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篇：落网（二十）

2012年12月13日早上6点45分，民警王正义接到所里通知，准备离开白金汉堡小区蹲守点，驾驶警车前往区综合医院。

前年，王正义带着理想参加了区公安局的招警考试。考试顺利通过，他被分派到街道派出所。一年试用期后，王正义于今年的5月份顺利通过考核，成为一名正式的人民警察。

王正义为人勤勉，怀着一腔热血，是个很有抱负的年轻人，入警以来，一直想有个表现的机会。派出所管辖的区域内之前也发生过一两起大案，但他并没有参与。大多数日子里，他与派出所内其他民警一样，没日没夜的处理一些琐事或小案件。

这一次在辖区内发生的强奸案，使王正义年轻正义的心为之振奋，王正义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他积极主动向上级申请，协助局里派来的刑侦大队的副队长和几名刑警，共同调查此案件。

12号夜里，王正义与刑侦大队的副队长和一名刑警在莎玛特国际学校附近进行走访调查。与此同时，另外两名年轻刑警则去到小胖家中进行调查。调查无果后，他们又在白金汉堡附近进行走访。

凌晨一点，所有警员调查无果。副队长分析，小胖尚未成年，又身无分文，不可能走远。根据以往的经验，小胖此时很有可能待在附近的某家网吧，而且极有可能与家人联系，或者趁着夜色逃回家中。于是，刑侦大队的人员与派出所的民警临时组建了两个调查组，他们分头行动，一组到附近网吧和娱乐场所进行搜寻和走访调查，一组则蹲守在白金汉堡。蹲守组有四个人：一名年长的刑警，他作为蹲守组的组长；两名先前到过小胖家中调查的年轻刑警，他们是警队里唯一见过胖总夫妇的人；还有一名负责协助的派出所的警员。他们把警车停在了白金汉堡旁边的小区内，穿着便衣，蹲守在白金汉堡内胖府附近的阴暗处。走访组人数较多，分为几个小组到不同地点进行调查。王正义被分派到走访组的某个小组中。

凌晨三点，走访组调查无果，副队长命令其他几个小组暂停调查，所有人回家休息养好精神，他自己则带着另外两名资深刑警继续深入调查。王正义提出，愿协助副队长深入调查。副队长一口回绝。王正义不肯罢休，又提出到蹲守点协助。副队长见王正义精神饱满、一腔热血，感慨年轻人旺盛的精力，便指派王正义到蹲守地点执行蹲守任务。王正义来到白金汉堡蹲守地点，替换了派出所警员的位置。

凌晨五点二十分，天还很暗，两个依靠着的人影鬼鬼祟祟地离开了胖府，往小区外走去。王正义想跟上前去，被组长阻止。组长认为王正义没见过胖总夫妇，而且经验不足，不适合跟踪，便指派了一名年轻刑警跟了上去。

后来，调查人员接到所里通知，说一名年轻女子欲跳楼轻生，地点是辖区内区综合医院的803病房，该女子情绪激动，情况十分紧急。蹲守组组长接到通知后，马上准备前往现场协助处理。王正义主动请求一同前往。他们驾驶警车火速出发，留下一名年轻刑警继续蹲守，另一名刑警则继续跟踪胖总夫妇。

王正义与调查组组长驾驶着警车飞驰在鸭江边的道路上，为了加快时间、扫清障碍，他们亮起了警灯。警车上闪烁的灯光使路边的行人无不为它注目，且肃然起敬。几名上学路上的小学生，对着警灯站定、敬礼，鲜艳的红领巾在胸前飘扬。王正义通过后视镜，看到一名胖胖的小学生，跑到道路中央，对着警车吐舌头，还转过身去脱下裤子露出白白胖胖的小屁股，小鸟在胯下羞涩地左右探头。也许小胖子觉得羞辱的力度不够，他伸出右手拍了拍自己白白胖胖的小屁股，然后提着裤子心满意足地离去。王正义还看到前方不远处的道路旁，一位看起来比其他同学要矮小瘦弱一些的小学生，被闪烁的警灯吓得畏缩在身旁母亲的怀里。孩子的母亲大声训斥他的孩子：“让你平时不听话。看！警察叔叔来抓你了吧！”她怀里的孩子怯生生地望着警车里的人，他的眼里写满了怯懦。警车从母子身边经过时，王正义扭头看了孩子一眼，那孩子马上把脸埋在母亲怀里哭泣，还激动得直跺脚。

