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阋钧

——仁义不能替代甲兵：宋襄公的理想主义困局——

【文/***网 关平】

公元前641年，商襄王十二年冬，宋襄公受诸侯推戴，领“监国大臣”之号，成为大商王朝总诸侯长，“攘夷”与“尊王”的巨大权力都集于他一人身上，不可不谓位极人臣，权势滔滔。

而能坐到诸侯长位置上的，大多数人下一步就是准备谋权篡位，改朝换代了。

宋襄公偏偏没有。他是非常罕见的，会正常履行职责使命的诸侯长（这不是病句）——一个忠诚的权臣。

他的“霸权”并非齐桓公的武力霸权，而是近于昔日商汤为黎之“方伯”、姬昌为商之“西伯”的以德抚绥、主持公道的伯权（霸，通“伯”）。宋襄公只想用上古无为而治、以德服人的帝王之道，却不行汤武革命之霸道。不使杂道，是很难正确认识并解决复杂的世界的。若是在承平年代，他的保守策略，或许还有用处。

但，时代变了，大争之世需要的，是能镇住场子的实力，而不是旧日明堂里那套从容揖让的高义。

他要是成为领导者，其手下必然要吃点苦头。

可风口来了——齐桓公既没，盐刀之劫肆虐，旧日秩序崩坏，列国迫切需要一个仲裁者，于是把最干净的那个推了上来。人们总是习惯这样。

时代逼着宋襄公成为领袖，可他的心态并没有跟着转过来。

在他想来，商天子不过闭关静修，终有一日出关回归。届时自己具册奏报、归政于上，**仍归天子，一切自有天子做主。他这个监国大臣，不过是暂摄的臣子、代总庶务的冢宰，而非真正要对这局面担全责的定局者。换言之，他仍把自己当成替天子看家的旧臣，不是新时代的领路人。

同时他本身领导经验不足，缺少稳定当下局面的手段与智慧，并不是一个成熟的政治家。他在一个需要权变的位置上，一以贯之地守着仁义与制衡。他的坚守底线，不忘初心的精神值得称赞，但不懂变通，固执到了极处，近乎幼稚，带着几分任性，令他无法解决现实问题....

对外只谈不打，养虎为患。

面对齐国，他在陶邑之会上迫齐孝公退还滞留物资、指泰山为誓，看似强硬；可盐场垄断这一死结，他终究只能妥协。就连最严厉的责问，也是在会盟上“谈”出来的。明知齐患，却只寄望公约与道德慢慢约束，这已近乎绥靖。

面对晋国，他责晋惠公劫掠卫国，令晋、宋对半承担帮扶；晋虽当面应允，其后仍存敷衍，他只能责备，不愿征讨。

面对楚国，楚以债权操弄郑国，他却无力与楚正面争衡。他拘守旧日军礼与君子之道，不肯使用权谋，也不肯轻易动刀兵，明知楚患，却把希望寄托在礼法与公约上，这已近乎空谈。

他赢得了每一场战术胜利，却从未真正想着解决自己的战略困境。

对内只会持平，联盟分裂。

东方国人大暴动时，宋国入陈平乱、平卫乱，处处以仁义安抚，却处处只是持平。郑困于楚债，又因滑人叛投于卫而兴师入境，掠麦芟禾。宋襄公北上止战，两害相权，终令郑退兵，倾府库助郑偿债，为郑缓颊于楚。卫以宋袒郑而怀怨，郑受惠而不领情，郑卫之梁子愈结愈死。

他的眼光不可谓不准，知道齐国海盐垄断这朵乌云危害极大。可他求的是平等，不是干涉。对于某些方伯那套放开边境、挑动诸侯内斗以谋利的手段，他既不肯用，也不屑用。然而宋国又无强兵，又无厚藏，既拆不掉齐国的盐场，也镇不住心怀怨望的诸侯。

风暴来临！何以安国？

端水只能保一时：郑贪其位，卫恨其袒，盟国之间渐生嫌隙。那个以宋国为长的合作组织，分裂速度比东方公国联盟还快，连集权的机会都没有就快夭折了。

说到底，为诸侯长者不能只是谈，根本在于实力，根基不牢，地动山摇。他最硬的责问靠“谈”，最根本的兜底却指望商王出关回归，自己始终没有建立起独立的硬实力——这才是致命之处。

