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杵在原地不动了，如被雷电击毙！我呆若木鸡，双眼直勾勾盯着‘易晶晶’那三个字，脑子里无限重复着三个字——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这三个字变得高大无比，大得几乎充塞天地！这是我妻子的名字，不！这不是我妻子的名字！不！这是我妻子的名字，但不是我妻子的名字！不！这是别人的名字，又是我妻子的名字！不！这是……

我脑子里面的自以为的一向严谨而又合理的逻辑混乱成一片，我企图向自己解释清楚这墓碑上的名字并不是我妻子的名字，只是这个女人的名字和我妻子重名，仅仅是重名重姓！天下之大，亿亿万万人海当中，姓易的那么多，晶晶这个名字是非常易取的，几乎不用累死几个脑细胞就可以想得到！我企图找到一种可以说服自己的合理的解释，却无法不把这个名字和我妻子联系在一起。

“X他娘的！我就不信了！”我用高声喝骂来掩盖自己的恐惧，但我的恐惧的性质变了，我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这般害怕，害怕会失去我的易晶晶，害怕我紧紧抱在怀里的妻子会突然化作一团烟雾被无情的冷风吹走！我从来没有这么用力地抱紧她，我的双臂是如此有力，以至于把她全身的骨头勒得咯咯直响！但她还觉得不够，竭力想要融化进我的身体里。

她知道我看见了，看见了几乎把她吓到魂不附体的那三个字！怎么会这么巧？怎么会这么巧竟就在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境地里偏偏让我们看到这三个字！

强烈的不甘迫使我无法说服自己不去弄个究竟，我就是要证明一个根本不需要证明的事实——这坟墓里面躺着的完全是另一个人！一个和我妻子毛儿关系也没有的同名的陌生人！

我的脚步才一移动就触发了我妻子更强烈的恐惧，她咬着我的肩膀苦苦哀求我：“别去！别去！求求你！……”

她从来没有求过我，从来都是在我不听话的时候先用她的柔情把我打败，继而降服，然后就把嚼环扣在我嘴里，用鞭子抽我的后臀，我就成了拉车的牛，她想怎么使唤就怎么使唤；即便是吵架吵到闹离婚的地步，这一套战术依然适用，且屡试不爽！

她第一次，在别人的坟墓前求我……

但我必须给自己一个交待，哪怕只稍有脑子的人也无需这多此一举的证明的莫须有的安心的交待。我就是这个倔驴脾气！

我老婆变成了一个复读机，又像一台滑针的唱片机！不停重复着“别去！别去！求求你！……”，我硬着脖子不去管她，十八头犟牛也不能拉转我的脚步！我就是要证明此易晶晶非彼易晶晶！一个易晶晶墓里，一个易晶晶墓外，绝对是两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我大步走到墓碑前毫不犹豫蹲了下来。要从墓碑上找出证据，这并不难！总不会巧到连生卒年月也一样吧？再不然或许可能刻有墓志铭！那也不失为一种证据！

当我蹲下细看时才发现，这些可以当作证据的刻字都没有；没有生卒年月、没有墓志铭，除了‘爱妻 易晶晶 之墓’再没有别的字！我不死心，伸出‘咸猪手’去抚摸墓碑，试试看是不是由于光线偏暗，细刻的小字不容易看见，却能凭刻痕感受到，然后再作进一步辨识。

碑面是光滑的，光滑的就像我妻子的裸体（我忍不住这样想，或许是它自动从我里面冒出来的）；我甚至感觉我的手正抚摸着的就是我妻子的身子，而不是某块陌生女人的墓碑。

身体自个儿产生了生理上的反应，我的心却在同一时刻嘶声大喊着：“不！……”我的嘶喊声把我的心震得生疼，就快要给那大声音震裂了，却仍然左右不了身体的强烈反应，而那种反应竟强烈到一个地步，差一点就到了一泄如注的临界点！

有血，顺着我的指尖在墓碑上往下流！我的心‘嗤啦！’一下就被撕开了！几乎就此生出一股被反证的绝望！我竭力不让眼泪流下来，开始祈盼着这不过是一个梦，不然怎么会如此不符合逻辑，明明我妻子就在我怀里，为什么偏偏要把她跟死人联系在一起？一手油门走了不就完了吗？干嘛非跟自己过不去，自己吓唬自己，还把自己的老婆吓个半死！

这时，仿佛有一个长得像我老婆的女人突然出现在了我的身后！我不敢回头，她的两只眼睛在流血，血顺着她的脸汇流到下巴，又滴到她的胸口上，染红了她的白衣。她的两只眼睛变成了两个黑窟窿！

我的易晶晶突然在我怀里变得虚无缥缈了起来，一下子仿佛没有了重量！我的脊背瞬间一片寒凉！我吓坏了，脑子里一热把我老婆用在我身上的招数回敬在了她的身上，我用力搦她，比她任何时候施用在我身上的任何一招都狠！

我老婆的极度恐惧和疼痛共同造成的惨叫证明她还在我怀里，是个知道疼的活晶晶！

一股钻心的疼痛从指头上直冲入我的大脑中枢神经，我疼得咧开了嘴。

有一个瞬间我没有分清楚这疼痛是心里面的，还是身体上的，“没人性！冷血动物！”我一边心里骂自己，抽手才看到那血是从我指头上流下来的——我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盖开裂了，是我掀摩托车的时候撕裂的，我竟后知后觉。

我的手再触摸墓碑就有了不一样的感觉，碑面变得粗糙而又冰冷，身后的女人也消失了。我的目光随着我的手慢慢上移，突然心在胸膛里发出一声‘咯噔’闷响，就像有一只钨丝灯泡在里面爆炸了！我的大脑甚至还来不及处理这个突如其来的信息，就看到这墓碑的顶端……贴着一张照片！

一张年青女人的照片！

她的黑黑的眼睛里，似还闪动着……晶晶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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