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F5-EP3：王者归来（19）

OF5-EP3：王者归来（19）

【我们想要永生，而且我们正在朝着这个目标迈进。】——罗伯特·菲尔丁，1999年。

……

拉斐尔·马克斯——那个在麦克尼尔口中十恶不赦、正暗中策划一个巨大阴谋的男人，此刻就站在草薙素子和巴特前方不远处，平静地上下打量着高度戒备着的二人。这个身穿施工用强化外骨骼动力装甲和一件黑色工作服的男人有着一张在东亚地区会变得无比显眼的脸，那与许多东亚地区本地居民格格不入的五官轮廓使他在某些角度看上去更像是外国人。当他略微弯腰向两人行礼时，草薙素子忍不住产生了一种对方正在模仿世界名画中天使形象的错觉。要不是因为拉斐尔·马克斯此刻就站在腥臭的血肉堆积而成的【地板】上，或许她也会开口说几句称赞对方角色扮演逼真程度的话。

“拉斐尔·马克斯。”草薙素子低声用标准的英语念出了那个名字，而后又切换成了日语发音，“……或者说，艾德姆。”

“是我。这应该是我们之间第一次见面，被【守护天使】所眷顾的幸运女人。请问我是该称呼你为草薙素子，还是傀儡师，又或是P-2501？不，那些名字都只是代号而已。”艾德姆点了点头，没有做些容易让巴特误以为他下一刻就会发难的多余举动，“我一直对你很感兴趣，因为你的出现象征着人类在新进化方向上的突破。不过，我的时间很有限，因此我也始终没找到合适的拜访时机。今天我们在这样不雅观的地方见面，绝非我的本意。”

“是啊，艾德姆。你忙得很，因为你把全部精力投入到了与时代为敌、与全人类为敌的可笑事业中。”巴特不等对方继续辩解，就怒气冲冲地指责拉斐尔·马克斯实则是在世界各地煽动混乱的罪魁祸首，“多亏我在日本境内参与过镇压人类解放战线分支组织的行动，我对他们的教义很了解……无非是那几种陈词滥调而已。然而，近期在俄国势力范围内有多个原本已经被镇压的分支组织恢复了活动，且其宗旨相比原来的反对义体化、反对电子脑化出现了大幅度调整，还屡屡在内部文件中提到【亚当】。”说着，他举起手中的步枪，把枪口对准了看上去并无防备的艾德姆，“就凭你今天在这里给我们展示的一切，我有十足把握认为你犯下了滔天重罪。”

“但你仍然没有开枪，巴特。放下你的枪吧，现在还没到对我开枪的时候呢。”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完全不不在意两人的行动，拉斐尔·马克斯旋即转身背对着他们走向附近的一条生产线，从还在不断恶性增殖、重组的生物质中捞出了一个数据存储装置，“你们想要知道荒坂集团雇佣兵的动机，想要知道荒坂集团的战略意图……这就是我为你们送上的礼物。带着这个礼物去主动和荒坂集团取得联系吧，他们会帮助你们扫除一部分阻碍你们返回日本的因素。”

草薙素子还没有答应艾德姆的【好意】，那沉重的不规则球体状存储装置裹挟着风声向她飞来，把猝不及防的草薙素子撞得后退了一步。“这是……系统日志？”她没有浪费更多时间检查装置内存储的重要信息，等返回安全地带后再仔细搜索也不迟，当务之急是尽快结束和艾德姆之间的对峙。“我并不了解你，你却好像对我们一清二楚。是什么因素促使你对我们伸出援手？”

“为了人类和……更多的可能性。”拉斐尔·马克斯做了个深呼吸，惬意地伸展着上肢，“这对你来说应该并不是难以理解的概念，【守护天使】。由同一源头自我复制产生的AI，可以被像你我一样的专家用单一解决方案消灭，同样的情况也适用于人类。人类的多样性正在日益衰减，义体化时代的人类社会出现了惊人的一致性，甚至说是全同性也不为过。你既然看到了单一性对于数字生命体的威胁，就一定能看到它对于整个人类文明的威胁。”

与人类迄今为止最强大AI融合后成为全新生命形式的义体专家沉默了半晌。她在与傀儡师融合的过程中曾经无数次地就这个问题与对方进行探讨，而傀儡师也坚持认为让AI与人类的灵魂融合、像人类繁衍后代那样在数字和网络的海洋中创造和融合出新的数字生命体是能让产生自我意识的AI摆脱单一性的唯一可行方案。不过，那时自身难保的他们都没有闲情逸致去考虑人类未来的命运，或者说这话题即便对于傀儡师而言也过于沉重了。

