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梦未满

《一枕槐安》方格本/著, 本章共3166字, 更新于: 2021-09-14 21:15

信件上只有简短的四个字——事已办妥。她向来话少，就连汇报这样一件筹谋已久的大事也如此简洁明了，她没等回复就关机睡觉去了，这阵子耗费过多需要免打扰睡上几天才能补回来，屋外正阴着天，大概不久会有一场雨来织就这场好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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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姥我回来啦。”许均一进大门就有种异样的感觉，不过她并没有在意。

“小均来啦。”杨翠兰很快掩去微露的惊讶之色，慈爱的拉过外孙女的手轻拍了拍：“快进屋坐，我去拔几颗小菜一会炒着吃。”

“我跟您一起吧。”

“别来，怪脏的。”一番推搡后还是许均拿了菜篓子跟在老太太后边才算完事。

吃过饭后许均打开电视调到最喜欢的纪录片频道歪在榻上看，不觉间竟叫这暖烘烘的太阳光温睡过去，待她醒来天色已见沉，许均揉揉惺忪的睡眼往窗外寻见几抹熟悉的身形，二姨...姥姥...还有母亲也在？许均正想张嘴喊她们，惊觉不对劲前猛地将声音捂回喉咙里，这几个人脸色青得发黑，脚底轻点漂浮，装扮的像要登台唱戏的青衣，许均正思忖着，却见其中一人忽而转头往屋里边瞅，她心下一惊，反射性地从榻上翻身跳下去躲进柜子里，困顿被极速扑腾的心跳声彻底搅散，许均不知自己为何要逃要躲，她就快被擂鼓般的心脏涌动淹没，午睡刚被暖热的身体从指尖一点点延伸透凉，耳畔趋于平静后又过了好一会许均才敢从柜缝里微微探头往外看，那三位还待在原地，看来是没发现她，许均暂松了口气，擦干净手心的汗翻口袋找手电筒，逼仄的空间里暗得叫人呼吸都困难，她四处摸索着尽力放慢放轻，却还是被角落的一截碎木扎破了手心，疼痛慌神之际有推门的声响，许均顾不得掌中粘腻的腥甜，冲出柜子大口汲取氧气，外边哪里还有影子在，许均一颗心瞬间沸腾得像是要蹦出来嗓子眼儿似的，她迫切的想要再缩回柜子里藏起来，却发现自己已经不知道身处于何地了。

小均醒醒，小均......许均猛地坐起来，眼底被骤然刺进来的光沁下两道清泪，她仍显愚钝的捧着杨翠兰递上来的温水往嘴里倒，被柔柔的拍了会背才缓过劲来小声叫了句“姥姥”。

“是做噩梦了吗？”方才在睡梦里神色凄惨的场景叫杨翠兰心有余悸，是以讲话声放得柔缓。

“对不起姥姥，吓到你了吧。”

“没事，谁都会有做噩梦的时候。”杨翠兰盯着人喝完杯子里的水，起身去把窗帘拉开好叫阳光都透进来，“往窗边近些晒晒太阳，都就好了。”

两人就这么靠在光下拉家常，虽是过了正当空的时候，可大火球带来的热度仍然强烈，侧身正对着梦境里那方立了两排木架子的小菜园，在日头的拂照下生机盎然，只是许均缩在被子底下的手冰凉如旧。

“吃了晚饭再走吧。”

“哦，好。”

雨降临得突然，没有一丝预兆，像是强行拖着云挤进来的，许均本就没从那场梦中完全脱离出来，正叫劈里啪啦的雨声搅得心烦意乱，杨翠兰盛了最后一碟菜过来喊她，磨蹭着吃完饭又刷过碗，雨势不见小的，许均还是应了杨翠兰的提议留下来过夜，黑黢黢的雨夜睡的并不安稳，所以许均很早便爬起来准备早饭了。

好在雨后的清晨鲜香清爽，扫去了大半沉闷，许均才算有点力气跟着杨翠兰去山里，她亦步亦趋地跟在老人家身后，懒散散的眼神没什么焦点，长出半截的外套袖子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小道儿两边齐腰高的野草，也不知怎么地就瞄到藏在灌木丛间几棵看着无甚特别的矮草，她顺手捞上来一根给杨翠兰看：“姥姥，这什么草啊？”

“哎哟，是柠檬草啊，这东西现在这山里可不多见了。”

柠檬草？柠檬草......许均恍惚着记起来十四岁时遇见的那个少年。

她第一次听闻这草也是个雨天，两把交叠的花伞下传出小孩子奶乎乎的声音：“大人说这个叫柠檬草，吃起来酸酸的，给你尝。”

“咦~那它的花是不是也酸呐？”

“可我不知道它会不会开花。”

“会开的，等我摘给你看。”

“好啊。”

许均莫名的就对柠檬草产生了一种熟悉的亲近感。

“您好哪位？”

冷漠疏离的语气让人只是听声音就不由自主地一哆嗦，”杜老师，是我，许均。“

”许老师，有什么事吗。“

”我今天有些不舒服，怕是不能去学校了，您能替我去上节课吗？“

”可以，把课表发过来吧。“

”好嘞~谢谢你杜老师，改天请你吃饭。“

“嗯，还有别的事吗？”

“没，没了......”

