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袍

徐清桓全身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

那样轻浅温存又柔软小心的一个吻，带着她独有的，梅一般的幽隐清香，她猫儿一样的舌尖细细润湿着他唇畔，探过他冰凉的齿关，仿佛要一点点汲去他身上的冽冽清寒。

一双手突然扣住了她单薄的肩胛，渐收渐紧，缠绵的温柔突然卷进激烈的窒息。

楚容曲一膝跪上案沿，不肯容他分开一丝一毫的间隙。

人却转瞬被一双臂膀牢牢地抱了下来，楚容紧紧搂住他脖颈，昏天黑地的一番迷乱，唇齿分开时，她已被他抵着额角压在了榻上。

温暖的呼吸交织成一片氤氲雾气，她笼在他繁重急促的气息下，看着他眼里炙热滚烫的火焰。

她抬起如玉纤长的手指去解他身上的甲衣。

却被他轻而易举就燃得滚烫的双手紧紧扣住。

抬眸对上他炙热却压抑的眼睛。

他一膝压在榻上，与隔着她暧昧毫厘的距离，呼吸繁重却克制压抑，那双眼依旧是隐隐发红，很深很深又明灭不定地注视着她。

他微哑地问她:

“为什么？”

她悄然收紧了手指，定定地望着他。

“半年就能天翻地覆，未来风云莫测，我不想再等了。”

那双琉璃一样的眼睛崇光泛彩，明丽不可方物。

她看着他，轻柔若羽的笑颜里含着微微的颤抖。

“不是我做的……清桓，你还肯不肯信我。”

徐清桓默然闭起了赤红的双眼，眉心微微颤抖，寂寂片刻才渐渐舒展，却低首吻了吻她额角滑开的柔软青丝。

“……我知道。”

楚容环着他脖颈，柔软的声息轻轻贴近他耳畔。

“那你还要不要我?”

徐清桓猛然睁开的眼睛里，星火兀地烈烈万丈。

……

……

夜。

一只只白色的帐子寂寞地立在漆黑的夜空下，无星无月，无云无雨。

夜风还是分外的冷，厚厚的被褥略抵寒意，单薄的帐帘却不能将寒风完全拒之门外。

楚容悄无声息地披衣坐起，将一缕发丝拨至耳后，捡了支树枝拨了拨火盆里的碳。

碳火里的银红跃动扩张，树枝拨碳的动作却越来越慢，最后定住。

楚容有些失神。

她想起上次同他这样共衾寒的时光…… 

那仿佛已经很远了。

他给她的描述都是别人的，从亲睹坑杀到亲手打开城门，他自己到底是怎样的痛楚绝望，孤注一掷，她每每试着要想象，都会疼得心尖发颤。

……究竟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呢。

护着国祚交给宋襄，变成如今的模样，她守着这样的君，这样的国，算忠贞还是愚蠢?

可要是襄助徐清桓，引铁骑烽火入京都，又算不算毁了父兄祖辈全力守护的东西?

就算真的背叛宋襄，可改朝换代真的就能求得一个万世太平吗？

第无数次思索无果的间隙，她恍惚就想起了曾经的徐清桓。

那样干净清朗的少年……

却似乎没有过过一天安宁日子。

从出生就没有亲爹在身边，活在旁人的讥讽里，磕磕绊绊长到十六岁，受尽冷眼，好在虽然失望过也迷茫过，却终究从未放弃，长成了一个顶天立地能够独当一面的真正的将军。再后来好不容易熬了一场升官加爵，却真正的成了孤身一人，他没有停留在富贵安宁里，而富贵安宁也并不为他停留，又一次陷落死地，一肩担起所有的希冀与压力，却一眼看不到未来。

大家都有家书可读，可他没有，他孤身驳命，也就是为他人熬一条回家的路，可最后他亲眼看着这些人在他面前绝了命。

实在要说牵念，他在意的唯有一个她，可最后压垮他的是她。

实在要说依赖，他唯一可以依赖的也只有一个她，可如今站在他对立面的也是她。

她今日见到他，疏离之后，只觉得他像是一根即将要崩断的弓弦，根本再也舍不得附加给他一点疲惫。

她想要安慰他，可是她从来不晓得到底是求而不得的失去更痛还是求而既得的失去更痛，她替他权衡了太久，大概终于到头了。

既然都免不了要痛，那不如在此之前多笑一笑。

他近乎残忍地吊着自己，漫无目的地死撑下去，大概多少年都没有人愿意去知晓他就要站立不住，愿意给他一个可以安心倒向的怀抱，如今有了，于是他就像一匹在遍结寒霜的血泊沼泽里泡了太久的孤狼，近乎疯狂地汲取着那一点点零星却仅有的温暖。

而于楚容，她斗了这么多年，其实就是想大家都能走一条自己想走的路，但可笑可叹，如今走到头了，却没有一件事是自己愿意做的。

楚容看够了也斗够了，此刻就想眼前人都好好的。

她已经没有了尊贵无两的地位，也没有了曾经坚定不移的信仰，什么都被时光耗干净了，此刻她身无长物，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究竟怎么才能再多给他一点光，于是义无反顾，将仅剩的自己给了他。