以斗争求和平则和平存，以妥协求和平则和平亡!顺从和妥协换不来尊重与安全，反而还会让对方得寸进尺。

平心而论，宋襄公不是伪君子。他恭谨守礼、廉洁不弄权，个人操守干净得让人几乎不忍责骂，私德这一块，春秋列国没几个诸侯长比得过。可历史走向不以单个人的品行好坏所决定，这样的剧本，后世还上演过——吉米·卡特，他几乎是宋襄公的同路人：以人权为外交，也不肯轻易动刀兵，戴维营协议证明仁义并非一无所成，可伊朗人质危机中的束手束脚，东方大国的坦克开进喀布尔时的无可奈何，最终让他在选票上惨败给里根。

他越讲仁义，对手越放肆。他越忍耐，手下人越觉得他是“老好人”、镇不住场子，时人已讥其迂腐。

“好人”在乱世里常常不值钱，“能干”才值钱。而能干又不只是会盟、会签字，还得会压住局面、动员诸侯、承担责任，在关键时刻下定决心。宋襄公在道德与人缘上不差，可在军力、决断上吃了大亏——于是，一个恭谨的君子，最终败在了自己的理想主义里。

你可以鄙弃武力，却不能没有武力。

想用谈判解决一切，是稳不住的，以退让换取合作，拒绝必要的武装斗争，把希望寄托于敌人的仁慈与克制，换来的绝不会是和平，而是变本加厉的索取。

在一个需要强权的时代，他的固执必然给予了他失败。

但...一个时代若只剩下会打仗、会权谋、会背盟的强者，难道就不可悲吗？

只看仁义，伤己。只看利益，伤人又伤己。

失去人性，失去许多；失去兽性，失去一切。

有些时候为什么非得要选择失去些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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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637年，商襄王十六年春，齐孝公送其妹哀姬于陶邑。宋公迎，遂完婚。

宋公子带闻之，怒气冲冲前去质问在郑齐使。

原来宋公子带与哀姬是老相好！齐孝公狗急跳墙，还要让宋公子带一起。

齐使依齐公吩咐，欺骗宋公子带，此为宋襄公强迫齐国，意在令二人不死不休。并坦言服从安排可助宋公子带归国。

宋公子带从之。遂欲聘卫文公宗女为援。

郑文公闻之，初不允。齐国便许其陶邑之利与霸主之权，建议郑国亦与公子带联姻，郑文公动摇。

郑大夫.富辰阻，曰：“不可。臣闻之曰：‘报者倦矣，施者未厌。’带固贪淋，齐又启之，女德无极，妇怨无终，带必为患。”

郑大夫.孔叔言道：“齐，大国也，富强又慷慨，宋远不如尔。”郑文公遂从齐。

齐使再至卫，说以滑人旧怨，至曹，赂以走私之利。

夏五月庚寅，宋公子带与卫女、郑女成婚。

秋，郑公朝楚，告知此事。

楚将.成得臣主张即刻北上伐宋，帮助宋公子带。

而楚令尹.斗子文认为不能第一时间加入伐宋队伍，令楚将.成得臣率楚军北上静观其变，有随机应变的专断之权，只要求他不准做出头鸟。

又与郑文公约，要善待俘虏，不要大量消耗宋国国力。

九月，晋惠公去世。晋太子圉立，是为“晋怀公”。

公子重耳入秦。

晋怀公因恐公子重耳而清洗朝堂，杀晋公子重耳外公的晋大夫.狐突，公卿怨之。

公元前636年，商襄王十七年春正月，秦穆公率军送晋公子重耳回国。

二月，公子重耳掌晋国军权，入晋都，控朝堂。晋怀公出逃。

重耳自立为晋公，是为“晋文公”。后遣使杀晋怀公于高梁。

三月，晋文公遇刺未死，与秦穆公杀叛党。随后论功行赏，任人唯亲，免债减赋，布施恩惠，以安晋国。

齐、卫见晋国内乱，无心中原，准备伐宋，卫大夫.礼至说“不得其守，国不可得也。”遂与族兄弟卧底宋国，得仕。（卫国亦彻底取代晋国走私生态位）。

郑文公以滑人逃亡为由，假意宣战卫国。卫文公领曹卫两军南下洛阳，实为汇合郑军。宋使前来调停被扣押。

夏，三军整备完毕，待秋收出兵，以乱宋公之心。

郑大夫.富辰再谏：“不可。臣闻之，大上以德抚民，其次亲亲以相及也。

当年燕惠侯忧虑商德衰微，故纠合宗族于大邑商而作诗曰：‘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其四章曰：‘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

