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途

楚容回到南安时淑妃与文婧公主依旧没有下落。

休整了些时日，宋襄批了几本喜庆一片的折子，手头无棘手大事，心情也颇好，竟然准了楚容休假的请求。

楚容休假完全系欧阳越逼的，平日就算朝堂无事，她还可以在后宫教养孩子，躺在扶风堂也算休闲，一般而言不会出宫，然好不容易挪除了黎国这样一个心腹大患，周国几乎算是高枕无忧了，楚容虽一向尽责，但松快了重负，偶尔想出外住一住也是人之常情，宋襄并没有什么疑惑。

难得一次出行为的是玩，楚容想了想，将地方选在了城外一座隐在林间的山上。

“那边有个如今没人住的小院子，我教人收拾了收拾，幽静雅致，是挺好看的。”

欧阳越一本正经地看了楚容一眼。

“我老头子喜欢静，你小小年纪怎么也净混迹这种气氛？”

......然而真的到了地方，楚容瞧着欧阳越比谁都欢快。

楚容看着他兴致勃勃的样子刻意问他这次什么时候走，欧阳越豪气干云地一挥袖道不走了。

楚容笑笑。

老头子喜欢静，虽然未必看得上佛与禅，但他一向爱那种自自然然的清净，一个云游多年的人，楚容也不愿意将他拘在闹市里，怪不自在的。

不过虽然这老头子脾气较之从前愈发古怪了，但如今能听到有个亲人在自己身边唠唠叨叨，楚容还是颇为满足。

楚容也并没有什么心思规划自己的休养玩乐，她习惯了清醒，十五岁以前能有家人陪伴已经十分知足，十五岁以后的日子也是她自己求的，注定充满遗憾也已经充满了遗憾，游山玩水没有办法弥补到点子上，也已经没有什么能稍稍弥补，于她意义不大，不如陪一陪欧阳越，倒还有些价值。

山间的环境着实是不错的，林木环合，竹舍茅屋，只是附近还有一个不是很如欧阳越意的小禅院，中仅住着一个老禅师，法号了听。

欧阳越一向对佛心怀偏见，出门采药遇见了听也是不时就挤兑，了听不恼不怒，乐呵呵地同他吵架，最后首先出言挑衅最后却面色发黑的往往也都是欧阳越。久了，楚容深知欧阳越是不寂寞了，于是也就不再陪他进林子采药。

是日，楚容照常出去拾了柴，到黄昏时正好行走至一条山溪边上，溪水被林间洒下来丝丝缕缕的夕光镀上了一层金橙色，潋潋滟滟荡开了大片的光辉，于是楚容将柴捆了丢在一旁，找了块石头坐着赏了赏景，有些冷了时又起来练了会枪，终于折腾累了，却不料刚打算回去，就忽见了听禅院的方向惊飞了一片林鸟。

楚容立刻就往回赶。

却不料方至禅院附近，便见一女子正跪在白眉老禅师前面哭得肝肠寸断，旁边还落着一把看似是被谁打落的匕首。

“...师父你救救我家言儿，最后一次......”

“江慕芷？”楚容皱着眉走近了几步。

那女子背影一僵，刹那抓起匕首转过身来，将刀尖对着楚容，一张秀丽的脸上分明泪痕交错，却还显得颇为凶狠，就是掩饰不住慌乱。

“你、你别过来。”

楚容横枪一扫轻盈利落地敲落了那把匕首，静静地盯着她。

.......江慕芷此人在她印象里从来并不像是个奸细或者小人，若真说作为一个奸细，她甚至没有做过什么挑拨离间的事情，于宋襄同宋知秋、宋知周的父子关系之间，于帝后之间，江慕芷最经常做的其实都是打圆场，只要她在，从没让任何场面生出不得体来，也不曾留下什么嫌隙给在场之人，永远都是蕙质兰心，不争不抢，谦恭有礼。

有那么几次，在某些事情上，她甚至还暗暗帮楚容获取过宋襄的赞同。

是故楚容从前对她从来不曾有什么怀疑。

而今这个女子站在她面前露出自己已经不甚尖利的獠牙，失去了最后一丝防守的力气，楚容竟还有些犹豫。

“殿下，请莫伤了她。”了听禅师无奈地一叹。

出于对长者的尊敬，楚容礼貌颔首，收枪负于身后，看着江慕芷。

“娘娘很有能耐，出了京便罢，一路大搜竟然都被你逃过去了，不但逃过，如今竟然还能回来。”

江慕芷双目里皆是灰暗，颓然道：

“殿下冰雪聪明，我亦没想到当日殿下能这么快发现不对。”

她原想将文婧放在皇后处，宋襄也就不会去见，进而不可收拾地露馅，而皇后怯懦，以她之了解，势必也不敢立即就通知宋襄，再怎么样，拖上半日还是能的，却没想到逃在路上就听见了追兵的动静。

楚容面无表情。

“庄烨死了。”

身首异处。

我杀的。

但是不知为何楚容并没有说完。

江慕芷一双秋水瞳猛然放大，身子一颤，面色苍白。

楚容冷冷清清笑了笑。

“徐清桓还活着。”

江慕芷踉跄了一小步，又一点一点站稳，颤抖得更加厉害，掩饰都掩饰不住，闭起眼睛声音沙哑道：

“......我，并不想害你们。”

