险计

楚容觉得此事或有些别样的蹊跷。

做了点准备到芳华苑时，皇后正在正座上掩面哭泣，宫人们慌成一片，递帕子地钗环，仍然压不住皇后妆花粉乱。

“娘娘安好。”

楚容一个礼还没有行完，皇后看见她就同抓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了楚容的手在掌心，“容儿，你有办法，你一定有办法，对不对......”

皇后人生的美貌，却只是一种娴静端庄之美，较淑妃江慕芷其实不同，这许多年的辛苦委屈，抑郁忧扰，看着依旧年轻，如今靠近，却能看见胭脂已经盖不住的眼角的几丝皱纹。

“娘娘莫慌。”楚容将她扶坐在座椅上，“知秋呢？”

皇后还有些哽咽，声音颤抖却也十分温柔：“对....秋儿，秋儿在里面呢，正等你，快去吧，快去......”

楚容行礼告退，便向后面院子去。

沿着廊子过去，开了小厅的门，进门转过锦屏，就看见满室宫人瑟瑟发抖地跪在地上。

“皇姐。”宋知秋原本正在审讯，见她来，起身让位。

楚容淡淡应了一声，自己走过前边榻边去挨着小几坐了。

宋知秋一旁给她倾了杯茶道：“这些都是今日在场的宫人。前边几个是今日陪着阿言玩的，左边两个是母后宫里的，右边三个是淑妃宫里的。”

楚容点头，看了前面无人一眼，抿了口茶道：

“右边那三个，起身。”

淑妃的三个小宫女就瑟缩着站了起来。

宋知秋皱了皱眉。他原本以为，淑妃为人一向是好的，论宠爱没人比得过她，论地位，她一向也清楚她没有娘家背景根基，就算皇后易主，也实轮不到她身上，思来想去并没有什么理由陷害皇后，宋知秋深知母亲为人软弱又没有主见，战战兢兢许多年也没做成父亲喜欢的样子，只是越来越生怯，最容易叫人摆弄钻空子，因应当是皇后身边有人心怀叵测。

却没想到楚容上来就叫了淑妃那边的人。

她开口并没有询问文婧之事，而是问了个让宋知秋摸不着头脑的问题。

楚容问：

“你们娘娘祈福，要去几日？”

“禀......禀公主，七日。”三人互相看看，也没有摸到楚容的意思，终有一个小宫女福了福身，出来怯生生道，“奴婢红绫，是淑妃娘娘的贴身婢女，未入宫时，文婧公主曾经生过一场大病，原都说活不成了，谁知后来却好了，娘娘自此，每到公主病愈的日子，都会去妙音寺祷告，感怀苍天，也为公主积福。”

“口齿倒是清楚。”楚容笑了笑，“那就你来答我罢。......红绫，我记得你家娘娘，原先是郑国公府上的？”

“是。”

宋知秋低声道：“皇姐，淑妃娘娘原是因家乡饥荒流亡出来的，到了南安因与郑小姐结了些缘，做了郑国公府上的侍女，随着郑小姐进宫做了当年长公主的伴读，后来常常与父皇在宫里遇见，就相互倾了心，再后来长公主远嫁，郑小姐不久也嫁了人，父皇便求了淑妃娘娘入府。”

“这样。没想到淑妃娘娘的身世也如此坎坷。”楚容点头，支着额角打量着红绫，却忽见红绫袖角上绣了一朵花，白线勾勒，花型优美，温柔而灵动。皱了皱眉。却旋即恢复，面色不改，依旧笑了笑，似无意随口道：“你衣裳上这朵花绣的不错，倒没见过。不过我记得宫人的服饰都是按礼制来，似乎是不许随意改动的。”

红绫立刻双腿一软跪了下去。

“殿下、殿下奴婢不是故意......奴婢同，同娘娘曾经是同乡，后来一同在郑府侍奉，进了宫有时想家，娘娘恩典，就送了一身绣着家乡花朵的衣裳，乡间野花，原本没什么名字，奴婢、奴婢真的不是刻意，奴婢这就去换下来。”

“急什么，答完话再换也不迟。”楚容示意她站起来，淡淡一笑。“我再问你，你同你就家娘娘可都是周国人士？可有什么外边的亲戚没有？”

红绫面色惶恐道：“禀公主，奴婢同娘娘都是世代住在周国，既没有外面的亲戚，也没有出去过。”

楚容挑挑眉又低头抿了口茶。

“最后一个问题。”

宋知秋看看她，眉头皱的愈发不解。

“是、是，公主问，奴婢知无不言。”红绫又惶恐地跪了下去。

楚容笑笑。

“你们宫里有个叫芮心的小宫女，她今日哪儿去了？”

