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真言

当舟舟在葡萄架下呀呀叫喊的时候，苒曾经想过再去水芹家乡寻找。他叫了傻贝，这家伙正打发了小女友，闲得无事，可以陪同前往，一个人在外实在是寂寞无助。傻贝智商低下，但是热心闲事，他是个典型的缺字先生。比如说跟他同一段位的帅哥都会把水浒念成水许，他还能把锦读成棉，于是李商隐的“锦瑟无端五十弦”就变成“棉瑟无端五十弦”了，透着浓浓的一股村味。

当苒找到他，说明来意，傻贝便高兴地说，同去同去。苒说钱不够了，只能坐火车去。傻贝嘴一撇，就算从铁九上走着去，也去定了。苒想想，这家伙走着走着就要脱轨了，万一水芹没找着，把他又给弄丢了，可怎么办啊？于是就说等去她家乡的铁九弄通了，再来喊他。

傻贝说，苒苒，你要找人不能瞎找，要放聪明点。

苒觉得比他要好一点点，但还是说，依你高见？

傻贝说你不如去找凛大师问问，他会算命打卦，我上次掉了好多钱，急得团团转，找到他，他只说了句榻下，我想半天不明白，后来在床下面把钱找着了，才明白大师的深意，好厉害。苒心想大概是巧合吧，模棱两可的话，万一傻贝在塔下捡着钱，他也会认为是大师的真言。反正去看看也不损失什么，就几顿烤串的事。

凛大师的居所在城北半山之巅，前植风柳后种倒槐，中庭遍布桑梓。人问大师你如何不怕妨？

曰：吾得天地之灵气，赋真君之体，汝等草木何妨。

苒带上礼物与傻贝前去拜访。

大师略微一看：为情而来。

苒大惊，你…你怎么知道我是为芹…芹芹？

大师曰：天机不可泄露。又说：你在纸上默写下一个字，我就会让你明白。

苒就在纸上写下一个芹字，大师并不看，只是低头沉思。傻贝就在一旁小声嘀咕，我说的没错吧，真的好厉害。

片刻，大师开言：芹者，楚葵也，乃草木之盛，胥月之发，阴柔而不堕，形销而骨立，或曰云梦之泽，或曰彭蠡之滨，生为芊雅，是为水芹。

苒听不明白，但听见水芹两个字，更是大惊失色，自己又没说，他怎么会知道？便急问，她在哪里？

大师曰：于真金之地。

苒不解，大师，什么意思啊？

大师沉吟：去易见之金，即为真金也。

苒急切，大师你明说吧！

大师感叹：甚为愚钝，不可教也！

冉迷糊，到底什么意思啊？要不，大师你再测个船字，我们在船上相爱。

大师再曰：所谓船，舟之几口，缘起而来，缘去而往，兰舟当发，岁在甲戌，黑狗当值，高台之上，汝自明白。

这个……

曰：贫道泄露天机，当损三日阳寿，尔等速退！

大师拂袖而去，归隐山中。

又是舟又是缘的，到底什么意思？跟傻贝离开，苒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大师说的话，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想想还是算了吧，大师也不见得样样是真，装神弄鬼倒是个个在行。

外婆当时还健在，但是早年哭诉女儿，伤心过度，把眼睛哭瞎了。她大部分时间都是在一楼小房间里坐着，水芹第一次回家的时候，她已经听不见声音了，只能抚摸水芹的脸蛋，茫然地摇着头。直到舟舟诞生，她这才点了点头，说是女儿回来了，然后就离开了这个世界。

外公说是外婆听到了女儿的感召，才终于放下心来离开。一家人并不悲伤，当一个人活着不再欢乐，不如让她跟最亲爱的人去天堂相聚。外婆和妈妈葬在同一个墓园，当玫瑰盛开的时候，水芹亲手把它们放在碑前，并深深地予以祝福，愿妈妈们在天堂快乐！

自从外婆离开，外公精神也就一日不如一日，他说他累了，好想休息了。舅舅知道外公的辛苦，快70岁的人，还要为企业奔忙，于是就劝他把工作放下，该一心一意在家颐养天年了。外公说是，就跟同学说，辞去所有职务，回家养老了。同学也没勉强，给外公设了一个顾问的头衔，不用来厂里上班，有事会派人去府上请教。

水芹在家打理花园，外公就有空在一旁帮衬了，看舟舟蹒跚着四处乱跑，在草地上打跌，拿着树叶撒欢。外公便说，活了一辈子，这才是我要的生活啊。做为顾问，厂里每月都会来两三次人，探问徐老，请示一些业务上的问题。来的一般都是厂里的高层，有时候也会是年轻的精英。水芹在花园里忙碌，往往会使人眼前一亮。

