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霁

清晨的第一束阳光带着凉意透过窗子，洒在榻上的时候，徐清桓紧皱的眉头一点一点开始平复。

不久，人就醒转过来。

他没想到他第一个见到的人，会是合眼前尚且远在南安，亲手将他扔到生死战场上，亲口说厌恶了他，他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再靠近半步的楚容。

楚容伏在榻边睡得很沉。

大概真是许久，他都几乎是恍惚的。

直到小心翼翼地抬起手，真真切切能碰触到她，徐清桓才迟钝地听见，自己胸腔里的跳动声。

他死死盯着看了她许久。

才终于在意识里聚起来一些清醒，抿了抿唇，小心地动了动，缓之又缓地坐起来一点。

“殿——”

楚宣还有一条腿没进门就看见了境况导致的楚容与徐清桓，一个“下”字就这么堵在嗓子里，然后被他自己又吃了下去。

徐清桓从始至终微微蹙着眉心，看着一点响动都没有的楚容，竟没分一点余光给楚宣。

“她怎么了？”

楚宣昨天对着徐清桓骂娘的气势都被一起噎在了嗓子里,人还是愣着的。

“啊......啊?没怎么啊，这不是...好好在这的吗。”

“她从来浅眠，是做了什么，为什么睡的这么沉？”

楚宣本来想问他，你为什么不先问一下你是怎么出来的，结果张嘴的时候就一脸傻相没过脑子。他问：

“你、你怎么知道她......她从来浅眠？”

徐清桓终于愿意匀了两片目光给他。

楚宣猛然醒了，深感自己之丢人现眼，楚容睡的浅连他都知道，有时休息不是坐着就是趴着，就算在帐子里都是一点响动就醒，徐清桓是拜了师的，来回军务，端茶倒水，他不知道？

楚宣一边丢人，一边质疑自己的那个脑子大概就栽在昨天某个场景上，一去不复返。

楚容眉间却微微一动，也缓缓睁开了眼睛。

楚宣都快窒息了。

本来想问问楚容吃不吃饭，这下彻底是忘了个干净，就着那条尚且卡在门外的腿，索性也不去拿进来，只身子转了个方向，又出去了。

感受到楚容的细小动作，徐清桓将目光收回来，落到楚容身上时，却比楚宣还要不如些，不知道说什么，不知道做什么，看着她惺忪地一点点坐起来，他撑在榻沿上的手指缓缓收紧，喉咙却在发紧。

楚容使劲闭了闭眼，再睁开眼睛时就愣了一下。

“啊......你......你醒了啊。”

徐清桓一句反射性的“嗯”还没有出口，视线里就猛地撞进了楚容掌心手腕微微有些渗血的绷带，和脸上一道长长的刀伤，心里几乎瞬间就是狠狠一抽。

不由自主的抬手，指尖轻轻碰触到她面颊，声音不由自主就轻柔若羽。

“你受伤了？”

楚容眼睛里迅速掠过一

楚容干笑了笑。

“皮外伤。小事。”

徐清桓紧紧盯着她。

楚容却没有再看他，起身道：“醒了就没事了，我去叫楚宣，你吃点东西罢。”

“到底出什么事了。”

楚容猝不及防对上徐清桓有些沉淀下来的双眼，张了张口，又闭上。

垂了垂眸，再抬起来时也已经是淡静平常。

“......须黎城破了，你杀了庄烨，是三爷爷替你解了毒。......他就住后面的屋里，过两天你自己去拜谢罢。”

话毕，转身就走了出去。

楚宣郭子予在外面紧紧地等着，见她出来，两人一起把她截了下来。

楚容对郭子予勉强笑了笑。

“你家将军醒了，你去瞧瞧罢。”

郭子予答了是，迫不及待地就推门进去了。

楚宣瞪了郭子予一眼，又皱着眉毛看楚容。

“你没事吧？脸色怎么那么难看？”

楚容摇摇头，笑了笑。

“有吃的吗，有就叫人给他送过去。”

“你别笑了。”楚宣那张脸瞬间黑了下来，没好气地扶了她一把，“比昨天晚上还难看。”

楚容啧了一声，挑着眉毛。

“殿下都不喊了？......你近来确实是有点欠收拾啊？”

“谁说的？郭正那厮？”

楚容又笑了笑，摆摆手。

“行了。我还是去叫三爷爷吧。”

“你吃饭去，”楚宣干脆道，“我去。”

......

