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情爱篇—女孩回家

水芹在车上睡了一夜，外公把商务车的后排放平整，让她能够像在家里一样睡觉，他自己在副驾倒着。直到天快亮，舅舅说要休息一会儿，实在是吃不消了，这才找了个服务区停下。餐厅里亮着灯光，提供一些粥水、馒头，外公就叫他们趁热吃点，马上过省界，还有一两个小时的车程，不要饿着了。

舅舅吃完去车上休息了。外公就带水芹在服务区四处走走，跟她说些家常话，是想让她不要焦虑，突然离开熟悉的地方会让人不适应。外公说自己年轻时候教过书，是大学里的一位教授，教习药理，后来犯了错误，接受改造，对自己倒没什么，可怜了她们母女，跟着一起受罪。

水芹就问，外公，那你现在做什么，还教书吗？

外公说，早已经不教了，自己思想不纯正，免得教坏了学生。又说，十多年前和归国的同学一起创业，建立了一家药企，专门研制和生产抗过敏类药。又说到舅舅，他因为当年表现出色，就没有受到太大的牵连，但是学业也就荒废了，只能做个普通的劳动者。

那他在哪个厂子做事？水芹想到爸爸在工厂里辛辛苦苦赚钱养家，就有点为舅舅担心。

芹芹，你放心了。

外公告诉她，自己的儿女即使再普通，也不会落到累死累活的份上。他在本地投资了一家三星级酒店，让舅舅去做行政管理。他上次提出把水芹接到身边，就是想让她跟着舅舅学习。她说还有一年就毕业，外公就想着，也不急在这一时，她要能拿个大专文凭也好，以后做事方便，学历太低了手下人会不服。但是没想到，才半年时间，就变化成这样，女孩子未婚先孕，对方又是个懵懵懂懂的社会底层，真是窝心。过去是对不起自己的女儿，现在是对不起水芹她妈妈，唉！

舅舅歇好了喊他们上车，前方不远是省界。公路两边植物茂盛，景色优美，行驶不久，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碧悠悠的大湖，烟波浩渺一眼望不到边。

外公，我们是不是迷路了？我们又开回去了？

没有，小傻瓜，这是我们家门口的湖，绕着湖开到对岸，就到家了，你妈妈从小就是在这里长大。

哦，难怪妈妈走失的时候，会走到大湖边上，原来她以为是回家了。

是啊，你妈妈一直想回家，可是她一直回不了家，现在，她终于回家了。

外公说着说着落下泪来，水芹也就跟着哭起来。舅舅便说，爸，芹芹，你们都到家了，就不要再哭了。再哭我这车都没法开了。

舅舅，你开你的，我给你擦擦。

外公便欣慰地笑了。

外公是个绝顶聪明的人，就是脾气倔，喜欢跟人认死理，不知道拐弯。吃过亏后，他开始对观念立场方面的事情不闻不问，一心一意做事业。青年时代，同学就对他景仰，因为他学问深厚，专业素养极高。开放后，同学回来创业，就请他这位高参出来管理企业，帮助搞研发。外公本身家境殷实，几代不愁吃穿，也想做点事，就拿出一些有价值的东西换成资金入股，他在药厂占了两成股份。

舅舅的酒店座落在城西，远望能看见湖，走不远就到了湖边。虽然这个湖没有大湖那么广阔的原野，也看不见高台矗立，水域却是一样的广阔无垠，水面舟船荡漾。

于是，水芹就想起了往昔，泛舟荷池，那些莲叶，那些菱角，那个潜入水底的少年，他会挖出一些藕来，洗干净了喂给自己吃，甜甜的，嫩嫩的……

外公让水芹近几日在酒店歇息，因为临时去接，走得仓促，就没有给她布置好房间。二楼靠窗有个大房，几十平米，露台面向大湖，可以让她在这里安定下来。

外公又嘱咐管事的林姨，去买够女孩子的日常用品，好吃的零食，好玩的玩具。水芹电话里说过，她想要把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再去买个中文显示的传呼机，把家里的厂里的酒店的电话都输入进去，万一她出门后不认识回家的路了，随时都能联系到家人。