但沙场的风终究太冷了，她总觉得还不够，可她再没有什么能榨的了，不过如果可以，她愿意把自己血液里的温度一点一点都抽出来，然后全部交给他。

握着那一截树枝的手忽然被另一只温暖的手掌包住，乌色的大氅裹住了她纤瘦的身躯，他的手臂环在她腰间，下颔就落在她肩窝，低沉的声音带着一点惺忪的温柔。

“冷不冷。”

烟罗一样的青丝铺满肩脊，他便轻轻在她发间落吻。

楚容笑笑，丢开树枝任他抱着。

“你怎么也醒了，天还早。”

他摇头，声音依旧是她熟悉的温和。

“不早了……已经很好了。”

楚容一怔，指尖微微一颤。

他握住她手指，抱着她的手臂缓缓收紧。

“你知道吗……我多害怕那些都是真的。

……信我的人一个个死在眼前，越来越看不到希望，我怕给我最后一击的真的会是你，我怕你真的再也不会回来了。我听不到你的半点消息，也收不到你半封回信，可所有的事实都告诉我，是你走了。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恨不恨，恨的又是谁，是你，是我，还是宋襄，是命运，或者是这世道，也越来越想不通自己这样走下去究竟是为什么，求什么。我想如果你真的一去不返，我和这红尘的牵系，还能剩下什么。

我突然发现我已经走过了很多地方，见过了芸芸众生，可是广阔的天地间这么多的人，我没有谁可以记挂。

……楚容，他们生前都很惦念南安的家人，生怕家里人为自己牵挂，可是如果你我之间只剩下回忆可共，以后我能为谁担忧，有有谁仍然愿意为我担忧?”

楚容反扣住他十指，垂眸无言。

“见到你的时候我不知自己是喜是悲，既想早点向你质询一个真相，又想着能不能再晚一点见到你。

我怕你亲口来告诉我，全都是真的……我怕你是作为周国的镇国将军，来与我割袍断义。”    

他指尖有些压抑不住的颤抖。

楚容转过身，双手从大氅间抬起来，轻轻捧住徐清桓布满伤痕的脸认真望进他眼底。

“……都是假的，没有一个字是真的，也永远都不会是真的。管不了的都不管了，生死不论，今后我一直陪着你。”

……她比谁都更近地触摸到了摇摇欲坠，那么久的冰冷孤绝，他像是一直强撑着在等，等有一个人能带来一个撑下去的理由，而她已经舍不得任何人任何事再去伤他。

徐清桓看着她认真且温柔的双眼，恨轻很轻地一笑，倾身抵住楚容前额，闭起眼睛，像是终于放松下来。

……

……

楚容也累，可是睡不着了，晨光亮起的时候楚容抬起没有被握住的那只手轻轻遮住了徐清桓的眼睛，想让他枕在她腿上就这么安睡下去，多一刻算一刻。

宋襄只给了她三天的时间，但她不想告诉他。

徐清桓不会放她走的，可是她告诉他一切，拿楚家军的性命去压，他大概还是会妥协。

她不愿意。

时候到了，她可以逃，可以打，甚至可以不辞而别，可他同她还在一起的时候，她就想他能轻松一点，开心一点，过两天纯粹的、不必挣扎痛苦的日子。

哪怕只有两天呢。

……说不定，他们俩这辈子，她也真的只能给他这两天了。

楚容看着徐清桓疲惫却难得安详的睡颜，小心翼翼地拢住长发，轻轻俯身吻了吻他眉心。

却没想到还没来得及直起身，徐清桓就眉心微微一蹙，睫尖轻抖，睁开了眼睛。

楚容顺势也就没直起身，堂而皇之地又低头吻了吻他嘴唇，然后看着徐清桓有些怔愣的双眼笑起来。

“不是梦，别看了，我在呢。”

徐清桓收紧手指，牢牢禁锢住掌心握了一夜的那只手，血丝褪了一半的眼睛里带着一点微微颤抖的笑意。

“……不走了?”  

“陪着你。”楚容笑着将他拉起来，顿了一下，抬指轻轻碰了碰他眼角:“……是药三分毒，可烈酒也伤身，楚容的事不用再想了，她不怪你，也不会离开你；路走到这，不能回头，也不必挣扎。既然只剩下一个打了，那至少以后觉要好好睡，嗯?”

徐清桓看她许久，目光深处甚至隐隐有着一点近乎疯狂的痴迷，转瞬消逝，仿佛慵懒地笑笑，抱住楚容，任性地将身上的重量都分给她，闭起泛红的眼睛，放轻了声音。

“知道了。”

楚容无奈地抚了抚他脊背，心下有些酸软，并不怎么忧愁叹了口气。

觉得徐清桓分外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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