“生存环境变了，人类正在适应新环境的需求，必须做出改变。”重新开口的草薙素子很快拒绝了艾德姆的观点，“我承认，义体化的人类可能在某一维度上变得更加单调了，但与此同时，他们的生命体验也是自然人类所无法想象的。仅是能做到许多自然人类永远做不到的事这一点，就促使着更多人争先恐后把自己改造成生化人。”

“如果我现在要告诉你，你所看到的一切都是有意诱导的结果呢？”

“难道你想说，人类社会中存在一个不择手段地刻意制造你说的这种单一性的阴谋集团？”

“单一性意味着可控，意味着可以预测、可以掌握。你的存在就是最好的证明，守护天使。”拉斐尔·马克斯伸手向草薙素子做了个邀请动作，“甚至直到现在，你的用途也没有改变，仍然作为支配他人灵魂、从统计上把灵魂变得更加单一化的工具而存在。你很清楚我所描绘的现象，那些最近与你的儿女融合的生化人原有的人格和兴趣爱好几乎被消灭了，他们变得越来越像另一个你。”

“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不管你有什么理由，这都不是你制造眼前这令人作呕场景的借口！”刚在艾德姆的劝说下放下了步枪的巴特又一次举起了枪。他始终与草薙素子保持着电子脑沟通，免得冲突在他们打听出足够多的情报之前就爆发。“义体化技术让许多重伤员得以存活、让许多残疾人的生活质量得到改善，这是不容置疑的事实！我知道你们这些人对义体化技术和电子脑存在偏见，但把人类社会倒推回义体化时代来临之前根本无济于事，而且你们也做不到。”

“人类可以选择的道路，从来都不止义体化这一条路。”拉斐尔·马克斯没有被巴特的挑衅行为激怒，只是继续平淡地陈述着仿佛天经地义的事实。

“哦，所以这就是你的杰作？”巴特气得笑了起来，“这算什么？草菅人命的人体改造实验？我在拉丁美洲的荒漠和丛林中见过的最为骇人的景象也比不上它……”

“这不是我的杰作，是你们的，我只是对它略加修改而已。”在草薙素子和巴特震惊的目光中，身上没有安装任何推力装置的拉斐尔·马克斯张开双臂、凭空上升到了半空中。更让草薙素子疑惑不解的是，傀儡师的分析结果表明眼前的家伙的确具有实体而非由纳米机器人集群和全息投影拼凑而成的幻影。“世界上第一支义体化部队出现于1997年，但在电子脑化技术出现于21世纪10年代中期之前，由于操纵义体的技术尚不成熟，义体化士兵被认为是不可靠的代名词，今日受到吹捧的完全义体化则干脆只会降低军队的战斗力。在那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中，另一种与自然人类、义体化士兵都截然不同的战斗机器发挥了重要作用，而贵国便是率先应用生产它的这种技术为急需更多人力填补东欧战场缺口的俄军制造士兵的当事国。忘记了在耶路撒冷地下看到的东西吗？无所谓，来吧，和你们的老前辈打个招呼，别这么没礼貌。”

“他……他到底在说些什么？”还没明白艾德姆依靠什么才能飘浮到半空中的巴特因过于震惊而忘记了开枪，等他回过神来，却见艾德姆消失得无影无踪，生产线尽头堆积的血肉中则凭空生长出了几个人影。那些人形生物的动作十分敏捷，且身体上似乎还生长出了硬质外骨骼钙化层，它们手脚并用地向被血肉原材料包围的两人奔来，把自以为见识过的场面已经足够多的巴特也吓了一跳。“我是真听不懂他在说——当心了，少佐！准备战斗！”

说罢，巴特立即举枪向距离两人最近的一只怪物开火，与此同时草薙素子则锁定了另一个目标。构成这些怪物躯体的材料似乎异常坚硬，巴特一连数枪命中一只怪物的头部也未能将其击毙，反而是另一只从高处一跃而下、碰巧砸到它头上的同类夺走了这只怪物的性命。且战且退的两人只得在车间内和敌人周旋着，他们原本打算凭借着义体的强悍性能和这些血肉之躯搏斗，但方才这些怪物中枪后的反应说服草薙素子打消了这个念头。

【不对劲，巴特。这些敌人体内都存在微弱的纳米机器人反应，无一例外。】险些陷入艾德姆语言陷阱的草薙素子凭借着义体赋予她的强悍身体素质从车间一侧直接后空翻到了另一侧，并专心捕捉下方一闪而逝的微弱信号，【这些怪物仍然是某种意义上的义体化改造产物，只是存在方式有些奇怪而已。】

