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光

尤金睁开眼。

不是杂物间的天花板。头顶没有灰尘，没有蛛网，只有无尽的、浓稠的黑暗，像被打翻的墨水浸透了整个世界。

他坐起来，手撑在地面上——不对，脚下是水。薄薄一层，刚没过指节，冰凉刺骨。

“这是哪？”

声音传出去，没有回音。像是被黑暗吞掉了。

尤金站起来，膝盖打颤，不全是因为冷。他扭头四处看，三百六十度全是一样的景象：脚下浅水映不出倒影，头顶无星无月。

他往前走了几步，水面泛起细小的涟漪。

然后他停住了。

前方三十步开外，水面上浮着什么东西。淡金色的光从那个方向透出来，不亮，像快要熄灭的油灯。

尤金没动。

他咽了口唾沫，脑子里同时跑过两个念头：第一，该不会是死了吧？第二，如果没死，这地方不太对劲。

但他还是走过去了。

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他发现这地方除了那团光以外，什么都没有，站在原地也不是个办法。

走近了才看清——水面上悬浮着一块石碑，大概两尺高，通体漆黑，只有碑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在发光。那些纹路不像文字，更像是血管，交错盘绕，从碑底一直蔓延到碑顶。

尤金盯着那些纹路看了几秒。

纹路动了。

金色的光沿着刻痕流淌，像有什么液体注入了干涸的河道，速度越来越快。石碑发出低沉的嗡鸣声，水面开始震动。

尤金本能的后退一步。

碑面上所有纹路同时亮起。

一股力量从石碑里炸开，直接灌入尤金的身体。

没有征兆，没有缓冲。

尤金整个人被定在原地，眼球充血，嘴巴大张却发不出声音。那股力量沿着血管往全身各处冲，所过之处像是有上千根针同时扎下去。他的骨骼在响——不是错觉，是真的在响，咯吱咯吱的声音从体内传出来。

持续了大约十几秒。

力量退了。

尤金“扑通”跪进水里，大口喘气，冷汗把衣服浸透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隐约浮现出几道金色纹路，和石碑上的一模一样。

然后那些纹路暗了下去，消失了。

“怎么……”

他翻过手，攥了攥拳头。什么感觉都没有。和之前一样——瘦弱的手指，凸出的关节，指甲缝里还有打扫时残留的灰。

石碑的光也灭了。

四周重新坠入黑暗。

但在黑暗落下的前一瞬，尤金看见石碑表面裂开一道缝，里面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看着他。

——

“呃！”

尤金猛地坐起来，后脑勺撞在身后的柜子上，痛得他咧嘴。

杂物间。灰尘。散落的工具。那幅像刹帝利教图的画歪靠在旁边，看上去普普通通，没有任何异常。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食指上那个小伤口还在。手背上什么都没有。

“……做梦？”

黑猫蹲在三步外，歪着头看他，嘴边还沾着猫罐头的残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自己把罐头弄开吃完了。

尤金扶着柜子站起来，腿有点软。

不像是梦。那种上千根针扎进血管的感觉太清晰了，现在浑身还在隐隐发酸。但除此之外，他确实没感到任何变化——还是那个瘦弱的、一周挣十卢令的清洁工尤金·斯科特。

他看了看手上的表，已经中午十二点了。昏了将近四个小时。

楼上传来脚步声。约翰下楼了。

尤金赶紧拿起拖把，装作在打扫的样子。

“这间……我说了不用你管。”约翰站在杂物间门口，语气不太好。

“抱歉，莱德先生，是猫想进来，我就——”

“约翰。”约翰纠正了一下，目光扫过地上的猫罐头空罐，皱了皱眉，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尤金松了口气，收拾好东西，把杂物间关上。

临走时他回头看了那幅教图一眼。

画面上，那些繁复的纹路和他在黑暗中看到的石碑纹路完全一致。

——

回到玛丽安阿姨家已经是傍晚。

推开门，尤金闻到了酒味。不是红酒，是烈性威士忌的那种味——呛鼻，冲。

玛丽安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半瓶波本和一个杯子，电视开着，没人在看。克里斯姨夫去世快三个月了，玛丽安的状态一直在滑坡，酒喝得越来越多，脾气越来越差。

“钱。”

没有问候，没有多余的话，一个字。

尤金从口袋里掏出今天约翰给的报酬，三个卢令，放在茶几上。

玛丽安拿起来数了一遍：“就这些？”

“约翰先生说下次还叫我，会额外多给——”

“废物。”玛丽安把钱攥在手里，灌了一口酒，“你每天在外面是干活还是逛街？三个卢令够干什么？克里斯走了以后，这个家全靠我一个人撑，你吃我的喝我的现在还在找借口，你是不是又找死啊！”

尤金站在原地，低着头，没说话。

这一套话他听了无数遍了。以前克里斯姨夫在的时候，玛丽安还会收敛一些。现在没人拦了。

“看着我！”

尤金抬头。

巴掌扇过来。

很快，很重，打在左脸上。他整个人偏了一下，耳朵里嗡了一声。

按照以往的经验，这时候他应该低下头，不说话，等玛丽安骂够了自己回房间。他一直是这么做的。从小到大。

但今天不一样。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不一样。可能是那个黑暗空间里的经历，可能是全身血管里残留的那股灼热，也可能只是十七岁的尤金·斯科特终于到了某个临界点。

第二巴掌过来的时候，他抬手挡住了。

不是抓住，只是挡。瘦弱的小臂架在玛丽安的手腕前，力气不大，但足够让那一掌停在半空。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玛丽安瞪着他，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这个从来不反抗的孩子，这个她打了多少年都只会缩着脖子的孩子。

“你干什么？”玛丽安的声音拔高了。

尤金自己也在发抖。不是后悔，是残存的恐惧和刚刚破土的某种东西在拉扯。

他放下手臂，没说话，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

“站住！你给我站住！尤金·斯科特！”

他没有站住。

房门关上。

尤金靠在门背上，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他看着自己刚才挡住巴掌的那条手臂——袖子滑下去，露出小臂内侧。

几道淡金色的纹路在皮肤下若隐若现，持续了三秒，然后熄灭了。

不是梦。

但他攥了攥拳头——还是没有力气。那些纹路除了出现又消失以外，什么也没给他。

像是给了他一把锁着的门的钥匙，却没告诉他门在哪。

门外，玛丽安的咒骂声渐渐小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酒瓶碰杯子的声音。

尤金坐到床边那张薄得可怜的床垫上，掀开袖子，盯着手臂内侧光洁的皮肤，一动不动。

他在等。

等那些纹路再亮起来。

窗外，一只黑猫蹲在消防楼梯的栏杆上，金色的眼睛穿过玻璃，正对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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