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一）

“从未如此伤感过。”

男子独自一人立于破败的层楼之上，他目光所及的远方，却是一片繁荣的城市景象。

“朕找你多久了？一百年？一百五十年？”男子苦笑起来，“差点忘了，人类的寿命也就几十年而已吧。”

男子头上经风沙磨砺过的犄角，头两侧尖形的耳，都证明他其实并非人类。

“最后是以这样的方式赢了你吗？真是讽刺。”

紧接着是长久的沉默。男子沉默地望向远方的喧腾。无数个光点于彼方汇聚，摇曳锦簇，是人类的、名为“城市”的聚居地。

*无论是何种何等的沉默，都必将被打破。

他身后的一团阴影中，忽然传出一阵异样的声响。虽如发丝般轻细，但仍被男子敏锐地捕捉到了。

是人为驱使元质进行构造的声音。

两百年的战斗经验让男子甚至能从构造过程所发出的声响判断出对方构造的是何种物质。

这个声音……冰冷的金属，刺鼻的化学燃料……呵呵，充斥着敌意与仇恨的产物。他对此并不陌生，甚至相当熟悉。曾有无数人对他以此相向，他也无数次以此杀伤他人。这或许就是“命运”？我的命运就是不断地创造痛苦和接受痛苦？

最后的一丝沉寂被光与热无情击碎，由元质构造而成的火箭向男子呼啸而来。

“寻死……”他狠狠一咬牙，吐音因此嘶哑。

冰冷的金属拖曳着火光，在燃料的逐渐迸燃中不断加速。空气在一瞬间被加热到灼人的地步，似乎下一秒那如恶鬼般袭来之物就要将它的目标彻底撕碎。

烦啊。

突然地，空气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微妙到只有在场的两个人可以隐约感知。那金属造物在距离男子不足十米之处，以几乎算得上是诡异的方式停住。火光仍然在挣扎着试图推进，但这钢铁造物却丝毫难动。似乎是一只看不见的巨手将其捏在空中，就像捏住一枚绣花针。

男子冷冷地看着如白日般耀眼的光。他的眼神已被磨砺得无比锐利，能够穿透一切阻碍似的，直逼着面对者的内心，甚至直至……生命本身。匿形于黑暗中、自认为能够全身而退的暗杀者忽然感到窒息，仿佛有无数刀剑直逼他全身要害。

暗杀者的身影于微弱的路灯灯光下一晃，急速隐入夜色之中，快步离去。

“不妙不妙不妙……可恶……嗯？”他敏锐地感知到周围的变化，但为时已晚。他仿佛突然撞入一团棉花，被稀释了向前冲刺的速度。他想脱离但是周围的空气已变得如同胶水一般粘稠，使他寸步难行，连呼吸都变得异常困难。暗杀者不敢张开嘴，他知道张开嘴会如何：几乎算得上巨量的空气涌入口腔、充入身体，然后……

“朕……我改变了你周围空气的密度，使他们大到足以像胶一样困住你的地步。就像对刚刚的那发火箭所做的一样。”男子顿了一下，他不必急忙，主动权被他牢牢攥在手中，“复刻系的构造者，这便是我的空想造物了，其名曰……”

“是‘曦白之钥’吧。”那种感觉消失了，暗杀者终于敢张开嘴。

*曜白色的晨曦一般的光芒下，盐塔也可化作腐朽，烟火也可永恒绽放。

“看来你知道。”男子并没有表现出惊奇的神情。

男子的脸被黑暗掩盖，暗杀者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他觉得男子此刻就像是手执利斧的刽子手，而他是被困于刑架上的囚犯。

无罪的囚犯，他确信。

暗杀者低下头去，不作回应。

“看你的外在形态，是水行类吧？少有的不愿遵从共明国联合统治方案的种族。你来界外世界的目的是什么？”

暗杀者仍旧一言不发，眼神中是平静，而无绝望。但这平静，是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涌动的平静。他早已心怀必死之意，以死为心的人是恐怖的，他们可以为自己的目的赌上一切。

“既然知道我的能力是什么，你一定知道……朕是谁吧？”男子继续逼问，没有注意暗杀者表情的微妙变化。或者说他毫不在乎。他已经闻出来某种气味的变化，是暗杀者体内的元质。他的元质，在发生性质的变化。“曜白之钥”无声运作。

暗杀者缓缓抬起头，眼中的杀意再无半点掩饰。面目几乎扭曲的不成样子，眼睛里的血丝爬满了大半个眼球。

“朕是谁？”男子一字一顿。

“我……恨你……我恨共明国……我恨你们……”

“水行类是极没元质操作天赋的种族吧，刚刚的构造完成度不低，怎么做到的？谁在帮你们？”他愈发好奇那种变化，他的目的已不在于发问。他迫切地希望面前之人实现那种变化。

会是我……我们，会是我们想要的那个东西吗？

暗杀者忽然失去理智，大声地歇斯底里起来：“我要你去死！你为什么不死啊啊啊啊！你们这些统治共明国的伪善者们！你们，你们都去死啊啊啊啊啊！”他的躯体开始扭曲，先是躯干，再是四肢，最后整个身体都绞扭成一团。同时他的皮肤开始龟裂，裂开的一道道口子向外散发金光。

“突然的剧烈情绪波动？还有……体内诞生了很强的光热反应，哼，搞了半天只是自爆……”

说话间，极强的光与热以暗杀者为中心释放出来，笼罩了整片荒废的贫民窟……

强光与烟尘终于散去，土质的瓦墙早被化成了灰烬。而男子立于其间，毫发未伤。

“水行类，这算是……你们下给朕的战书吗？”男子叹息一声，“毕竟朕也不是个好战之徒。”

他又深吸一口气，身体竟随之发生变化：犄角退去，耳廓变圆，身形也迅速变矮变小。

“在那之前，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做……”

变化完毕，男子俨然变成一幅人类少年的模样。

“……以你的性格，不会让‘拟神’的传承中断……”

男子又回头看一眼远方的繁华。灯光似有点模糊。在雾的折射下，化作金光一片。

“……就算找不到你，你也一定会有后代吧。”

喧哗已尽，他的身影更显孤单。

男子终于消失于断壁残垣之间。

风声将男子最后的一声感叹冲淡又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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