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碧丝的魔力

“桑吉，我不想提醒你，但你差点失去了重要的祭品。还有，不要提起那个名字。”青年黑衣人的剑锋直指向瘦小黑衣人的咽喉，就好像他再由那里发出那个音节，冰冷的剑就会截断他的脖子，令人触目惊心的断口处就会涌出腥臭浑浊的鲜血。

“该死，你不知道我为了这只乌鸦才跑了这么远。”桑吉向希特利斯抱怨道，“想想过去我施予你的恩情，你不应该计较这种小事。”

“闭嘴！你应该明白，她能够听见！”希特利斯手中的剑被握剑人不断加重的力道催逼出了悲鸣，安碧丝惊讶地发现这柄剑的剑身就像附有意识般地震颤着整个森林，不仅是众人足下的大地，就连剑身周遭的空气都出现了气流状的纽纹，那些丝状的波浪仿佛被金色的针线引领，传递出了生命的律动。婆娑起舞的树叶在沙沙作响，日光从林木的阴影间爬过，寻觅到了潺潺的溪流，金色的韵律渗进了泥土里，松动了岩石间的缝隙，土地竟然出现了裂纹，安碧丝迟疑地移开了自己的脚。

“我的朋友，何必如此大动干戈？我们都知道，那也不算是一件容易的事。”桑吉举起了双手，眼看着他脚下的泥土出现了陷落，桑吉立即向后退了两步，做出了认输的姿态。

拥有褐色眼眸的希特利斯面无表情地转过身，聚拢起拇指和食指，在唇边吹了一个口哨。此时不知从何处跃出了一匹黑色的骏马，它的身姿矫健耀眼，流畅优美的肌肉线条在众人的眼前一闪而过，如黑色的闪电般穿越了人群，来到了希特利斯的身旁。

安碧丝在惊讶之余，却被希特利斯拦腰抱到了马上，希特利斯也翻身跃上，将安碧丝安置在了自己身前。他全然不顾众人惊诧的目光和安碧丝发出的惊呼，扯动缰绳，发出了一声指令，黑色的骏马立即不顾众人的阻拦，带着希特利斯和安碧丝向森林深处奔去。

“亨特！不要把祭品弄丢了！”瘦小的黑衣人桑吉像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场面，只是在二人身后大声呼喊，没有上前阻拦的打算。

异界的森林，安碧丝的族人是这么称呼这片位于赤土边界的森林，在安娜特一族的传说中，这里是“乌鸦”的巢穴。旅人们因为畏避“乌鸦”而只能向安碧丝一族缴纳供奉，通过这种“交易”方式安然通过这片森林。安碧丝从来不知道这片森林里有什么，因为父亲绝不允许她靠近这片森林，这是族中的禁忌。只有安碧丝不行，只有安碧丝不能靠近这片森林。可是，这是为什么呢？安碧丝并不知晓其原因。

安碧丝从来不会在村子中度过夜晚，圣女是不应该和凡人住在一起的，即便是安碧丝的父亲，安娜特一族的族长也不能与安碧丝同宿一栋屋子。安碧丝年纪尚小的时候就已经察觉到了自己处在全族特殊的保护之下，族人对自己呵护备至，每日的米汤都是提早备下的，在饮食前却能维持着适宜的温度，用来烹煮的水却都是每日晨早取了阳光下新鲜的露水与村落中最干净的一口井的井水混合而成的，不会使用前一日的水。温度和新鲜，这是维持生命之源的魔法，圣女不需要其它的食物，只有在安娜特一族一年一度的生命祭的祭礼之日，安碧丝才被允许食用蔬果。这一切看似是那么地不合理，但是，却充满了一族的信念，他们相信蔬果是失却温度的食物，而还有一样被绝对禁止让安碧丝品尝的食物，那便是动物的血肉，他们相信动物的血肉同时缺失温度与新鲜，会令圣女失去圣洁的魔力。

安碧丝所拥有的是水魔力，这是族中拥有先知之力的婆婆在安碧丝未出生之前占卜出的结果。婆婆在安碧丝出生的同一天去世了，父亲将这件事告知了安碧丝，他说，共神不会让婆婆继续活下去，因为，她的义务已经履行。在异界的苍天毫无慈悲的雨季里，她听到了河流的声音，这声音起初就像沉闷的雷声，可是渐渐地却觉得更加宏远深邃，在这厚重悲凄的吟咏中仿佛也有微小的生命之音，那些微小的声音汇聚成了溪流，在那清凉而充满活力的溪水中有谁在和安碧丝说话。

她说：“你好吗？我很好，......”