【有趣。他既然要送我们一份礼物，我们没有不收下的道理。】虽然巴特也不清楚拉斐尔·马克斯的用意，他料想自己和草薙素子为惨死的荒坂集团雇佣兵报仇雪恨肯定能赢得荒坂集团的青睐，届时也许他们也就不必以投靠另一个不可靠政客甚至外务省的方式返回日本了。【不过……这些怪物好像是刚刚从血肉中生长出来的。】他回过头去看之前被自己击毙的怪物留下的尸体，惊讶地发现那尸体已经腐烂得只剩下了一滩灰烬状的黑色粘稠物质，【它们生长得快，腐烂得也快，简直像是某种人工催熟的产物。少佐，我国……我军真的有这种秘密项目吗？】

【你在陆军服役的时间比我长得多，为什么还要问我呢？】草薙素子对日本与俄国之间合作的了解并不多，她和巴特在自卫陆军服役期间主要参与旨在秘密协助美利坚帝国的军事行动——试图多方下注的日本在战争结束后已经销毁了相应资料。【和我们所面临的情况差不多，日俄合作的这些记录可能只存在于当事人的头脑中，我没法在任何一个数据库中找到它们的存在痕迹。】

【说得对……所以说，这家伙到底想做什么？他又是给我们机密情报，又是命令他手下的这些怪物围攻我们。】

【不要试图揣测精神异常者的思维，巴特。】

【哈哈，我在精神病院里可见过许多性情古怪的电子脑疾病患者……】

在工厂另一侧，2B和9S的战斗已经告一段落，原本供荒坂集团雇佣兵们休息的房间中满是怪物死后留下的残骸。几乎所有生物质都已经自行分解，只有原本属于这些雇佣兵们的义体以【尸体】的形式留存下来。虽然躯体变形成怪物后的荒坂集团雇佣兵们仍能使用身上的武器装备，由于他们的体型变得极其不协调，怪物们对两名人造人的威胁并没有实质性的增加，也依旧未能迫使惯于使用近战兵器的2B和9S改用杀伤力更大且对使用者而言也更安全的枪械。

“2B，他们不完全是荒坂集团的雇佣兵。”9S从敌人的残骸中找到了保存最为完整的一具【尸体】，它受到严重腐蚀的外壳上依稀可辨的字迹和二维码符号表明它原本是负责保护这座工厂的其中一台安保机器人，“连纯粹的机械生命体都能被腐蚀……我们所看到的这些血肉绝对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生物质。”

“这附近还有其他智能载具或装备吗？”2B想到了威力更强大的武器装备和机器人被腐蚀的后果，“不妙……地下车库还有一些正在被从民用车辆改造为军用装甲车和运输车的智能载具。”

“啊，我发现它的秘密了！”9S捧着一块正在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的腐肉来到2B面前，它被一层若隐若现的灰黑色烟雾包围着，“就是那种纳米机器人，它与每一个生物细胞结合了起来。这种结合方式看起来有点眼熟……对了，电子脑中的微型机械与神经元也采用了同一种结合方式。”

“荒坂集团的雇佣兵本来想占据这座工厂、生产他们自己的自动化军队，没想到他们自身反而沦为了别人生产另一种军队的原料。”与草薙素子保持联络的2B也听到了拉斐尔·马克斯有关人类正在丧失多样性的说法，她对此不敢苟同。每当她以为自己和9S已经在漫长的探索和调查过程中挖掘出了人类文明的所有秘密时，人间总会上演些令他们眼前一亮或忍俊不禁的重量级戏码。“我似乎能体会到那个男人高高在上的态度了，9S。他正像个造物主审视自己的造物一样用他自己的手段判断我们能否通过命运的考验。”

“麦克尼尔说过，人类文明每过一段时间就会出现自以为是神的家伙。”9S若有所思地说，当前平行世界的AI和机械生命体们似乎还没有认真地考虑自身与创造者之间的关系，“在我们的世界，机械生命体消灭了创造他们的外星入侵者……而在这个平行世界，人类即便拼命把自己变得更像机器也无法与真正的AI和机械生命体抗衡。拉斐尔·马克斯的担忧也许有一点是正确的，再这样下去，人类只有把自己变得和我们一样才能继续生存——到那时人类也就等于灭亡了。”

“而这就是他对这种趋势的反抗。”2B握紧了手中的长刀，“如果他得逞了，我害怕我会忍不住把变成那样的人类全都消灭的冲动，就像人工生命体在几千年前所做的那样。走吧，我们得回去支援草薙素子和巴特，这里没什么值得我们在意的重要信息了。”

