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魏槐停了下来，抬头看路灯。路灯灯泡灰暗，盯着看灯泡都不会觉得刺眼，发出来的光照得林荫道橙灰橙灰的。魏槐仰头的样子，灯光照在他身上的样子，莫名其妙让我心疼。魏槐身上有说不清的落寞感。

离路灯大概一米远的地方，有供人歇息的长椅，我坐了过去，魏槐却还在原地看头顶的灯。

林间的微风撩动着魏槐的头发，我看得他入了迷，竟然发起了呆。

我听到魏槐不带感情的说着下面的话，仿佛在说的是别人的事情，没有一件是关于他的，他好像是个旁观者：“陈望江，我没有爸爸……我爸在我五岁那年就死了。他是个缉毒警察，是个卧底，我那个时候不知道缉毒是什么，卧底是什么，更不知道死亡是什么。说实话，我跟我爸的感情不深。你应该知道吧，就是卧底怎么可能经常回家？我见他的次数极少，完全不知道他长什么样。我记得我当时没任何反应，我妈在哭。死亡对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应该不是很残忍的事情，因为他不懂死亡的含义。况且还是一个陌生人，这个陌生人叫爸爸。我没有爷爷奶奶，他们早就没了，我根本不知道他们的长相，根本没有照片对应，我有时候在想为什么不拍几张照片呢？听我妈说，爷爷也是个缉毒警察，奶奶是个人民民警，可能工作需要吧，奶奶应该想跟爷爷拍，但爷爷不能拍，所以最后谁也没拍吧。我爸去世的那一年，我的生活节奏完全被打乱，连幼儿园都没有去。我记得的就是我妈的无止境的嚎哭，我妈不是那种坚强的女人，她很爱我爸，可能是我的存在吧，让她有了活下去的勇气，可是她晚上仍会抽噎，停不下来，我只能呆呆望着，我想哭，但是如果我哭的话，我妈会哭的更加猛烈，会把我死死抱住，我会喘不上气，那种窒息的感觉很难受。日子久了，人也拖出病来了，我妈因为身体原因失去了工作，她开始出现幻觉，她精神方面出了问题，我那个时候六岁，我爸才去世一年，她就瘦得不成人形了……”

我能说什么呢？也许有人听到缉毒警察，应该会说，哇，缉毒警察啊！我还是第一次接触到，真的好酷！但是，这很残忍，这并不酷，这背后的含义牵扯了太多，包括最宝贵的生命。

魏槐看到我坐着，他也走过来坐下，他的声音变得更加清晰，听上去更加平淡：“我妈嫁给我爸，外婆他们是不同意的。可笑的是，我之前一直都不知道有外公外婆，还是在六岁那年知道的，原来我的外公外婆都还活着，都没死。我们穷途末路了，我妈在比较清醒的时候拨通了小姨的电话，外公外婆这才出现在我们身边。我的外公有自己的企业，是一个资本家，当初我妈嫁给我爸，他是最反对的，同样最反对的还有我外婆吧，因为他们不知道我爸是做什么的，连我妈都并不知道他具体做什么工作，只知道他是一个警察，可能之前也有猜到过我爸具体做什么吧，但是她还是坚定选择了我爸。外公外婆很反对她下嫁给一个警察，怕她不能吃苦，毕竟家世那么优越，他们怎么会舍得？他们见劝告无效，就警告说要断绝亲子关系，我妈坚持要自己的婚姻作主，所以自己断了个干净。这都还是外公家里的司机告诉我的，如果我没问他，我可能也永远不会知道吧，因为我根本开不了口问我妈，也开不了口去问我的外公外婆。外婆出现在我家的时候，我到现在都能想起她嫌弃的表情，她见到自己女儿的样子，第一反应不是心疼，居然是嫌弃，外婆看向我的时候，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眼神，是嫌弃？还是厌恶？我当时分辨不清，现在也想不起来，但是那种异样的感觉会时不时的浮上来，我当时就是很不喜欢她。她还骂她自己的女儿，可我妈已经精神恍惚了，根本不知道骂她的是谁，她连自己亲妈都认不出来了。后来我到了外公外婆的家，住在大宅子里，玩着许多以前没见过没玩过的东西，我妈被送到国外治疗，自那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她，后来我得知她在国外另嫁了，她不常联系我，现在也是，也许是不好意思见我吧。我根本不怪她。