红绫睁大了眼睛。

猛地扣下头来。

“奴婢不知道，奴婢真的不知道。”

楚容没说什么，起身出门。

“知秋，把她们三个带过来。”

院子里铃铛一干已经被楚容布置过来了。

芳华苑后头这院子算是个花园，豁达开朗，有石有树，几间小轩错落有致，还开了一方只薄薄一层水面的镜塘，做了个水上亭台，据说是宋襄的祖父为自己一位妃子建造的，园子里百花盛开之时，那佳人就在亭子里翩翩起舞，一时名动天下。宋襄妃子不多，芳华苑没有人居住，但淑妃好似也很喜欢这个地方，此处四季有花，她便常来采摘，或缝香囊，或做软枕。

楚容对铃铛道：“你们翻翻罢。”又一顿，质疑地看着铃铛，“楚宣他们不好进来，这件活计，你们能行吧？”

铃铛笑了笑，“殿下放心，跟在靖北府这么久，虽然不大会破解，但单找机关，还是不在话下的。”

楚容点头。

铃铛指挥着楚容宫里的纷纷散了，楚容就转过身看着红绫三人煞白的脸色笑了笑。

“我再给你们三个一次机会，如果有人出来交代，愿意给我们省些时间，我或者可以考虑留你们一条命在。”

死寂无声。

宋知秋人都快恍惚了，看着楚容疑惑不已。

楚容收敛了笑意，伸手捏住了红绫的下巴，一双令人畏惧的眼睛里遍生寒意。

“你说的，祖辈待在周国，连出去都不曾。可是你袖子上，这可不是什么乡间野花，这是黎国只养在皇室少有外人能见，三五十年才开一茬，拿来制作荼靡种的荼荼花。”

宋知秋瞳孔一缩，猛然睁大了眼睛。

红绫却突然目光一厉，袖子里就抖落一支长簪在手，竟飞快地挣开半步，抬手朝楚容刺去。

楚容旋身照着红绫手腕就稳准狠地踢了一脚，闻得惨叫一声，簪子落地，人也被按在了地上，宋知秋佩剑出鞘，转瞬抵在了红绫颈间。

另一小宫女却是尖叫一声直接吓晕了过去。

“说！文婧在哪！”宋知秋厉声喝道。

红绫却缄默不语，大有一副抵死不从之意。

“行了。”楚容出声制止了宋知秋，看看走过来的铃铛，又腾出一抹余光看了红绫一眼，“我用不着她。”

“殿下。”铃铛笑意盈盈、颇为俏皮地地行了个礼，“找到了。”

楚容便令人看好三个小宫女，随手捡起了红绫掉落的长簪，带着宋知秋等人随红绫进了一间小轩。

“殿下，这里。”

铃铛指着已经被掀开的床榻，床底里侧一枚不起眼的小花标。

楚容伸手摸了摸，果然是个小小的凸起。

就蹲下身拿红绫尖利的簪子细细刮开花标表面的颜色。

“也是费心，多少个人打配合要帮着这娘俩出逃。我提前着人搜了一遍钟乐宫，出去被我们扣在这里的，就只少了一个人。那个芮心想是放在这里头接应了。想来若非周皇室女儿及笄前不许外出，且两个人目标太大跑起来不便宜，文婧年纪小又胆子小，怕淑妃也不用这么大费周章。”

“可是为什么要出逃呢？”宋知秋不解道，“即便她是黎国的奸细，却并没有被发现，且黎国势不好，她们留在周国，反而能平安终老。”

“只怕平安终老并不是每个人的执念。”楚容将花标刮掉，原本花心的位置就露出一个极其细小的洞。

楚容将红绫的簪子干脆利落地刺了进去。

轻轻一声脆响，簪子再往外拔时，就成了个把手，在看不出痕迹的墙面上掀开一个暗门来。

宋知秋不敢置信：“她不会为了自己出逃，费心准备了这么一条甬道罢？这可是个大工程——”

“不是。”楚容从甬道里捡出来一枚紫黑的鸟羽，面色凝重，“甬道应当是从宫外向里挖，今年方成的，淑妃常来这里摘花，应当是勘察合宜之所，待打通甬道，与人通讯，或者接一些东西，再传递一些东西。”

宋知秋僵着，忽然反应过来，想起这自己家被死敌打通了一条暗道，只觉后脊发凉，立刻吩咐人道：“将红绫三个看押好，不许自尽；围了淑妃的钟乐宫，一个人不许放出去。”

楚容起身道：“再找几个人从这里下去，看通往哪里，还能不能追到人。”又转向宋知秋道：“知秋，不必瞒着了，此事与皇后无关，也不再是后宫之事。你去安慰你母后罢，我去见君上。”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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