自黎末商初以来，郑宋先祖便屏卫商室，两家在豫州交好共处已有千年。宋之历代皆有文功，近代更有定商之勋，德之大者也，尊王大臣必是其者。

然齐祖起于康乙，发迹于北，康乙之前更是戎狄，近又有齐桓盐刀之劫，卫曹皆是西周后裔，纣幽，奸也大者也。

兄弟虽有小忿，亦不废懿亲。今我君不忍小忿因狄裔弃郑之所亲，与周裔伐兄弟之国，其若之何？。

弃德崇奸，祸之大者也。

商室有德时，尚且说‘莫如兄弟’，乃分天下。

其怀柔天下也，犹惧有外侮。御外之道，没有比亲近亲属再好的，故用亲属作为商室的屏障。燕惠侯亦云。

今商德既衰，又改变旧制以从诸奸，无乃不可乎？民未忘祸，君又兴之，其若先祖何？”

郑文公默然良久，曰：“带婚已成，齐金已散，三军已汇，楚王隐辅，形势如箭在弦上，非我可止。”

秋，卫、曹、郑三国叛宋，三军伐之。

宋军因承平日久，战备废弛，兼之联军间谍在城内刺杀宋将，一触即溃。叛军势如破竹，直抵宋都商丘城下。

然而商丘城郭坚固，君民一心，联军数次进攻皆被打退。

眼瞅着宋襄公将把战争拖入持久战。

结果一天深夜....城门开了...这正是公子带情人.宋襄公夫人.哀姬的手笔。

联军入城，如同贼寇，火光冲天，血流成河。

宋襄公使宋左师.宋子鱼护宋太子王臣及家眷出南之卢门奔陈，自己断后，率军民顽强抵御，战至黎明，从者尽没，身被数创，箭矢入股，力竭而亡，商丘陷落。

卫、曹、郑乃立宋公子带为宋公。

郑军追击宋太子一行。

八月，陈、宋之间。宋太子一行被郑军斥候发现，宋太子王臣将妻子尽托于宋左师.宋子鱼，自身以残卒还战，终被源源不断的郑兵围杀。

宋太子王臣之弟.宋公子.宋御降郑，宋左师.宋子鱼与宋太子王臣妻子躲入陈国。

是时，宋公.宋带欲娶哀姬，联盟齐国。卫曹皆许。郑不愿，恐齐国夺权。

卫曹居然集结起了军队，大有趁郑军主力不在，武装逼迫之势。

郑文公难以置信，这卫曹是什么脑回路？居然想引狼入室？二者何至于与齐国如此紧密？

在郑文公构想里，郑卫曹齐皆是分别独立的分赃人，可他不知，卫曹早已被齐国通过走私绑定在了一起。

郑文公只能听从富辰之谋，佯允卫曹之请。

卫曹随即放松戒备，遣使邀请齐孝公来商丘一叙。

郑文公在晚上密令使者出商丘，会见早已伪装成郑军、入驻宋之横地的楚军。

第三日夜，楚军星夜兼程至商丘城下，骤然发难！与郑里应外合之下，卫曹携宋公带北逃，商丘再度易手。

郑楚于城中拥立宋公子.宋御为宋君。

宋公御遂奉楚为主，楚王大喜，为宋郑设宴。

事发突然，此时东方联合公国的军队才刚刚过境，抵达缗地。

齐孝公本来的算盘，是宋襄公死后，自立为监国大臣入宋收拾残局，杀公子带，拥立新君，祸引郑楚，卫曹御晋，称霸天下。

可这第一步便出了纰漏....郑国还是有能人在的。

这宋公带杀是杀不得，认又认不得，如鲠在喉，把齐孝公恶心坏了。

齐孝公只能将他和哀姬软禁在陶邑。

至此，宋国南北分裂，宋襄之业一世而亡。

楚令尹.斗穀於菟当时年事已高，有意引退养老，便以此首功乃楚将.成得臣，欲使为令尹。

楚大夫.叔伯对此有异议，说：“您打算把国家怎么办？”

他回答道：“我是为了安定国家。有了大功劳而没有高官显位，这样的人能够安定国家的能有几个？”成得臣遂为楚令尹。

冬，齐国控制陶邑交易，联合卫曹宣称郑国蛊惑盟友，背叛大商，投靠楚国，背刺宋襄公，拥立伪君。对郑楚实施禁运，并号召诸侯共讨之。

吴郑楚签订海产走私条约。郑国开始侵占宋国领土。

楚王指责：明明是齐国自己想图谋宋国反而倒打一耙。

历来与宋国友好的鲁公听信楚国之言，在鲁司寇.臧孙文仲的建议下班师回朝，表示不再介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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