楚容没有出声。

江慕芷像是失了一身力气，颓然片刻，抬头看着楚容道：

“......相比我的父亲与家人，甚至护我一路长大的庄烨，你同徐将军，是我见过最纯粹的人，也是我一生活过，最不可思议的见识。从被父亲抛往异乡，母兄身死之日，我以为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携光行走的人了......我虽比你们大些，对你们却从来不是慈爱之心。从来到周国之日，我就不允许自己有任何的奢想，因为我知道想象过后，难过的只有我自己。但每当看着你们，看着你，我总还是忍不住想，如果我晚生一些，在过到那一年之前能同你相遇，我这一辈子，大概还来得及有一个极好的朋友。”

她姣美的容颜鲜妍如二八少女，此刻虽有些清瘦苍白，可说着这样的话，却真的毫无违和感。

楚容甚至能看到她该有的豆蔻年华。

江慕芷睁开的眼睛里充满了无望和无力。

“可是对不起，那毕竟是我的家国。”

楚容只是看着她。

......在江慕芷心里，背叛一个人容易，心已绝情，弃了他再不相见；背叛一座城也容易，离了它永不回头，背叛自己的家不一定容易，而背叛自己的国，一定不容易。不论黎国给了她怎样的伤害，尽管她在黎在外都不曾过过什么舒心的日子，尽管在黎国皇宫她遭受到的冷漠折辱或许比在周国更甚，尽管她毅然付出了用一生来攒的尊严来到周国却很快沦为无干紧要的弃子......

但她始终清醒，自己没有理由怨恨黎国所有的人。

并不是愚蠢屈从，也不是毅然无悔，而只是无可奈何。

江慕芷自己从小历经苦难，可也旁观过苦难，她见过一些一辈子善良却一辈子没从泥地里爬出来的人，也见过许多来不及美好就消逝在叹息里的人，她始终记得那一刻的怜悯与悲伤，她晓得自己喜欢什么样的人又厌恶什么样的人，母亲要她始终记得自己的身份，记得自己不是草芥，始终不要放弃；兄长说终有一日她能站起来，去做自己想做的。她都记住了，记着她是黎国的公主，她一定有能力帮一帮那些帮过她母兄的穷苦人，她曾经也想为那些曾待她好的人谋一个安宁。

所以尽管不甘受辱，她最终没有以死相抗，她来到了周国，去到了宋襄身边，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做一个侧室。

可是活得清醒的人或许注定受苦。

那时她摸不进黎国皇宫，可老国君身边已经有别的探子，她意外搭上宋襄那条线时，自己却已经几乎被弃。

在她意识到这一点时，她整个人几乎是空白的。

而在她最阴沉不知所措的岁月，皇后竟是待她最好的人。

那个女人初时并没有那么软弱，她温良、娴静，总是笑得和风细雨，提起宋襄总会脸红，她会为了外头宋襄的谣言而思索法子，也会因风波时候下人的不周全而动怒。

江慕芷晓得她喜欢极了宋襄，有时也会觉得自己插在她前面是不是过于龌龊，可这些她都察觉不到。

她好像总是在琢磨着各种吃的，像是知道自己并非聪敏的解语花，只能想为常常烦闷的宋襄稍添舒心，她看江慕芷出神，以为她只是想家，总会拉着她一起下厨，给她尝各种新奇的点心吃食，那段时间江慕芷称病并不大应付宋襄，可一到消暑或者出行时节，她总会主动同宋襄提起，也将江慕芷带上。

她是江慕芷试着做了一份黎国的小吃时，第一个说好吃的人。

所以但凡尽力时能得两全，江慕芷从没伤害过她。

黎国弃用江慕芷，可庄烨似乎从未放弃，他晓得黎国的未来不容乐观，一直同他唯一能联络的江慕芷保持着往来。

江慕芷终究不是周国人。

她做了一些很险很阴毒的事情，可她没有忘了尽力保护着一些人。

宋襄继位以后，同样的年纪，她看见楚容反她当年的无可奈何，倔强地扭转了乾坤，那时候她就晓得，她们其实是一类人。可是宋襄日复一日的多疑，日复一日地变化，她总担心楚容似她当年般不能保全身边人，也不能保全自己。

可楚容虚与委蛇，精于计算，审时度势，竟在宋襄跟前稳稳立住了脚，在这之余，甚至还巧妙地保全了许多旁人。

她走出了一条江慕芷从未走到过的路。

但楚容一向活的明白，每一步都有理由，而后来楚容却受了个徒弟，让她有些琢磨不透。

于是就忍不住地去观察。

她发现那个小公子竟然也是那样不易。

初时候他就像楚容不曾示人的另一面，干干净净，不谙世事，丹心不沾一点污泥，虽初初是有志难酬的境地，却一腔孤勇，从不放弃。

她恍惚间想起庄烨来，想起儿时家境殷实，活得干净又明朗，在城门前久久驻立送她远去，攥着拳头也稍稍带着些隐忍与悲伤的庄烨。

可他们到底都是从什么时候变了呢......

江慕芷在没有人的高处暗处悄悄地看着楚容与徐清桓。

觉得大概像是磁铁相吸。

她因在别国收到过善意，因将天下百姓平等视之，所以她会为黎国百姓而来，但也不会胡乱坑害他国无辜。

可她不得不将一些事情加到宋襄甚至加到楚容身上，可是除了这些，她所有的帮助都是发自真心。

她已经尽力。

江慕芷看着天边寂静流淌的如血红霞，想起来那一年死在异乡的母亲不能闭上的眼睛里红红的血丝，想起来那一年雨夜里抱着她的兄长渐渐冰冷的身体。

闭起了眼睛。

“进屋吧。”

了听禅师叹息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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