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夫千瑞和妻子雪球-7

7

八月初第一个周日晚，是最后一次见面时间。两年前的这一天，千瑞小船出海，钓到了河洛。

时间，既快又慢。一转眼，那只让千瑞的生活天翻地覆的金盒子，千瑞该把它还回去了。最近这两个多星期，他和雪球夫妻俩几乎天天为这件事讨论争吵，原本平静美满的家庭暗潮汹涌、波涛起伏，原先脑袋一挨枕头就会入眠的千瑞，现在常常夜不能寐。

这一天，两个人更是从早吵到晚，临出门前，甚至差点儿大打出手。这种情况可不常见，即便是以前最穷困的时候，两个人也一直有商有量、和和美美。

雅娜河口，千瑞不久前刚拥有的鱼罐头加工厂专有小码头上，千瑞拿出金盒子，连唤三声“河洛河洛，我有话说”后，他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来，静静等着河洛到来。

他现在穿着一身熨帖的西装，除了那健康的古铜色的皮肤，已经不太像一个渔夫了。第一次见到他的人，谁都很难相信，就在几个月前，他还每周都要驾着船和两个伙计们一起出海。而仅仅一年多之前，他几乎天天都得划着小船，独自去波诡云谲的海上，上饵，下钓钩，靠天吃饭。

人人都觉得，这短短两年间，渔夫千瑞的运气，好得简直离谱。

四十多分钟后，河洛来了，脑袋冒出水面。

“时间真快啊！”千瑞开口说，

“是啊。”河洛说，“两年，就像一瞬间。”

“河洛，我今天想和你商量件事儿。”

“你说。”

“这个盒子，能再让我留两年吗？”

“很遗憾，不行。”

“任何要求，只要能做到，我都会答应。”

“我只有一个要求：将东西还给我。”

“河洛，两年来，咱们很默契，一切都好商量。说句肺腑之言，我现在……已经离不开这盒子，还有你。”

“当初约定的时间，是两年。”

“咱们可以续期呀。”

“……”

“两年不行，一年我也愿意。”

“……”

“半年，半年总可以吧？”

“千瑞，这不是讨价还价的事。”

“当初你在我船上时，可不是这样说的。”

“我记得那艘小船。那时，你只有它。现在，你有了很多。而我，只想拿回我的盒子。”

“我……我实在舍不得。”

“我能理解。但今天我得收回它。”

“哎，话说到这个份儿上，要是我说，我不愿意呢。”

“……”沉默了十几秒后，河洛平静地说：“那我就只能离开了。”

“以后我用这盒子唤你，你，还会来吗？”

“你觉得呢，老兄？”

“我要是强留你呢。”

“千瑞，我在大海里。”

千瑞悲伤地笑了笑，不情愿地举起了右手，做了一个奇怪的手势。不远处，房子的暗影里，停着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坐在里面的雪球，看见这手势，按动了手中一个遥控器。

一阵异响，出人意料地，围绕着这码头，从水底里快速升起了七八只长长高高的吊臂，下面连系着一大片结结实实、又细又密的网。河洛所在的位置，正是这突然出现的网池中心。

“现在，你不在大海里了。”千瑞心酸地微微一笑。

“盒子还我，放我走，就当现在这一幕没发生过。”

“河洛，你说过，每次都会完成我的一个心愿。”

“在我能力范围内才行。”河洛的语气，每一次都那样平静。

“你几乎无所不能。”

“那只是你——你们以为的。”它望望远处那辆窗户黑魆魆的轿车，车顶上的天空，像大海一样幽深。

“最后一个要求：给我一块像这码头这么大的金子，不，十块！”

“……”

“答应我，要不然我会毁了这金盒子。”

“失去了虔敬和感恩的心，就没资格再实现任何愿望。”河洛低下头，好像在看水面上的它自己的倒影，“你已经失去了这样的心。所以从现在起，哪怕是最小最小的愿望，我也无法帮你实现了。”

“没关系，只要有你和这个盒子在，我们可以再谈。迟早你会答应我。”

“……”

“怎么样，怕了吧。”

“千瑞，盒子还我，网开一面。现在还来得及，要不然，你会追悔莫及。”

“哈——这话该我说才对。现在答应我还来得及，要不然，你会追悔莫及。”

“哎——”河洛叹了一口气，扭身打算离开。

千瑞又做了一个手势。水里的网开始收拢、升起。河洛很快就被悬在了空中。它扭摆着，但无济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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