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忘却

寒凉透过薄薄的布料刺穿皮肤，直入血液，槐花香骤然消失，蜷缩在地上的人打了个冷颤，眼皮翻开一条缝隙。

昏暗潮湿的屋子里充斥着难闻的霉味，他本能地想要捂住口鼻，才惊觉四肢被捆绑得严严实实。靠！印期蠕动着僵硬的四肢企图逃脱，摩在地上的金属环拷滋滋作响，惊动了倚在墙边打盹的男人，他懒懒抬起头来不耐烦地打了个手势，很快印期被抻直胳膊向上吊起来，只有脚尖勉强能触着地面，松开的拳头扯住绑死的绳结按下几道不可见的抓痕，印期森冷的目光扫过对面围立的四个大汉，压着发颤的声音哼了一声：“叫他滚出来！”

“打。”一道隐在暗处的号令刚落，大汉们齐齐围上来。

“躲在暗处算什么，娘的，给小爷我......”印期话没说完肚子上就挨了一记重脚，舌尖撞到牙齿上破了口子，咸腥顺着嘴角划出一道细痕，“有什...什么冲......冲我......”尽管无情的拳脚一下重似一下地不间断落在身上各处，印期还是死撑着想要把话说完，“......姜...放了他......放了...”

这小子说什么胡话呢。孙起冷哼一声将身后人招唤过来：“去跟他们说，打累了就歇歇，歇完了再接着打。”颇有趣味的暴力场面涌动着大脑皮层的兴奋因子，渐冲散掉之前的昏昏欲睡，孙起盯着那人肉沙包被打得转着圈儿地晃来晃去，抖着二郎腿亢奋不已，

“死小子，还不是落到我手里了。”

这个印期干什么去了。沈至让把音量调到最大，手指扒拉着又刷新两下空荡荡的消息栏，被软磨硬泡着答应晚上陪同来酒吧刷好感度的人如今在这干着急，发起人却不见了踪影，对话停留在早上六点三十五分：记得晚上准时到，小圆子（装酷）—

沈至让在酒吧门口来回踱步，耐心终于在十二点十分彻底耗尽，他最后拨了一通电话，依旧无人接听，正恼着，耳边传来一双男女夹带着腻人情话的嬉闹声，沈至让似乎想到什么，藏在镜片下的眼眶弯了弯弧度，瞎操心什么呢，好大一个人总得有点自己的秘密。存着这点自我安慰过到翌日傍晚，沈至让终于没法再说服自己了，手机通讯录滑到一栏迅速拨出去一个电话 。

被念叨了一晚上的印期这厢好不狼狈，浑身上下已是非紫即红的惨厉，手腕圈着两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满脸倦容，双眼布满血丝，看起来是一直没合过眼，孙起抽空回去睡了个觉，这会精神足了，又不亦乐乎地观赏这场还在持续的暴力游戏，不亦乐乎。急促的电话声响过十几秒才被接通了，原本懒懒歪在椅子上嚼果干的人听着电话内容不由地越坐越直，侍在一侧的下属只看他脸色愈发难看，却仍想保持住这副不可一世的模样，要咧不咧的嘴角原地抽抽半天着刚要嚷出一句“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的狂语，忽地被定格住。

——是上头的意思。

上一秒还牛气冲天的孙起立马蔫成了一截枯草，谄媚地朝电话那头服着软：“马上，我马上放人。”待他放下电话，手心里早窝出一包冷汗，他妈的，“快放人！快！”孙起嚷嚷着蹿到印期面前，抬脚踹开还在忙着施展拳脚的手下，手忙脚乱地去扣那个已经被血水浸硬的死结，“奶奶的！拿刀来，都傻站着干什么！”

“起哥，就这么便宜了这小......”

“给老子闭嘴！”孙起挥手就是一记耳光，一时间没人再敢言语，偌大的仓库只剩下窸窸窣窣解绳子的动静，被吩咐去开车的小弟让自家老大慌乱的样子给吓僵了，愣是半天没挪开步，“妈的，快去啊！”孙起上脚狠一踹，小弟哧溜儿飞出去半米，跑得比兔子还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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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至让赶到医院时人还在里边急救，他站外门外垫脚观望了好一会才腿酸着坐回凳子上默默等待，走廊那头的应急灯忽闪过不知多少回人才被推出来，从头到脚裹得像木乃伊一般直挺挺躺在床上。

“医生，他怎么样？”

“多养养吧，要看他自身的恢复能力了。”

跟着进了病房，沈至让不放心似的并指探过印期鼻间，这才长舒一口气，他戳了戳近侧那只缠满绷带的胳膊，下手真够狠的。睡梦中的男人无意识中呓语，放他走......走...阿合......沈至让凑近听了会才像是明白了什么，他点点头摘下眼镜，从口袋里掏出方帕仔仔细细擦过一遍，转身走出病房。

不知是过去多久印期才又迷迷糊糊醒过来，他轻微一动身上就疼得彻骨，长久待机的大脑重启几分钟才开始运作，他欲哭无泪地瞟着视线范围内白花花一片，这什么情况！被车碾了还是被鬼揍了，怎么搞成这副样子了......沈至让双手拎满纸袋子走进来时看到就是印期一张大写的问号脸。

“至让，我这是怎么了？”

沈至让一时间被问蒙住，不明所以地’啊‘了声。

“我怎么包成这样了？你带我来的？”