酒店大堂设置了一个抓娃娃机，即是点缀又能增添一些欢乐的气氛。水芹没事就会来这里逛荡，来了就必须去玩两把。她现在感觉一点压力都没有了，什么都不用自己担心了，就是还有一点挂念。爸爸现在怎么样了？他会不会因为自己不能陪伴在身边，孤独寂寞，毕竟他年纪也大了，舅舅喊他妹夫，其实舅舅比他还小好几岁呢。

还有他，那个害得自己不能当空姐的家伙，坏死了，都说好了婚礼上，就要乱来！就是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他会不会四处去找？肯定不会，要不然他一定能找到。因为到这里第一天就打了公司的电话，告诉辰辰，自己在什么地方，年节这几天可以来玩。其实告诉辰辰就是想告诉他，除非他不想来找，否则一定能找到。

女孩子胡思乱想着，她不知道辰辰早把那个破开车的恨之入骨。因为辰辰很现实，她认为男人想得到漂亮女孩子的爱，首先就要有自己的事业，而不是靠两片嘴巴去哄去骗，最终害得人家一起苦熬过日子，变黄脸婆，连一件漂亮衣服都要攒足大半年的钱才能去买，那是不负责任没有担当的表现。破开车的全中，真是气死人了！

外公家收拾好，就把水芹接回去了。让她安心静养的意思，肚子差不多有五个月了。外公是个开明的人，虽然看不上那个混混，但水芹是自己的骨血，生下的孩子也就是自己的骨血。至于名声什么，他看得上眼的人，从来不谈别人的家事，跟他一样。

苒在水芹到达外公家的时候，曾去同学之间探问，唯独不好意思去找辰辰，即使后来飞机上遇见，他也没能开口。穿行的那两三个月，虽说人海茫茫，但他却曾实实在在地从水芹眼前经过，唯独阴差阳错，他迟到路口几分钟。就像他小时候无意中经过河边，他并不是一定要经过河边，只是神差鬼使，偏偏要绕远路走河边，而水芹正好来河边守船，他们就遇见了。大概这就是天意，也是缘分吧。而这次缘尽了。

外公家在西郊，自家老宅上修建的三层洋楼，前后都带花园。门外有条公路，人行道宽阔，两边种满各种绿植，高大的树木能把太阳遮住，走道的人又少，空气也比较清新。 水芹在屋子里呆闷了，就会出来逛逛。她逛到路口，看见对面小超市摆着冰柜，就进去找冰棒。当她一边吃着一边回走，走出百十来米的时候，苒正像一只四处乱撞的蚂蚁开着租来的破车经过，他们就这么错过了。如果当时正是红灯，她停下来等，他正好开过来，红绿灯切换，她往前走，他停下来等，那么，她就在他车前走过，他能看见，他们就相遇了。

既然是天意缘分已断，那就不会再安排他们遇见。苒垂头丧气地回了家乡，思前想后，终于静下心来，踏踏实实做事，好好生活，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找到河段的工作，他就沉溺于水车旁边玩偶的摆放，怀念过往，和她在一起的日子，以及水边的祭奠。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水芹的肚子一天一天增大，大到她看着镜子以为里面是个怪物。我怎么这样？怎么这么难看了？这可怎么办啊！丑死了！于是孕期综合症发作，吵着要去找把她害成这样的坏蛋算账。

外公说，这能怪谁呢，还不是你们要图快活。水芹便说不是我，都是他要……说完又觉得不好意思。外公虽然开明，但毕竟是个男的。外公又问，他这个人怎么样，看上去蠢蠢的，一副二愣子相，他是做什么的。水芹说他人很好，从小到大都护着自己，让着自己，只是他没有考上大学，家里又一般，找不到事做，只好在外面打短工。

外公听罢摇头，说芹芹，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你还有未来。像他这样的，没文化，家境又差，一辈子都是打工的命，老了都不知道还能不能有一口饭吃，你跟着他只有受苦，就像你妈跟着你爸，病了都没钱去医。你呀，虽然怀着他的孩子，但是生下了，就跟过去一刀两断，外公会帮你物色一个配得上你的男人。

这个……外公，我现在不想找男人了，我要自己带着孩子过活，他们说话都不算数。

算数不算数，是要靠自己的实力来说话，芹芹，外公知道，你还想着他，你就再想一会吧，等时间长了，你就会把他给忘了。

我已经把他给忘了。

水芹言不由衷地说着，以为外公也跟她一样智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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