“我就这样在外公家里呆了几年，外公的几个儿子儿媳似乎不喜欢我，常常让外公把我送走，外婆听了她几个儿子的劝告，我就开始单独住，时常有保姆上来给我做饭。后来我才通过保姆知道，我住的是小姨的单身公寓，是小姨要求外婆把我送到她那里的，她不想外婆他们为难，也不想让我受到伤害。上了初中，我就选择了寄宿。后来小姨回国，要求我跟着她，但是我不愿意，我不愿意跟不熟的人说话、妥协，就算我知道小姨是为了照顾我，但是我真的不需要。初中的时候，我就已经从公寓搬出来了，很少回去。现在在七零社区的那套房，是我妈买给我的，她说想补偿，可是……好像一切都不重要了。”

之后我们彼此沉默。九月份的夜晚，蝉声渐弱，远不如六月份的聒噪。蝉声衬得榕树林更加静谧，远处广场劲爆的的舞曲也往榕树林深处扩散，我看着前方的小道，数着隔很长的一个间段就伫着根的路灯，路灯照得路似乎没有尽头。

好久之后我笑道：“你还挺有钱的，真不错嘛！小小年纪一套房，原来富豪在我旁！我哥们这么有钱，以后花天酒地可得你照顾我们呀！”

魏槐正经道：“我可不是什么有钱人，有钱的是小姨他们家。什么花天酒地，你应该好好读书。”

我上前搂住魏槐的肩膀，道：“放心，我不会说出去魏槐原来小小年纪就有一套房了。”以后我来罩着你，“啊，刚刚你说的那些话，我都忘了，我只记得魏大帅哥是个有钱人了。魏槐，你说你今天是不是这么久来，说的话是最多的？要是的话，简直就是我陈大帅哥的荣幸啊！简直荣幸之至啊！”

魏槐咧嘴一笑：“没你的话多。”

“那起来吧，我们散完步，就回去。”我想着那六道物理错题，“一会儿我要向你请教请教物理，你可以做好装逼的准备了！”

魏槐笑道：“你就不能正经点？”

“我无时无刻不在正经啊！”

绕了榕树林大半圈，最后发现实在太大，而且蚊虫巨多，我们就回去了。纵使我穿着长裤，但脚踝露在外面，又穿的短袖，手臂没一会儿就被不要脸的蚊子吸个血，已经起了好几个大包了，我不敢想魏槐的小腿。我提议回家，我对魏槐说，没有花露水傍身，我没有一小会儿我就会死在榕树林里。

一进屋，我就冲向卧室拿花露水。陈望屿见我蹿进屋，当然是嘲讽了我一通。我没理陈望屿，当即就是花露水满身凃。魏槐刚开始还不要，最后还是被我摁住两条小腿被叮了很多个小红包，他都不觉得痒。我弯腰对着他的小腿就是一顿喷：“魏槐，你是金刚？你都不觉得痒？”

“忍一会儿，就没什么感觉了。”

“你牛。”

“你睡下铺？还是陈望屿睡下铺？”魏槐指着我们坐的床。

“如果我告诉你是陈望屿睡下铺，你会不会跳起来？”　我还提醒道，“跳起来的时候记得把头伸出去，不然会把脑袋撞个大包。”

魏槐一惊，几乎立即起身，我手疾眼快地压住他，道：“骗你的！我睡下铺！”

魏槐明显地松了口气：“你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

“这都什么年代了？谁管那个？你是老古董吗？”我从他身上爬起来。

魏槐正色地道：“我只是觉得尊重一下比较好，我以后还是别来你的卧室了吧。”

“随你随你，你怎么这么古板。陈望屿可不在乎这个。你信不信她要去了你那边，就跟待在家里一样没什么区别！”

“你怎么知道？你见过？”

我突然一怔，我好像的确没见过陈望屿在朋友家的样子：“我没见过，但是我凭对陈望屿那不要脸的性格的掌握，我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所以我知道。”

“你知道你这叫什么么？这叫专断！”

魏槐看着我，好像刚刚我说的什么不要脸的那种人是我自己：“行了，走，去书房，我要问你题目。”

当我把物理作业本翻给魏槐看时，他明显有点惊讶。怎么办，我感觉自己的脸皮有点受挫。我一边告诉自己脸皮不能当饭吃，一边又安慰自己知错能改是个好孩子，虚心请教才是国家栋梁之才。

魏槐将六道题的解答思路告诉我时，我觉得自己是全天最傻的傻逼。思路很简单，但是我就是没想到。魏槐最后还指导我：“刚开始大家都不会，而且这个还没有讲，你能做对几道也很厉害了。”

我能感受到自己的两只耳朵都红了：“你还不如不要安慰我！”

魏槐道：“没有安慰你，真的就只是在夸你。”

我耳朵更红了：“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去做你的题吧。我以后还会请教你的，下次，我肯定不会错这么多。”

而我心里另外一个声音却在讲着，下次，我会错得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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