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正这样想着，忽而听到轿外传来异样的声音。颜微心里一紧，躬起身子往后瑟缩了一下，侧耳仔细聆听，又感觉没什么声音，不觉有些纳罕，伸手轻抓轿帘拉起一角，帘外闪过一道黑影。

还未看清楚是什么，一个黑影闪进轿中。颜微惊骇地大叫，本能地将手中念珠掷出，黑衣人侧身一闪，一把掩住她的口鼻。颜微呼喊不得，一个黑色布罩瞬间套在头上，在脖颈处收紧。只觉忽地全身腾空而起，被那人夹于腰侧，冲出轿外，耳侧风声呼呼作响，那人已夹着她翻上街旁的阁顶。

颜微想要挣扎，奈何双臂被紧紧箍住，只剩两条腿无力地踢动。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风声渐止，双脚也似有了着落。颜微双臂已经麻木，动弹不得，那人将她颈间的系扣解开，揭了头罩，颜微早已吓得面色惨白，脸上全是泪痕。

那黑衣人也摘下面罩，露出一张俊朗的脸，看样子大约已过而立之年。那人对颜微道， “微儿莫怕，我非歹人，时间紧迫，接下来你仔细听着。”

颜微自小在凉州长大，并不认识长安城里的人。那人虽面露焦灼之色，但无凶狠之相，而且又唤了自己乳名，于是心里放松了一些，点了点头。

那人轻声道： “我是你阿爷的旧交，此番引你入宫，皆是朝党之骗局。无论凉州那边如何哄骗你，俱不可信。现下我送你去安全的地方暂时隐蔽起来。记住，从现在起，切勿再提及自己的来历，以免引来杀身之祸。”

那人说得又快又急，颜微尚未完全反应过来，心里还想着阿娘，刚欲开口询问，就听隔街穿来整齐地步履声，盔甲和兵器的锒铛碰撞声在黑夜里格外醒耳。

那人警觉地抬起头，抱起颜微侧身躲入五步远的一处窄巷内。

摸索了一阵，“吱呀” 一声轻轻推开了一扇木门，将颜微轻置在地上。

他转身在门后找着什么，再转过身时，手上多了一件包袱，抖落开来，是一大一小两件衣服。

小的那件粗布麻衣，领口纹了一圈细细的花样，袖口处绣了一个古隶体的“郑”字，像是府里下人的服饰。大的是一件样式朴素的深绯色绫袍。

见颜微仍是傻傻地愣着，他便上前脱去她最外层的袈裟，催促道， “快把衣服换上，你这身僧衣太扎眼。”

说着把只着中衣的女童推到门后，将婢女衣服塞给她，自己拿着那件小小的袈裟往屋内更深处走去。

颜微换完衣服，借着月光环视四周，原来是间倒座房，角落里堆着干柴和杂物，空气里弥漫着挥不去的草药灼烧的味道。

顺着味道，她悄悄往内屋走去。房间内陈设异常简单，门口处置了一张矮桌，像是经年不换，布满了斑驳的裂纹。西侧有一张靠墙的床，铺了一层薄薄的垫褥。

那人已换上绫袍，正蹲在地上扒拉着柴火。袈裟的一角染上火苗，快速地燃烧起来，明明灭灭的火光将人影映在墙壁上，这背影让颜微想起了自己的阿爷，心里又不住地难过起来。

“郑伯父…” 颜微怯怯地开口。

那人身形微震，略偏过头，随后起身踩灭地上的火堆，转头对颜微似警告似叮嘱： “祸从口出，要想活着，谨记少言。这里是长安，不是你那凉州城质子大院。”

看见袖口上的字时，颜微就想起，以前父亲常提到的京中旧友，其中就有一人姓郑，名循。只是颜微不知父亲与他竟是这般交好。

郑循亦心中暗想： “这女童年纪尚幼，竟如此聪慧，若想在长安中安稳度日，不知是福还是祸。”

可现在没有那么多时间供他们暗自揣测。他前脚刚带走颜微，不过一刻钟，南衙禁军便全城搜捕，显然宫中已收到活佛被劫的消息，现下只怕圣人震怒，不找到人不罢休。

想到这些，郑循眉角又浮上不安之色，俯身看着颜微： “你且先待在这里，我去给你拿些吃食，等天亮了我们就走。”

颜微点点头，应了声 “好”，便不再多言。

一月前

颜茂元忽然在梦中惊醒，恍惚间看到女儿稚嫩的面庞，唤着，“阿爷，阿爷”

陡然间，他冲到栅栏口处，抓住狱卒的襟角大吼， “钟绶丞呢，叫他过来，我有要事与他商议！”

门口值夜的狱卒被吓了一跳，以为这俘虏要暴起伤人，缓过神来怒斥一声，“先前王参军来过几次，你硬是不松口，我们还当你是个硬骨头，怎的现在又要反悔，还想见我们钟节度使？”

“军中大事，十万火急，速禀钟绶丞，若是迟了岂是你一区区狱卒担得起的！” 颜茂元言毕，大口地喘着气。

狱卒看这情形自是不敢耽搁，速去禀告了上面。

半柱香后，王参军徐徐而至，透过栅栏门眯起眼睛看着牢里。颜茂元不住地咳嗽，牢狱环境一向脏乱不堪，从不打扫，墙上地上混着不知多少人的血水。他本就收了外伤，此时又值凛冬，伤口遇风患上了风寒，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颜将军何事如此着急？” 王参军缓缓道。

颜茂元扒着缝隙勉强站起来， “微儿呢？” 说完又是一阵咳声。

“这就是你说的十万火急的大事？” 此刻终于消磨了他所有的耐心，话中散发着暴怒，转身甩袖离去。被他一个阶下囚耍了一次又一次，简直是浪费口舌。

颜茂元急切大吼， “我都听你的，把微儿还给我！”

那人像没有听见一样，只大步往前走。身后的颜茂元嚼穿龈血，目眦欲裂，一遍遍大喊， “把微儿还给我，一切都听你的…”

王参军行至大牢门口，顿了顿身。颜茂元手下的五万边防军已尽数被俘，他应不应降早已不重要，只是少了一个名头而已。一个将死之人，竟还想谈条件，晚了。

看着军营外渐渐远去的一队僧人身影，身后的黑色狱门慢慢合上。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