王正义对孩子畏惧的神情感到疑惑不解，就在这时，道路的另一旁忽然冲出来一名女子。王正义反应过来马上踩刹车，警车在与女子还有不到两米距离时停住，女子却跌坐在了地上。组长大喊一句：“我去她娘亲的！警车都敢讹！”

组长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查看。王正义也解开安全带，组长对他说：“你待在车里看着东西，我下去看看。”

组长侧身跳下警车，站在原地提了提裤子，然后向前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又返回车里。不一会，他再次跳下车，头上多了一顶带着银色徽章的帽子，又提了提裤子，然后走到警车跟前。

这时组长发现，女子身边多了一名男子，他们看起来像是一对父女。男子试图把女子搀扶起来，但女子一个劲的说疼，说站不起来。周围已经聚集了不少围观的路人，他们指手画脚、议论纷纷。其中不知情者占多数，他们相信眼见为实，他们见一方盛气凌人、毫发无损，一方弱不禁风、卧地不起，自然而然地，便选择站在卧地女子这边——几乎所有的后来者都选择站在卧地女子这边。他们说警察知法犯法、滥用职权、欺负平民百姓。他们义愤填膺，他们人多势众，他们高举正义的旗帜，他们路见不平一声吼——他们高呼：“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欺负一个弱女子，你们好意思吗？”“这辆警车不也是我们纳税人的财产！”“打倒他们！”……

一位戴着金丝眼镜、其貌不扬的“知识分子”站在群众之间，身上洁白的衬衫和脚下锃亮的皮鞋令他在人群中格外夺目。不同于人群的喧闹，他只是沉默地用犀利的眼神死死地盯着调查组组长的眼睛。他也是人群里的后来者，是一名小学语文老师。因为他的存在，学生们都显得比较老实。语文老师一直听着周围人群议论的内容，再结合眼前发生的一切，他认为自己已经明白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片刻之后，他昂首向前一步，以抑扬顿挫的语调，愤慨地说：“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作为人民教师、学生榜样，我必须站出来为群众发声。”语文老师停顿了一下，期待的掌声并没有响起，于是他更加愤慨地说：“没想到当今社会，光天化日之下，竟会发生如此穷凶极恶之事！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我还以为这只是书上的情节，没想到今日有幸一遇，真是令我大跌眼镜！大跌眼镜啊！”说到后面，他高亢的声音和鼻子上挂着的黑框方形眼镜都在颤抖，他那乌黑整洁的大背头在日光的照耀下闪闪发亮。

刚才那位被闪烁的警灯吓的畏缩在母亲怀里哭泣的小学生，躲到正看热闹的母亲身后，泛着红晕的眼眶里泪水还未干透。透过几道人墙间的缝隙，他呆呆地望着语文老师泛着白光的头发。语文老师激昂的声音落下，仿佛无形中一道命令下达，小学生呆呆地举起双手，呆呆地鼓起掌来。其他小学生无论听没听清、无论听没听懂，全都被耳边的掌声蛊惑，乖乖地拍打起自己的手掌来。语文老师的嘴角微微上扬。

两位目睹了整个事情经过的小青年终于看不下去了，他们向前迈出一步，站到女子与蹲守组组长之间，为警察一方打抱不平。其中一位小青年愤愤地说：“你们都错怪警察了，刚才分明是这个女人自己冲上马路的。而且，当时警车已经及时刹住，是她自己躺在地上的。”另一位小青年补充到：“我们当时正好在人行道上往这个方向晨跑，看的十分清楚。”

小青年话音刚落，四周顿时鸦雀无声。人们上下打量着这两位身着运动服、满头大汗的小青年，对他们的话不敢质疑。

人们将目光投向“知识分子”——身穿白色衬衫的语文老师。他们希望语文老师能像刚才那样挺身而出，强势地给予更为合理，也更能迎合他们情绪的反击。那句振奋人心的“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仍回荡在他们耳边。

刚才还得意洋洋的语文老师，现在却面如土色。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但在学生面前，他依然表现镇定。接下来是短暂的沉默，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注意着阅读语文老师脸上的表情。语文老师垂着眼，一副沉思状，纷乱的思绪下只有一个念头：逃离。四周越是安静，他越是心焦，每一个投在他身上的灼热的目光，都在他的皮肤上烫出热汗。语文老师深深地感到，如果再不逃离此地，定将如自己所言——在沉默中灭亡。他的大脑在飞速旋转，目光也在视野下方快速移动，搜罗解围法宝。终于，他的目光落在垂下的左手腕部的腕表上。仿佛乌云间透出一缕阳光，他迅速抬起左手，表情严肃地看着表盘上的时间。随后，他脸上的表情陡然变得如同噩耗降临般震惊。他迅速回转过身，急匆匆地离去，视线始终不离手上的腕表，直到远离人群，他才敢垂下手臂，看着脚下的路。其实他根本看不清时间，因为他的手在不停地颤抖。

