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〇章 石垣城（六）

咕——咕咕——

阿竹一手摸索着捂向肚子，努力从睡意中醒来：好饿呀……睁开眼，怀中早没了月影的身影，只留一件外袍披在她身上，吓得她一惊而起：“月影？月影！”

“何事？”熟悉的无比冷静到近似冷漠的语气。

借着昏暗的光，阿竹看清了在她不远处盘腿而坐的月影，如今正闭着眼，双手搭在膝上，像是在打坐运气调息。

“对、对不起，吵到你了。我还以为，你走掉了。”阿竹有些恍惚，眼前的月影如往常一般沉着冷淡而又不带感情，那之前那个疲弱无力而又带点奶萌的月影到底是梦是真？

“你在，不会。”

月影说得稀疏平常，阿竹却满心扑通乱跳：原来我在月影心中这么重要！

“聚灵锁在你身上。”

一盆冷水当头而下，浇凉了整个刚擦出火花的少女心，小鹿已经一头撞死。好吧，在月影心中重要的是她身上的聚灵锁，不是她，是她自作多情了，对不起，打扰了。

阿竹干咳了两声掩饰自己百转千回的情绪，取下身上的玄羽袍递了过去：“你的衣服。”

月影没有睁眼：“你穿吧。”

“可你的伤……”

“已经好了。”月影终于睁开了眼，见阿竹没有收手，继续道，“没有它，我只是受伤，换成你，可能就死了。”

“呃……”阿竹一时语塞：虽说是这么个道理，但这话听着怎么那么让人不爽呢。

咕咕——咕——

肚子不合时宜地又叫了，阿竹捂着它，带着点惆怅：“好饿……我们进来多久了？”

一言惊醒月影！自从白灵走后，祠堂不再有人来，他已经很久没有接触普通人类了，久到已经忘了他们需要一日三餐吃饭喝水。对他或者白灵来说，在这洞穴待上十天半个月都不成问题，但阿竹一个人类小姑娘，虽然能用上一点白灵的神力，可终究是个不曾修行的人，在这地底下待得久了，就算没遇到鬼怪邪祟，恐怕也要被饿死渴死！他们不能再多耽搁了。

月影做了几个调息收尾，站起身来：“走吧，早点结束了我们出去。”

听到出去，阿竹瞬间抖擞起精神，强压下饥饿感，裹紧了玄羽袍跟在月影身后。

回到铁门前，早先贴的结界符早已失了灵力，蒸发了咒文图样，只剩下原来的空白符纸。月影一张张揭了下来，揣回怀里——这是他跟着白灵多年贫寒朴素留下的习惯，轻轻拉开铁门，观察着里面的动静。

没有了外闯进来的不速之客，尸骨们重新归平静，像被什么力量牵引着一般，又是一左一右人骨和兽骨对峙而排，只是数量只有此前的三分之一不到，胡乱地堆叠在一块儿。两方怨气依然在不停厮杀，偶尔卷起一两阵轻轻的阴风，远不如此前激烈。看来月影的鬼火给了它们一记重创。

有了之前的经验，月影不再贸然踏进中间的铁皮通道，只站在门口位置，向前摊着双手，口中念诀，两团小小的银蓝色鬼火跃上他的掌心，跳动着，越来越大。

呼——

一股隐形的力道以月影为中心疾速向整个岩洞扩散，所过之处舔出一片银蓝色的火海。阿竹耳边是柴火烧开一般的噼啪声，可不知怎么，听着却像是绝望的哀嚎。鬼火烧了一刻多钟，火焰熄灭时月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轻轻地喘着。这么大面积长时间地维持鬼火燃烧，对他来说也不太容易。

整个岩洞变了个模样，四周山壁依然泛着青绿色的光，但不再有层层叠叠的尸骨山，取而代之的是一洞缥缈白烟，渐渐地便消散了。

两人顺着铁皮通道走到尽头另一扇铁门前，同样锈迹斑斑，同样被强拆下的门锁，只剩个黑憧憧的门洞，相一致深邃的眼睛从地底下透出盯着人心里看。

月影伸手推了一下铁门，因为生锈门轴转动不太流畅，发出咿歪一声响。门后漆黑一片，月影取出火折照了照，是一条石砌的长阶，从铁门边蜿蜒盘旋往地下延伸。

“走吗？”月影回头看着阿竹。

这是在征求她的意见？她能有什么意见，只能点点头，应了一声。下一秒，手腕便被月影牵住，踏进幽暗的石阶，铁门在身后惯性地掩上，火折又成了唯一的光源。

两人沿着石阶一直往下走，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回荡在暗影里。不知走了两百级还是三百级，依然没有到头。持续不断的重复下楼梯动作，让阿竹的膝盖有点受不了，两腿微微发着抖，仿佛即刻便能罢工瘫坐在地上。

“月影，我有点腿软。”

月影停下脚步，牵扶着她：“我背你。”

“嗯？”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安安稳稳地双脚离地伏在月影背上了。

“拿着。”月影将火折塞到阿竹手里，腿一点，顺着石阶凌波而下，快得阿竹搂紧了他脖子，生怕自己摔了下去。

不多时，石阶到了尽头，眼前一面石壁挡住了去路，石壁上布满长长短短、区区直直的划痕，似乎构成个什么图案，仔细一看却又什么都没有。

月影放下阿竹，接过火折，凑近石壁细细观察起来，又伸手在划痕上摸了摸，上面没有灰尘。

轰隆隆——

一阵地动山摇，站立不稳，头顶上的岩石松动，扑簌簌洒下一片沙尘，蒙得睁不开眼。

唰唰唰——

在两人中间扯出一道地裂，又瞬间拉开，如天堑鸿沟。

“啊——月影——”

巨大的石块滚落而下，嘭嘭嘭地一顿乱砸，阻住了月影的身形。那刻了划痕的石壁突然伸出无数青光触手，包围着月影，像层层织就的金丝大网，将他牢牢封在了石壁上。

“阿竹！”

阿竹脚底的长阶如巨龙翻腾，上下猛地一甩，将阿竹抛到半空，转瞬间支离破碎，裂成无数小石块。失去了落脚点的阿竹一下堕进了无边的黑暗包围中，与无数断壁残石一起向着那深不见底的地方直坠而下。

“啊！！！月影！！！”

空空旷旷的山壁裂洞中久久回响着阿竹的呼声，一圈圈如水波荡开，越来越弱，越来越弱……最后是消失隐匿般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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