安碧丝回答她说：“你是谁？”

溪水不再出声，就好像安碧丝的回答是错误的。梦醒了过来，安碧丝全身都湿透了，床褥上有一大片冰冷刺骨的水渍，水竟然流到了地上，安碧丝的床下都是。安碧丝瑟瑟发抖，像被冻坏了，仔细一看，手臂和双腿上竟然结了层冰晶。房间的温度没有丝毫改变，陈设也和之前一样，只有安碧丝变得不一样了。

在第二天的早上，父亲来了。安碧丝已经彻夜无眠，整个人在床上不住地颤抖，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从喉咙间发出可怕的喘息，她被冻坏了。父亲立即通知了所有人，说是安碧丝染上了不知名的恶病，必须禁闭，所有族人拒绝探视。父亲守了安碧丝整整一天，但是，在夜晚到来前，他便离开了。

在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安碧丝没有再梦到那个声音。安碧丝的健康在白日里会恢复如初，但只要黑夜降临，安碧丝沉沉地进入了梦乡，她的恶梦便又会开始。她已经听不到溪水中的那个声音了，但是，河流会将她无情地卷挟其中，她整个人如急流中飘荡的一只船失去了左右自己命运的能力，狂暴残酷的冰冷现实在梦境中却无法逃脱，安碧丝每次都会惊醒，双手紧紧地抓住了胸前的衣物，就像在梦中她双手艰难地挥舞着，用力地支撑自己的身体。安碧丝身下的水渍越来越严重，她经常浑身湿透地从梦中醒来，手臂和双腿上所结的冰更是从只是附着在皮肤表面的冰晶变成了凝结成块的冰霜，她整个人都冻僵了，到了第二天早上的时候，她已经不能再发出声音了。

起初，安碧丝的族人都只是静静地等待，安碧丝的父亲是族长，大家都相信他所说的话。但是，他却禁止了安碧丝在紧闭期间的饮食，他解释说，安碧丝所染上的恶病不允许她吃任何东西，甚至是喝水，如若不这样做，安碧丝就会被这些东西害死。没有人觉得安碧丝会生很长时间的病，就连从小陪伴安碧丝的女官们都觉得共神会很快治好她的。但是，安碧丝父亲的严酷让族人们改变了看法，安碧丝已经有一星期没有进食，也没有喝一滴水了，这样下去她会死。愤怒与不安弥漫在安娜特一族的村落中，暴乱已经在静静地酝酿，所有人都等不下去了。

最年长的女官只比安碧丝大六岁，平日里对待安碧丝就像爱护自己的姐妹一样。她是最了解安碧丝的人，也是愿意为安碧丝挺身而出的姐姐，她从来都尊敬安碧丝的父亲，但是，只有在这种时候，她才会无所畏惧地挑战安碧丝父亲的权威。

她跪在了安碧丝父亲的小屋前，她没有进入这间小屋的权利，但是，她还可以向安碧丝的父亲提问。如果问出了安东无法回答的问题，他就必须满足你的一个请求。

她大声说出了所有人的疑问，声音足以让她的所有族人听见，她说：“尊敬的安娜特一族的族长，我们的安东，可怜的圣女现在是一个人，在自己冰冷的小屋内，没有人能够陪伴在她身旁。您是她的父亲，可是，除了第一天，您没有再去看过她一眼，也没有让她吃过一粒米，饮用一滴水，这不公平。安碧丝是一个女人，她需要生命与爱，我们一直在她的身边，无论健康，或患病，我们为她准备食物，她从来没有怨言，像天使一样微笑，令我们生活得自豪。安碧丝是我们的宝贝，也是安娜特一族的圣女，我们已经失去了我们的先知，我们不能再失去安碧丝了。先师是我仰慕的月亮，每个人都尊敬她，安碧丝出生的时候，在场的许多人都等来了他们翘首以盼的星星，但是，我的老师却在我面前阖上了双眼，我说过这种话，不，我们需要继续等待。一个新的生命诞生了，但是一个伟大的生命离开了我们，有人可以代替她吗？如果月亮陷入了悲伤，答案就在某个地方，但是，这个女孩的生命却难以令人信服。