在从荒坂集团雇佣兵休息区返回车间的途中，2B和9S又遇到了一些不自量力地试图挡住二人去路的怪物。这些怪物的躯体虽然因纳米机器人和生物细胞的融合而变得更加强大，它们还终究不能与世界一流水准的战斗机器人相抗衡。砍瓜切菜般地把附近出没的怪物杀了个一干二净的两名人造人转念一想，既然这些怪物的诞生过程同样受到纳米机器人和其他微型机械控制，说不定切断计算机系统对生产线的控制比直接支援草薙素子和巴特更有效些。

【草薙，我们已经成功入侵计算机系统并关闭了生产线，你们那边的情况如何？】9S入侵计算机系统后才发现草薙素子与怪物周旋期间并未放弃破解防火墙的尝试，这倒是为他省去了不少时间，【没有正确的程序控制，这些生物质就无法按照艾德姆的需求定向快速生长和重组。】

【生产线上已经不再出现新的怪物了，但已有的怪物正在变异。】草薙素子把自己看到的画面分享给了两名人造人，她眼中那些原本还具有人形的怪物正从头部变化出花瓣状的裂口，材质不明的牙齿形状异物生长在裂口外部边缘并像子弹一样对准草薙素子和巴特发射。【显然，他仍有某种操纵这些怪物的手段。】

【地下车库里还停放着一些之前正在接受军用改造的智能车辆，我担心那些车辆也被他改造成了生物兵器。你们一定要坚持住，我和9S随后就到。】

2B和9S赶到车间时，且战且退的草薙素子和巴特又退回了一处角落、利用附近的其他设施充当掩体。天花板上还挂着几根尖刺，想必是怪物们瞄准跳跃至车间另一头的两人开火时留下的痕迹。两名人造人正要拔刀相助，车间一侧紧闭的大门被一辆装甲车猛地撞开了，那架设着机枪的装甲车火力全开地对准猝不及防的怪物们射击，很快扭转了车间内的战局。

【想凭这种手段取胜？拉斐尔·马克斯，你最好祈祷你的生物兵器能战胜自主思考型坦克，可惜它们甚至没法通过这辆装甲车的考验。】一个熟悉的声音同时在4人的脑海中响起，【抱歉，米拉。我早就接到了2B和9S发送的求援信号，但一直想不出合适的介入策略，只好先把自己的意识上传到卫星再搭载到这辆装甲车上。俄国人的卫星留给我的时间很有限，我们得速战速决了。】

【要不是因为你就是你，我差点以为你也和傀儡师融合了。】

【喂，我还不打算那么早地放弃我的独立性……】

“你来晚了，埃里克·亚当斯。我和你的朋友们进行了一番……让我们彼此都获益良多的友好讨论。”艾德姆重新出现在了半空中，他看向众人的目光中意外地多了几分赞许，“这些新生命不是你们的对手，但事情本就该如此……另一条进化路线当前最高水准的象征，是不会那么容易被淘汰的。后会有期，我已经把你们感兴趣的东西单独挑选出来送给你们了，余下的部分可不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这家伙又跑了。”巴特试图把半空中的艾德姆打下来，但目标在他手中步枪发射的子弹抵达目的地之前就凭空消失了，“……我现在完全理解你的心情了，麦克尼尔。他比【笑脸男】和傀儡师更难对付，存在方式更多变，至少我还没找到抓住他的办法。”

【朋友们，艾德姆启动了设施的自毁程序，他要把这里制造生物兵器的痕迹全部销毁。根据我的评估，我们没有办法在时间耗尽之前停止自毁进程。恰好我现在是一辆装甲车，我们还是赶快撤退吧。】

发现了拉斐尔·马克斯图谋的麦克尼尔没有浪费时间，他呼吁战友们赶快坐上自己控制的装甲车逃离工厂。众人刚离开工厂园区没多久，整座工厂就消失在了惊天动地的爆炸中。

【稍后你们就驾驶这辆装甲车离开，我已经帮你们伪造好了所有必要信息，英军士兵和英国警察不会为难你们。】从9S口中得知艾德姆为草薙素子提供了一个数据存储装置的麦克尼尔没有就此事追问下去，艾德姆制造出了即将投入战场的生物兵器更值得他关心，【我知道他很疯狂，但没想到他会这么疯狂。】

【我承认他的担忧有一定的合理性。人类不能直接地向后代传递除遗传信息之外更多的信息，而亲代对子代完全的信息共享目前看来的确导致了趋同性。】草薙素子接入了驾驶系统，准备代替麦克尼尔驾驶装甲车离开，【但我相信使新型生命体保持独特性的答案就藏在人类自身的灵魂深处，化学反应或电信号都不足以描绘它。】

【米拉……】

【……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忽然发现你们三个的眼睛现在都是红色的。希望这只是偶然或我本人的错觉。】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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