这杜老师也没传言中那么冷血嘛，许均敲了敲带有余温的手机壳，没想着自己看不到的电话那头是一张挂着冰霜的面容。天色还早，许均想着晚上还得给小姑娘辅导功课，便去抽屉里找了几盒药就水服下，重新躺回被窝里养精蓄锐。

要说杜若这脸蛋确实精致，不施粉黛都惹眼得紧，可偏偏总一副冷冷的表情挂着，甭管男人女人都不敢轻易上前搭讪，一成不变的半高马尾，严谨正式的穿衣风格，万年不变的冰山脸，无一不在她周围形成着”生人勿近“的大圈儿。

”你今天怎么有兴致替人班了？“小冰山难得做这个，许是对人有什么意思，姚其申可开心坏了，自家白菜这是要开花呀。

”许均给我的印象并不坏。“

哦，是个女孩子。

”我说你怎么还不找个对像啊。“

说这话题转的忒快，杜若难掩惊讶之色，嘴上却没少了回怼对方：”你不是也没有。“

”谁说的，我有。“看不出来有多少情意在，姚其申还是把这段时日的经历同人说了个大概。

”这么快就移情别恋了？“杜若面无表情地小嘬一口茶水，她心里虽然知道，也还是做出来疑问。

”我没忘。“明显弱下来的语气让杜若不得不抬头去看对方，姚其申脸上似有颓废之势，她低头沉默半晌，又重复一遍：”我没有忘记他。“

杜若点点头，挑了盘子里最大的腿肉夹过去姚其申碗里，而后继续低头吃饭，没再说话。

许均后来把那人临走前留下的几棵柠檬草全给丢进了垃圾堆里，连同那句“等它开花了我一定拿来给你看”的承诺，也随之被遗忘在那些流淌远方的秋冬里，唯一留下的是一份痛恶，一如分别时那日的淫雨霏霏。

“姑姑，菜要糊啦！”细儿一声惊呼将人的思绪拉了回来，许均手忙脚乱地翻炒锅里几近发黑的东西，闪现般飞至水池边接了半碗水回来往锅里一浇，烟雾散去后许均急急往锅里瞧，一声混着糊味的长叹散出来，她转头看向一脸天真的小侄女，顿觉一阵五彩纷乱的尴尬，深呼吸两回才笑着摸摸小孩的发顶，叫人先去沙发坐着看会动画片，饭马上就好。

“姑姑我还是留在这帮你吧，万一又糊了。”

听上去像是句讽人的话，可从乖乖巧巧的小姑娘嘴里说出来感觉还是不一样的，许均又被可爱到了，弯下身来亲昵揉着小侄女的脑袋哄人：“刚刚那是意外，这次姑姑认真做的，厨房油烟味重别呛着你，去客厅等姑姑好吗。”

“好~那姑姑也要小心。”

真是丢大人了.......许均站在案板前给自己做了一番心理建设才开始切剩的半颗白菜。

饭桌上，许槐安小口扒着米饭，看起来有点食欲不振，许均内疚透了，直直盯着那盘寡淡如水的白菜连连责怪自己是笨蛋，她刚想说要不然带小孩出去下馆子吧，对面却先一步停下筷子开口了。

“我能不能去姑姑那里住？”许槐安说话声本就小小的，这会带上请求的意味更是细语呢喃。

“怎么突然想去我那里住啦。”许均夹了片火腿送进小侄女碗里，视线又落在那碟清水菜上，“姑姑做饭好难吃，怕是会饿瘦小槐安的。”

“我不挑食的！我......很久见不到姑姑，会想你。”

刚够人能听到的音量含糊在喉咙间，火腿都要被筷子戳烂了槐安才断断续续吐完这句半真半假的话，她并不想骗许均，只求她能带自己离开这里。

许均用手去够小孩软嫩的小脸，开心坏了：“原来不是我单方面想念槐安呐，只是我那里离你学校太远了，上学很麻烦的......”

“我，我可以转学！”许槐安急迫的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几乎要从椅子上站起来。

“就这么喜欢姑姑，都要为了我转学嘛。”小侄女真是太可爱了，许均想起来新家对门那户白净净的小女孩，是跟眼下一样无暇的存在，心软得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