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篇：落网（二十七）

《内墙外墙》 17K梁信/著, 本章共3707字, 更新于: 2021-06-20 18:06

现在已经接近晚上22点，不远处白金汉堡高层区一幢幢排列整齐的豪华住宅楼暗绿的墙面上，金色的窗户像一枚枚棋子散落在棋盘上——忽然又消失了两枚金色的棋子。今晚夜色迷人，温柔的清风带着遥远的花香，湖水一样漫过白金汉堡。王正义心神不宁。前方不远处，一盏造型奇特的路灯散发着朦胧的黄光，在周围的树叶上抹上一层暗黄的油漆，给水泥地面铺上一张温暖、晶莹的毛毯。一对恋人踏着晶莹的“毛毯”，从暗黄的路灯下经过。暧昧的灯光洒在他们青涩的脸上，他们不安的双手十指紧扣，画面显得羞涩、幸福。王正义望向别处，心情复杂。微风吹得树上的叶子沙沙作响，几片树叶旋转着落在王正义面前。

王正义耳边响起一个遥远的，带着嘲讽语气的声音：“王正义喜欢老女人！”

群猴打闹般的嬉笑声从耳后响起，熟悉又陌生的羞耻感涌上心头。

王正义看着自己的拳头砸在一张笑得满脸通红的滑稽的脸上，那一刻的愤怒，通过想象仿佛又一次在他的心中燃起一团蓝色火焰——王正义拳头紧握，怒目圆睁。然而顷刻间，一只冰冷的手掌拍打在自己脸上，随之而来的是清脆、刺耳的一声响，脸颊像贴着冰块一样刺痛。忽如其来的冰冷，使王正义心中的蓝色火焰凝固成一尊鹰爪般尖锐的冰雕。眼前的画面已经转变，这一次浮现的是刘雪愠怒的脸——这张茉莉般清雅、冰霜般无情的脸在王正义脑海中挥之不去……

在众多师生面前，刘雪起身离去，王正义手中的玫瑰失去了光泽。

王正义仍单膝跪在原地，满腹情话夭折腹中，满腔热情化为灰烬，他百思不得其解：“打扮得体、天时地利、美人配豪杰，到底是什么原因，激得她抬起玉手，不再温柔。那一掌掴的我昏沉沉，所有浪漫烟消散。”

刘雪因为当众掌掴学生被学校开除，王正义被贻笑不知多久。“喜欢老女人”是他最恨的话，谁要是说了，定吃他一拳。

眼前再一次浮现那张滑稽的脸，滑稽的脸落在地上，变成一张哭丧的脸……

还是那块发光的屏幕，耳边又响起那诡异的声音：“你看”。王正义嫌弃地看了队友一眼说：“你能不能别在工作的时候刷手机。”

队友白了一眼，说：“你不也在发呆。”

王正义把队友的手推开，专心盯着胖府，胖府已经熄了灯，空洞的窗户里阴阴森森。王正义心想：“苗条今天晚上怎么这么早就睡下了？按理说应该寝食难安才对呀，至少会出来找找孩子吧？……胖总怎么还没回来，按理说应该陪陪失落的妻子吧？……一个睡得安稳，一个工作专心，怪事！”

队友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那个小胖子的父亲胖总，好像是前浪新闻的总编吧？”

王正义回过头疑惑地说：“怎么了？”

“奇了怪了，前浪新闻居然站出来为小丽辩护！这应该是胖总的决定吧？难道……良心发现了？”

“什么意思？”

“前浪新闻的官方博客谴责网上关于小丽的流言，还谴责那些允许流言散布的媒体和网站。”

“还有吗？”

“他们还拿未成年人保护法出来说事。还列举了一些网络暴力事件，例如国内的‘死亡博客事件’，国外的‘梅根事件’等，来映射网友的行径。”

王正义心想：“胖总不关心自己家孩子，反而去关心别人家的孩子，真不太寻常。昨晚他们还死不承认，坚称小胖是无辜的，还说是那几个女孩子诬陷他们……今天就反过来帮对方说话了？才过了一天就良心发现了？”

“你看，省台也出来了，不仅点了赞，还转发了前浪新闻的博客。……小胖子的母亲苗条，不就是省台的主持人？夫妻俩这演的是哪一出啊？”

“继续往下看。”

“快看，网络评论大清洗！所有人都在为小丽辩护，开始谴责那些流言蜚语……迅藤、晚意，还有百兔，所有知名媒体都转发了前浪新闻的博客！”