徐老，这位是？

我外孙女。

哦……

年轻人有心，来往的次数也就增多。外公看得出来，就跟水芹说，这个小伙不错，名牌大学的硕士，厂里的业务骨干，父母也都是大企业的工程师。水芹就说，外公您就不用费心了，我的事我会处理明白。外公说，芹芹啊，你要是明白，就不会做出那些傻事了。不过看着地上磕磕绊绊的女孩子，外公又叹，就是可怜了我的小舟舟。

当年轻人再次登门拜访，水芹便抱起舟舟说我女儿，又冲女儿说叫叔叔。年轻人哦了一声，也就不再打扰了。外公不说什么，只是叫她早做打算，才22岁不到，不可能就这么过一辈子。水芹说早有打算，她要去找舟舟的爸爸，舟舟是他的亲骨肉，她希望他能担当得起这个角色。外公只得长叹一声，究竟还是那个野小子，唉！

水芹把舟舟托付给外公，隔日便出发了。来外公家已经有一年时间，她很想回家去看看，爸爸现在怎么样了？也想去看看苒，这么多的日夜，说不想他是骗人，其实他也没做错什么，从小到大，他一直爱着自己，他只是提前把该做的事情做了。她在心里还是认定他。

机场十分忙碌，人来人往。水芹跟认识的后勤人员打了个招呼，问了下辰辰在不在，说是上飞机了。看着新来的空姐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样子，她又有点伤感，就这么跟自己喜欢的职业告别了，太让人惆怅了。那种淡淡的思绪，简直就要随这机场的风而去，飞上蓝天，在白云深处翱翔。

叫了辆出租车，听这个无趣的司机唠叨，跑一趟机场能赚多少钱，到新房子的时候，已是午饭时间了。

她爸正在吃着饭，冷不丁看见她进来，以为是自己眼花了。芹芹，是你吗？水芹就笑，爸，我回来了。芹芹，你终于回来了，可把爸爸想坏了！父女两个抱作一团，惊喜和意外，让这个中年老男人脑子里一下子发白，好一会才回过神来。爸，你身体还好吧。好好，就是身子老是困，爱睡觉了。哦，那就多睡一会吧。父女两个闲聊了一会，也提到了舟舟，他爸就说，以后回来，带上她，让自己这个外公也亲亲。

水芹去厨房里煮了碗面，边吃就边想着下午的安排。外公年岁大，怕照顾不好舟舟，自己不能离开太久，最多两三天就要赶回。她就问她爸，冉现在怎么样，怎么跟他联系？她爸说，苒已经很少来了，他现在水面上做事，每天都会在这河道上来回两趟。他们家还没有装电话，要找他只有在河边上等，听见马达声就是他。

水芹听明白，就按着爸爸的意思，去床上打了个盹。睡着睡着，就梦见了他……

那是刚刚认识他的时候，她在河边守船，他从河边经过，在对岸哇哇地叫。她没有搭理他。他就跑回去半里地，从小桥上绕过来，跑到身边接着叫。她还是不想搭理他。于是他就拿出零食，摆好画片。她不敢吃他的零食，怕吃了还不回去，但是觉得画片好看，看他摆好，试着拿了几张。他就说，你拿了最大的，吕布张飞还有貂蝉都被你拿去了。她问，貂蝉是女的，也大？他说，貂蝉能吃吕布，所以最大。

后来，他就天天从河边经过，找她说话。她总是一个人，很少有人跟她说话，所以她也想能有个人跟她说话。他经常带来一些好玩的，跳棋，里面的玻璃珠子很漂亮，军棋，还有象棋和飞行棋，一玩就能玩半天。她又被他漂亮的课本迷住了，于是他就跟她一起看，教她老师教给他的。

他那时候就爱动手动脚，在她身上乱碰，她也不觉得什么。有时候被他气着了，就会把他翻过来，骑在他身上用力锤。不过没多久就翻不动他了。有一阵子他很有钱，买了好多冰棒天天送来吃，那是她最开心的一段日子，因为她一年也难得吃上两回冰棒。

他……

忽然就觉得眼角有泪，水芹在梦里看到了他，睁开眼睛却是一片空白，他在哪里？

午后，正是他应该到来的时间，水芹在河边走着，小船已经不在了，原先位置建了一座水车，她走过去看了看，水车轮子转动，水从高处掉下来，水声潺潺作响，只是看不见人。她累了，就在水车旁边坐下，然后就看见了两个玩偶，一个他，一个她，两人相对而坐，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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