大概午后，一群人挤在屋里看欧阳越给徐清桓诊断，前边的大都是徐清桓是部下，楚容同楚宣郭正就抱着手臂倚在门框上，远远望着。

“也就不到半个月吧。”欧阳越把自己的家伙什收起来，“伤比起来倒不算重......但是也不轻。庄烨那小子的毒着实造成了不小损伤，解得也有点猛，老老实实按点休息，按我说的吃药调养，再过个三五天就能下床了，半个月之内，让你同从前一样。”

“多谢前辈。”

一屋子的人都喜之又喜，这就聒噪起来。

楚容轻轻笑了笑。

郭正看看楚容，却轻轻叹了口气。

楚宣一直就沉着脸，看起来并不想说话。

欧阳越没多停留，诊断完了背起药箱就皱着眉拨开人群往外走，临到门口顺势一把抓过楚容手腕，云淡风轻又显然没好气道：“你跟我过来。”

楚容猝不及防，被他拉了个趔趄，睁大了眼睛就一片茫然地被拖走了。

郭正楚宣微微一愣，立马跟了上去，费劲追着健步如飞的欧阳越喊着轻点慢点。

屋里人大都围着徐清桓，除了徐清桓，并没有旁人注意到门外的动静。

......

楚容被欧阳越扔进自己屋里，沉着脸拿了点药给楚容换药。

“死丫头，我不是说了么，你也好好躺着，至少睡它一天再往外跑。”

楚容想说什么，可是看着欧阳越一分分红下去的眼角，终究乖乖只是坐着，并没有说什么。

大概等药都换完，缠好绷带，欧阳越才有些失神地停了手。

从来清清朗朗的嗓音，轻得甚至有点喃喃之意。

“......小丫头，你让我如何对你父母交代？”

楚容静静地看着他。

起身，跪下来，端端正正地对欧阳越扣了头，起身时脊背依旧直挺，一双眸子里既柔且静。

“三爷爷，容儿已经真真切切地活过一遭了。”

欧阳越似是悲极苦笑，低沉难言。

“怎么就活过一遭了？你才......”

“十五岁那年，”楚容浅浅静静地笑笑，打断了欧阳越，“我就应该已经死了。贼乱未平，父亲去得不甘，楚容能活到如今，替父亲全了心愿，替自己尽一回力，多看了这么多年风景，遇到了这么多重要的人，楚容一直都觉得，长林关后的每一件事，每一刻钟，都是楚容多偷来的，哪怕即刻就回到那年该有的结局，也已经足够值得了。”

“胡说！”提及此事，欧阳越悲中火起，胸口都有些些急促起伏，拍案骂道：“你怎么就尽信了宋襄那厮的鬼话？！我是说过，你从母胎里带下体毒，只能压制，难以消弭，若不能好好安养，终有一日会爆发出来，可我并没有说爆发以后就救不活，即便不是宋襄那竖子不拿你性命玩笑，我也依旧有办法留住你，虽可能不会如此充沛丰盈，但至少能平安长寿，不必落到朝不保夕，一个不小心就万劫不复——”

“可那又怎么样呢。”楚容的笑容像儿时一样，又乖又静，“...三爷爷，你都说了，连您也只能保容儿活着罢了。可是那样的一生，小心翼翼，千防万怕，没有自保之力，也不敢争取未来，国将不国，一身本领，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三爷爷，容儿活成个玻璃人，图什么呢。三爷爷，我知道你对宋襄一向不大认可，我也未必就全都是期待.....但，于我，或许倒是更应该感谢他。”

“......就算，“欧阳越像是多少忍了忍，不过似乎终究没忍住，“那上一次呢，这江山虽然是周国的，可对他来说，那也是他宋襄的。你为他宋家江山这样的毫无保留，难道宋襄那厮就对得起你？你就甘心？”

“别无选择。”楚容轻轻一叹，“况且，这次不是已经将那些多余的东西除去了吗。”

“可不该除的也除了——你......你还这么年轻，你怎么可能.....就这么绝呢......”欧阳似还想再说什么，就哽住了喉咙，最终垂眸长叹，再难言语。

楚容看着他。

“三爷爷，我知道您不愿意相信，总觉得我该有更多的选择。可是人活一世，总有些责任无法推脱，总有些人不能对不起。楚容早知生在楚家，就注定要走一条不安稳的路。便是不提原则志向，楚门几代拿性命为周国百姓求一个长安，不管有没有血蛊，楚容但有呼吸尚存，都不至于无所作为亲证国灭。三爷爷，其实无论是那一条路，楚容都还是会走向从前的结局。”

欧阳越只是无言。

楚容就这样平平静静将命运赋予她的残忍说了出来，那双同小时一般，干净得一尘不染的眼眸里却多了几分坦然与从容，仿佛她就该生而为死。

“好，就算你如今眼里只有任务，只有责任，你还能觉得人活到八十还是一百没有区别。你今日不是为周国，你是为了旁人。”欧阳越看着她，“那么不为周国，为这个旁人，来日，难道就不会遗憾和后悔没有为自己多留些未来？”

“......如果说为了旁人，不管是身边哪个旁人，”楚容无奈道，“我也一直都在遗憾自己没有像普通人一样长远的未来啊。”

欧阳越竟然无话可说。

楚容看着老人被自己噎住似的面色，没忍住笑了出来。

欧阳越本来还有些泛红的眼睛里直接冒出来两撮火苗，却由于楚容不合时宜的叹息和笑声只怒无言，脸色看着是更难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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