“一点不记得了？”

“什么？”

“完了......快来人~医生！”沈至让整个头大，手上袋子胡乱往桌上一堆转身跑出去寻医生了。

“怎么会这样，他真失忆了？”

—“目前看是的，人在受到某些刺激反应是有概率出现这种情况的。”

“那能恢复吗。”

—“说不准，海马区可是很任性的。”

—“你朋友这明显是经历了不太愉快的事，想起来对他也没什么好处，是吧？”

“话这么说是没错，可......”沈至让显然还是没能消化这个有些荒唐的事实。

—“那就是了，人家都是忘了重要的人或事才要恢复记忆的，他这情况，多好办。”医生拍拍这个还沉浸在不可置信中的年轻男人的肩膀，“多给他补补。”

“那他脑子......就是精神上，没问题吧？”沈至让语气别别扭扭的，大概是认为自己问了难以启齿的问题。

—“放心，已经做了检查，注意多休息就可以了。”

“好好，谢谢医生。”

医生点点头继续去查房，留沈至让定在原地好一通组织语言才换上一张笑意盈盈回去病房。

“所以我这真是叫鬼给揍了嘛。”

沈至让从胡乱堆叠的纸袋子里扒拉出一个个餐盒摆到印期面前，顺着那人天马行空的言论接话道：“这也能猜到，你厉害了印小七。”失忆这种戏剧性拉满的事他还真是说不出口，怎么想怎么跟拍电影似的。

“我只记得自己是去墓园看一个朋友，然后就......就躺这了。”

“那看来还是只破有道行的鬼。”沈至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快先吃饭，要凉了。”

好香啊，印期吸吸鼻子，“槐花饼！”他迫不及待地捞起一块塞进嘴巴里，眼睛亮亮的像是吃到肉骨头的小狗，“太好吃啦~”印期脑子里忽地闪过几个飞走的画面，冰凉刺耳的摩擦声激得他耳蜗中一阵刺痛。

几声贴近的问询唤回神来，印期揩去额角几许薄汗憨笑着又塞了一块槐花饼，直夸个不停。硬是被勒令在医院住到伤口完全愈合印期才重获了自由，踏出医院大门的那刻印期感觉外面的世界啥啥都认不出了，尽管每天在医院里好吃好喝的，可给人憋坏了，印期吸着大口的新鲜空气伸长懒腰：“走~至让，今晚耍耍去？”

“你说你一不喝酒，二不泡妞的，怎么就喜欢去那地儿啊。”

“说不上来，就......感觉挺好的。”

“还感觉？”

“哎呀，走了走了。”印期说着就推人上了停靠在路边最近的一辆出租车，沈至让想他憋闷多日不便驳了这份兴致高昂，便顺从着给司机报了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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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新的寻常的早晨，大晴天，日头高高挂着，敞亮的光不偏不倚地撒过每一个暴露在外的人脸上，他们尽管因为即将奔赴工作地点而不大自在，却依然撑着活力满满的身躯攒动在人群中，这也许就是活着的意义，不为求得多大的抱负，只在路上走着，沐得一片阳光，寻觅一缕花香，便也很好。

“叔，还是老样子。”

“好嘞，不加糖的薏米粥一份。”卖粥师傅老远看人过来便麻利地开始盛粥，几年如一日的习惯，已经熟悉到不需要再用语言来表达。当她喘着粗气飞奔至公交车站时，那已经挤满人的公车并没有使她露出一丝苦恼的烦躁，刷卡上车，拥挤的空间里人多的不用扶手就能站稳，杨静秋小心挪出来一点空隙接通了一分钟前就在震个不停的电话。

“静秋啊，今晚的约会一定好好打扮一下，可别忘了。”

“您能不唠叨吗。”

“我怎么就唠叨啦，人家可是......”

“哎呀行了，我快到公司了，要忙，拜拜。”还没等人回话她就挂掉了通话，一周前就不停在说这事，都不知道嘱咐几百遍了，静秋脑袋里乱麻麻的，尽管暗地里一直在抱怨，现下端坐在桌前的脸上却没表现出任何不满，这是她的习惯——无论何时，一个表情就好。虽是不情愿的饭局，但在来的路上杨静秋还是补了个妆，完工后的女孩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扯出一个极为标准的弧度来，还是不错的嘛。

等到杨静秋慢悠悠地找到位子，那里已经坐了一个男人，“您好？”她笑着迎上去。

“杨小姐你好，我是孙起，现在环越公司任部门经理，日常爱好......”

“这我都知道。”女孩拨弄着筷子，淡淡的笑里压着点不易察觉的急迫。

“那我们聊点不知道的。”

男人兴致勃勃的活跃气氛，杨静秋偶尔应和几句，做足了一个文静大方的女孩子该有的样子。

一餐过后，两人彼此感觉都还不错，互留过联系方式后短暂道别，“我上楼了，你路上小心。”静秋站在单元门口冲男人摆摆手。

“晚安，再联系。”

随着铁门合上的一声震响杨静秋已经翻出信息页熟练按下一串号码，简短的打下“通过”二字后点击发送，做完这些她也刚刚好站定在家门口，楼下传来汽车轮摩擦地面的声音，走廊的白光试图穿过门侧，杨静秋收回上扬的嘴角，抬脚踏进前方的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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