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篇：落网（二十二）

2012年12月12日下午5点20分，公立小学下课铃敲响。小朵背着粉色卡通书包，踏着欢快的脚步，走在回家的路上。她额头稚嫩的皮肤上贴着一张小红花图案的贴纸，是学校班主任不定期给予上课表现优秀学生的奖励，全班仅有三人获此殊荣。她拨开额前的刘海，让小红花吸引路人的目光。愉快的心情游遍全身，传到脚下的小白鞋，犹如一阵清风盘绕在脚下，使她的脚步轻盈。小朵注视着脚下活泼的卡通小白鞋——小白鞋一前一后，一左一右；小白鞋腾空、落地，落地、腾空；小白鞋遇见大黑鞋，小白鞋停留。

大黑鞋低垂着脑袋，咧开满是尖牙的大嘴，伸出血红的舌头，呼哧呼哧喘着热气。暗绿的双眼散发着冷冷的幽光，对小白鞋虎视眈眈。小朵瞪着疑惑的珍珠般的大眼睛看着那双鞋跟沾着泥土的大黑鞋，大黑鞋交错的鞋带之间横插着几根青草的残肢。她的视线顺着大黑鞋的鞋帮往上移动，经过比她大腿还要粗的小腿、比她腰还要宽的大腿，经过怀胎六月的圆圆的大肚腩，再往上，是浮肿的肥脸，脸颊与下巴的肥肉把五官挤在中间。小朵认出那是小胖。小胖俯下身子，盯着小朵，他的眼里有些忐忑，有些渴望。

小朵以为小胖正欣赏着自己额头上的大红花，顿时心花怒放，欢快地说：“小胖哥哥，你好呀！”

扑面而来的少女的清风令小胖感到一丝惊讶，他的眼里只剩下渴望。小胖温柔地回答：“我亲爱的，可爱的小朵妹妹！”

小朵指着自己的额头问：“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小胖看着她灵动的大眼睛，微微一笑，露出獠牙；摇摇头，颈后钢丝般的鬃毛扇着风。

小朵自豪地说：“这是老师奖励给我的小红花，全班只有三个人有哦。”

小胖伸出毛茸茸的手，摸了摸小朵的后脑勺，说：“小朵真乖，”他粗糙结实的爪子从小朵的后脑勺滑到她娇嫩的脸蛋，“小朵真漂亮。”

小朵天真地笑着。

小胖咧开嘴兴奋地说：“小朵笑起来更好看了，比小美还要好看。”

小朵微微一笑，觉得应该回赠两句美话，她顺口说出：“小胖哥哥也很……”，但她看着小胖夸张的肥脸，犹豫了一下，“帅”字卡在了喉咙。她的视线又顺着小胖的肥脸往下移动，到圆圆的肚腩，再往下，到粗壮的大腿，最后停留在那双垂着涎的大黑鞋。小朵眼前一亮，友好地说：“小胖哥哥的这双大黑鞋真大。”

小胖趁着小朵低头的间隙，迅速环顾一周，发现除了前方学校大门前挤满了人，这段路上的行人倒也不算多。在小朵抬头瞬间，小胖看到了她额头上的小红花，心怀鬼胎地笑了笑，说：“小朵，你喜欢小红花是吧，我带你去看小红花好不好？除了小红花，还有大红花。”

小朵比了个夸张的手势，问：“大红花有这么大吗？”

小胖比了个更夸张的手势说：“不止呢，比这还大！”

小朵兴奋地说：“好呀，好呀，大红花在什么地方？”

小胖说：“你跟我来就知道了。”

小胖牵着小朵的手沿着荒地围墙往北走，远离学校。

小胖假装从容地留意着四周行人的动静。小朵感到有些害怕、有些紧张，但她的心完全被巨大的红花占据。

小朵疑惑地问：“世界上真的存在那么大的花吗？”

小胖敷衍道：“有，有，真有。你跟着我来就知道了。”

