枥茶拿肩膀碰碰身侧，“姜书合，我发小。这是印期，住我楼上，跟小弋是同事。”

这一句话包含的信息量实在超标，硬生生砸进印期本就混沌的思维里，他挣扎着从中摘出来一个无比清晰的，常伴于梦中的名字——

姜书合。

这人怎么突然就不说话了，枥茶五指张开晃在印期眼前：“你怎么啦？”

印期直愣愣地盯住那个空空如也的座位，枥茶旁边没人，是很明显的没人，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在梦游中失去了视觉。

“印期？”

......失神的人眼珠终于有了转动，印期恍惚间有些无措，维持嘴张开的姿势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枥茶不甚在意，问他怎么突然就不说话了。

“没，不是我...我......”

是不是得先问姜书合是谁，还是问哪个是姜书合？印期的脑子太乱，语塞半天愣是没出来句完整的话。

枥茶也没觉出不对劲的地方，自顾自说着话：“我常来这家，所以今天也带阿合过来尝尝。”虽然这屋里弥漫着如雾的热气，但印期此刻视线清晰得很，掌心抠出的血痕刺激着神经叫他敢保证自己真真看到枥茶旁边空着，印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搅成团的思绪线中理出来一个头：

出现幻觉的不是自己。

他不知道自己这种说法是否准确，但就印期现在能联想到的大概只能是武侠小说里出现的‘幻觉’二字。

“面来咯。”老板直接端过来两碗一盘，“请慢用。”

“谢谢。”枥茶转头与人相视一笑，印期看出来那是面对熟人时候的笑，只是她这个状态自己上街来......陆青时大概是不知情的。

印期也道了谢，待那老板走后才问她陆青时的去向。

“青时晚上加班，指不定什么时候才做完。”枥茶挑了一筷子面放在嘴边吹气，偏头示意‘姜书合’吃面。

印期看着这情形愈发觉得诡异，便接着问她苏弋在哪儿。

“小弋回老家了，她妈妈才住了院，她得回去看护她妈妈。”

这一个两个的都不在身边。印期想了想还是决定联系陆青时，还好之前从苏弋那里顺手存了对方电话，趁着枥茶正沉浸在吃面以及和‘姜书合’的谈话中无暇顾及到他，印期没打招呼就溜出去店门口打电话。

“是我，印期，你现在方便过来吗，Read You酒吧附近，枥茶她出现了点状况。”他一口气说完所有信息，还时不时瞄着屋里的人有没有察觉到什么。

“小茶怎么了？你们怎么在酒吧!”

“不是，是这附近的一家......”印期抬头看招牌：“叫福来面馆。”

“我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印期突然想抽烟了，现在回去坐着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倒不如在外边抽烟等人过来，枥茶那里看上去暂且安稳，印期又往远处走了几步确保不挡视线才从口袋掏出烟盒，抽出一支来点上，朝窗户里瞅了眼而后开始盯着夜空整理思绪。

口气随着烟气一同被呼出来，夜深的气温比预想中还要低，印期握烟盒的手塞进兜里摩挲着取暖。她怎么认识的小合，这幻觉又是怎么一回事，陆青时知道吗......

他应该知道，那他也认识小合？

没想多一会人便到了，印期灭掉手里的烟塞回盒里，往前走了几步算做接应，刚要说话就被陆青时一把拉过去避开亮光踏进暗处：“小茶是不是向你介绍不存在的人了？”

开门见山，他果然知道。

“是姜书合。”

“呼~”陆青时了然地长叹一口气，“还好是遇见你了，谢谢。”他没再说别的，只拍拍印期的肩膀，转过身去往面馆里走，后者没有跟进去，还是站在暗处，印期隔着窗子见陆青时坐在他刚刚坐的位置，他神色如常的边笑边说话，对着枥茶身边的空气。印期抖抖身上残存的几粒烟灰，等到他们结束谈话出来馆子才重新挪进光里。

“账我已经结过，我们就先回去了。”这话是先一步陆青时说的。

印期点点头，眼神一直钉在枥茶身上始终没开口说话。

“原来你是跑出来抽烟了。”枥茶朝他挥挥手：“先走啦，拜拜。”

或许是巧合罢了。印期目送人离开后抬脚往家里的方向走，想着是已经有段时间没去墓园，小合该是念他了，以这种意想不到的方式。

他又摸出来烟盒，抽出仅剩的一根后将盒子扔进路过的垃圾箱里，啪嗒，点了火。

黑夜实在太广阔了，烟气刚冒出来几秒就被吞噬干净，印期吸的很慢，大概是十分珍惜这最后的消磨，他仰头朝上吐出来半个烟圈儿，盯着它一点点往上飘，直到中间陆续开始出现星星，很小，不算亮，但是看的清楚。

还是个晴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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