王正义一时间摸不着头脑，心想：“胖总夫妇这明摆着就是在利用自己在业界的影响力，来平息网上的战火硝烟，帮助小丽度过难关。这不是良心发现，是观世音下凡为小丽排忧解难呀。他们要是真心的，那绝对是一件非常值得称赞的事；要不是真心，那又是什么目的呢？”

队友冷笑一声，说：“评论区有个明白人，他说，某些人坏事做绝，逃之夭夭，人们却敢怒不敢言；某些人受尽凌辱，身心交病，却被摆置台前受世人指点；某些媒体表面上正气凛然，背地里偷鸡摸狗，无奈势力强大，可以扭转乾坤。只能说，社会上一些坏人背后靠着的大山实在是无边无际、高耸入云、遮天蔽日。”

……

守了一整夜，又是一无所获。早上7点，王正义拖着疲惫的身躯，搭乘出租车前往区综合医院，探望小丽。由于睡眠不足，王正义在车上打了个盹，被司机绕远路，多收了几块钱。下车后，王正义透过车窗对司机说：“今天我有急事，算你走运。下次被我发现你再做这种事情的话，绝对依法处置！”

司机白了他一眼，踩下油门，“嗖”的一声，卷起一阵风，消失车海中。

王正义吃惊地望着出租车离去的背影，心想，人民警察的威严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微不足道？他站在原地呆呆地想了一刻钟，才想起自己身着便衣，也没有亮出身份，所以对方以为自己空有一身正气。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走向街市，打算买些新鲜水果再去探望小丽。

白色的晨光透过白色的窗纱撒在白色的墙面、白色的被单和白色的枕头上。一片白芒间，两绺黑发，黑发连着一张暗淡的灰脸——小丽无精打采地躺在病床上。

王正义站在803病房外，轻轻敲开了房门。小丽艰难地扭动着僵硬的脖子，把灰暗的脸朝向门外。散漫的目光聚焦在王正义身上的那一刻，小丽的眼睛里放射出金黄色的光芒，她顿时容光焕发，仿佛白色的阳光不是从窗外照射进来，而是从王正义身上散发出来的。

小丽的父亲与弟弟早已回家忙自己的事，小丽母亲留在病房照顾小丽。王正义进门后与小丽打了一声招呼，小丽回了一阵夏日的清风，把小丽母亲刮的晕头转向。王正义把小丽母亲拉到病房外了解小丽的情况。小丽母亲忧心忡忡地说，小丽的身体已无大碍，今天或明天就可以出院，但小丽的情绪一直比较低落，可能还需要接受一段时间的心理疏导。

王正义表情凝重，他小心翼翼地询问小丽母亲，昨晚网络上的流言有没有对小丽产生什么影响。小丽母亲想了想，摇摇头说，小丽什么也没说，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王正义宽慰地点了点头。小丽母亲拜托王正义帮忙照顾小丽，她需要回家洗个澡，顺便熬一锅鸡汤，给小丽补补身子。

王正义站在病房门外，深吸一口气，然后面带微笑再次走进病房。803病房只住着小丽一名病号，现在整个房间只有他们俩人。

小丽坐在病床上，虽然眼角残留着一丝憔悴，但整体精神看上去还不错。王正义询问她睡眠如何、食欲如何、感觉如何等，她回答挺好、不错、好多了等。他们聊聊家常、聊聊学业、聊聊生活……王正义亲切、关怀、温柔，小丽热情、微笑、积极。一切就像前戏一样温馨。

王正义开了一个玩笑，小丽大笑不止。王正义看着地面，他的笑容里带着顾虑。

笑声过后，王正义轻叹一声，忽然想起般一脸善意地问：“对了，你有留意昨天晚上网络上的一些新闻吗？”

小丽还没反应过来，满脸稚气地问：“什么新闻？”

王正义委婉地说：“就是一些无聊的胡说八道的新闻。”

小丽反应过来，收起笑容，扭过头，透过窗纱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

王正义语气温和地说：“其实你并不需要在意网络上那些闲言闲语的。网络上蛮人比较多，因为不需要为自己的话负责，他们就撒了欢地狂吠。”

小丽面朝着窗外，沉默地低垂着眼。

王正义语气坚定地说：“我知道这个世界坏人很多，许多人看上去善良，却藏着一颗邪恶的黑心。网络暴力就是这样一个例子，群众中蕴藏着强大的原始力量，这个力量不一定受道德的约束，也不一定受法律的约束。每个人都会有一点私心，但也会有一点善心。善良的人一定是有的，你就是其中一个。”

小丽羞涩地低下头，面露少女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