你以为我不知道在那间屋子里正在发生的事，月亮是最好的见证者，她的光辉照亮了在这里的每个人的脸，伟大的安娜特一族的领导者，我们的安东，您却没有看见，没有人不知道那间屋子里正在发生的事。不要不相信这件事！您的耳朵听到了那个声音，在场的人，如果像我一样，没有令自己的双耳堵塞，也可以像我一样站在了这里，站到了安东的面前，把那颗星星暗自流下的泪水和不愿被察觉的饮泣是如何传到了我们的耳中的事讲出口，但您觉得就只有这样做才能令我们心中的火焰燃烧，如被翻涌的白浪驱逐上岸，在湿泞的泥淤中露出了肚白的死鱼一般喘息，如被狡猾诡诈的噩运追逐，中了它们早已设下的陷阱，闻听着它带着尖酸的讥讽与无尽的污蔑以残暴狂悖的海风切割着海上的船桅，这难道是伟大的安东想要看见的吗？那个声音，如果我能看见母亲的脸，我绝不会认错她的声音，我知道您也同样用耳倾听母亲，安娜特一族守在这片赤土的边境，无一人要忘记她，我们的心愿是什么，我们的领袖安东？那个女孩的生命是和母亲联系在一起的，您无法隐瞒这件事，你将圣女独自留在那密不透风的屋子里，难道大河母亲就会回答你吗？把那颗星星还给我们吧，族长安东，为了安娜特人平日里对您表达出的诚恳的尊敬，为了曾经照耀过安娜特人祖辈而不变地注视着现在的安娜特人的月光，为了安碧丝圣女将会为我们带来的新月，让那个孩子能够获得自由！我愿意去圣女身边，成为第一个人，回答我吧，我们的领导者安东，您看不到这里的安娜特族人吗？”

“溪水因结冰而浑浊，积雪掩盖在其上；季节一温暖，溪水即竭，天气一炎热，河床即干。站在我面前的到底是谁？圣女独自在小屋中受苦，安娜特一族的人能为她做的却很少，我确实知道事情是这样，但是，我愿同全能者交谈。如果你们能知道他的名字，你们就不会被他的棍仗打伤，那女孩的生命原不属于你们，如果星星不能自己找到答案，她会像梦境消散，无迹可寻。直到今天，安娜特一族还守在赤土边界，异界的森林横亘在安娜特人的眼前，但他们只知道痛苦地哀诉，灾难临到他们身上时，全能者岂能听你们的呼求？你们的眼目不曾见过智慧，因为你们对全能者未怀敬畏之心。邪恶潜伏在安娜特人中间，噩运对我们虎视眈眈，光明变成黑暗，会使你们毫无所见。你们期望幸福，灾祸反而来临；你们期待光明，黑暗反而降临。因有希望，你才感觉安全；因有保护，你才坦然躺卧，你们寄希望于那个女孩，可她却无法指望你们。你们所知道的，我也知道，我并不亚于你们。但是，我愿同全能者交谈！太阳升起，太阳落下，月亮升起，待太阳从新再升，月亮匆匆赶回原处。若你们指着星星说：看，这是新的希望。我会说，看，都是空虚，都是追风。他们不得观赏油流如溪，也看不到那流蜜流奶的小河。安娜特人轻如水萍，随波逐流，我们的家业已被诅咒，人不再记念他，我们的生命将不能保存！惟愿全能者俯听我，愿全能者对安娜特人常怀仁慈。”

“安娜特人必须等待星星的抉择，愿光明临于你们！”

“你好吗？我很好......”

“我很好。”我在想自己的族人，虽然我感觉冻坏了，但风中传来了他们的消息，他们失败了，父亲不会让任何一个人进来这里。我很担心他们，因为大家一直都很关心我，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想和你说说话，如果我能活下去的话，我希望我们可以多说说话，我也有好多话想和大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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