小朵担心地、真诚地问：“那么大的花会不会吃人？”这个问题曾经困扰过她一段时间。

小胖笑了笑说：“不吃人。”

小胖带着小朵走近荒地围墙中央的大铁门，大铁门的两扇门面边缘紧靠在一起，门面上银色的漆已经脱落，露出片片红色的铁锈。两扇门面交界处挂着一根粗大的铁链，一个大号横开铁挂锁将铁链与铁门紧紧扣在一起，铁链与铁锁上同样锈迹斑斑。小胖伸手推了推铁门，门扇只是轻轻摆动，门上挂着的铁链叮铃作响。

小胖挤出满脸皱纹，像一个失去了孩子的老太婆，遗憾地说：“造化弄人啊，大红花就在里面，但是……就差那么一点。”

小胖夸张的反应令小美也有些失落，她安慰道：“我妈妈说过，里面是一片荒地，荒废了许多年，没有人住，应该也没有大红花吧。”

小胖仰天叹息，捶胸顿足：“大红花就开在荒地上，漫山遍野，一望无际！”

小朵感到特别震惊：“真的有那么多大红花吗？漫山遍野，一望无际？”

小胖摇头感叹：“美得我泪流满面。”

小朵沉浸在梦幻的想象里。

小胖眯着眼观察着小朵脸上的表情，见小朵深深地沉入美梦，他狡黠一笑，脸上的皱纹猛然炸开，像灾难中的被困者看到了生的希望，激动地说：“我想起来了，围墙后头还有一道门，那道门可以进去，进去后就可以看到漫山遍野的大红花了！”

小胖虚伪的希望还是吸引了小朵。

小胖兴奋地说：“来，我带你去。”

他们快步走向宜居花园小区，在距离小区大门还有不到三十米的一个三岔路口，小胖牵着小朵的手拐进了一条无人的小巷。

步入小巷之前，小朵最后一次天真无畏地走在这段承载着期待与希望、记录着陪伴与成长的熟悉的道路上；最后一次以纯真、友善的目光，看待这个充满美好幻想的世界；最后一次对未知充满期待。步入小巷之后，他与她的人生从此改变。

小巷越走越深，小胖越走越兴奋，小朵越走越害怕。

小朵被小胖牵着手走，小胖的手越握越紧，小朵紧张地问：“我们要去哪里？”

小胖：“我们要进围墙里面去，”他回头贪婪地看了小朵一眼，不怀好意地说，“看花”。

小朵被小胖阴森的眼神吓得一机灵，声音颤抖地说：“里面没有人，我害怕，我要回去。”

小胖：“没事的，里面有人，有很多人。”

小朵：“我妈妈说里面没人。”

小胖：“你妈妈没有进去过才这么说。我朋友就住在里面……”他随便想了个名字，“刘强。你忘了吗？他是小美的同学，小美肯定也在里面。”

提到小美，小朵安心了少许。

他们拐到荒地后方，围墙的角落有扇小铁门。小铁门原本从里面插上了门闩，但门闩不是很牢固，小胖早有计划，提前用一根细细的铁钩从门缝挪开了门闩。小胖推开小铁门，拉着小朵的手走进那“漫山遍野的大红花”——小胖眼中的诱人的极乐世界，小朵眼中的血红的烈焰地狱……

荒地杂草丛生，四处窸窣虫鸣，风吹草动，蝴蝶纷飞。围墙上紫色的牵牛花向着夕阳开放，白色的小草花一朵朵点缀着草丛，吸引来小蜜蜂高低飞舞。斜阳金色的光芒铺洒在生机盎然荒地上，阴森的黑暗躲进西墙。

由于力量悬殊，小胖几乎没有遇到什么阻碍。两分钟后，他便匆匆离开荒地，按照原定的计划，往省道以北的菜地赶去。

荒地西墙下的阴影中，牵牛花垂下脑袋，闭上了双眼，所有的昆虫都在哀鸣，所有的植物都在瑟瑟发抖。脆弱的小草花躺在小朵身旁，它白色的花瓣被鲜血染得暗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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