故事并没有往人们期望的方向发展，失去了兴致的人逐渐离去。组长刚才一直在对倒地女子进行问话，但女子倚仗着一边倒的群众，并不愿配合，只是一个劲地说疼。小青年的话顿时令女子理亏；随着人群散去，她也失去了依靠，变得老实不少。组长蹲在地上，犀利的目光直逼对方眼睛，他质问道：“你知不知道我们是警察，赶着去前方办案？你在这里干什么？”

女子表现出不满的神情，却不敢直视组长的眼睛，支支吾吾地说：“我……我刚才就是想过马路，你……你们开着警车，呼一声就快要撞上我了。吓……吓的我摔了一跤，害我说……说话都不清晰了……哎哟，疼死我了！”

组长提起警帽，擦了擦额上的汗，又把警帽戴好。他用手指了指警车上闪烁着强光的警灯，带着质疑的语气问：“我警车这么大个灯一闪一闪的你没有看到？”

女子抬起脑袋，眨巴着惊恐的大眼睛，脸色一秒红得瘆人一秒蓝得惊人：“我……我没看到啊，没有啊！……哎哟，疼死我了！”

男子试图把女子搀扶起来，两位小青年见状也过来帮忙。小青年走到女子跟前，弯下腰准备伸出援手时，却忽然呆住了。一位小青年惊喜地说：“你不是省台的主持人吗？你主持的新闻节目我天天都看！”

女子夸张的痛苦的脸，顿时容光焕发。她在男子的搀扶下扭扭捏捏地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别过身去，简单地整理下披散的长发。然后，她举止优雅地回过身来，笑容大方地对着两位小青年打了声招呼。

女子反常的举动令车前的组长和车内的王正义都吃了一惊。组长摘下警帽，摸了摸他硬朗的寸头，又把警帽戴上。他由头到脚看了女子一眼，带着嘲讽的语气说：“这小青年的话真的是灵丹妙药哇！比神油还神，比仙丹还仙，三两句话，残者都能站起身来！”

女子依然面带微笑，微皱的眉头表示歉意，语气委婉地说：“警长，实在抱歉让您担心。有你们如此热情的帮助、如此真切的关心，我早已感觉好了许多。诚心感谢善良的你们给予我温柔的对待，耽误了你们宝贵的时间，我的心实在过意不去……”

小青年被女子的“诚心”打动，眼里满是柔情。其中一位小青年对组长说：“警长，我看这应该就是一场误会。您看小姐姐也没什么大碍，我们就不耽误您工作了。”

组长眯着眼，从眼缝中投射出怀疑的目光扫视着眼前四人，心想：“这四个王八蛋该不会是一伙的吧？”。这时，王正义按下车窗，把脑袋探出窗外急切地喊：“组长，没有时间了！”

组长马上醒觉，快步绕到车门前。上车后，他摘下警帽，把半个身子探出窗外，对着车前四人喊到：“行了行了，今天算你们走运。没什么事就马上离开！”

王正义又把脑袋探出窗外，对女子说：“你要是有什么事就打妖二灵，或者打妖妖灵找警察，警察是不会丢下你不管的。”接着，他对女子身旁的男子说：“看好您的女儿吧，这么大个人了还乱跑。”然后，王正义和组长继续驱车前往区综合医院。

女子微笑着与两位小青年道别，然后目送他们走远。接着，她扭过头笑着对身旁的男人说：“爸——我们回家吧！”

男子皱着眉头说：“我不许你这样叫，感觉像**。”

女子轻轻地笑了几声，说：“好啦，叫你老公好不好？老公，我们回家吃早饭吧，我快要饿晕了。”

男子看着妻子轻松的脸，疑惑地问：“奇怪了，你刚才不是还很着急要找孩子的吗？怎么突然就……你不是看上那两个小青年了吧？！”

女子努着嘴说：“胡说什么呢？你年纪大了不能饿着，吃饱了才有力气找嘛。”

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准备回去。女子仍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希望挂在她慈爱的脸上。在她身后不远处，刚才一直隐藏在人群中的便衣刑警，此刻正双手插兜，站在岸上的栏杆旁，假装无所事事地瞭望着远处的鸭江大桥。他的视线锁定在鸭江大桥底部的余府上，但他的注意力全在面前那对夫妇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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