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般如此皆无奈

三省六部是自立国初年起长期发展形成的制度，至天宝年人妖立下共治盟约，收纳人才将制度改为六司六御，分部统御万民，当初之繁荣昌盛，颇有再兴古时人皇之势。

天辰司改于摘星台，本就天下二十七个观测站之首，又经墨门机关术，求真明空族的改良更是宏大。

卜算一事多纠结于天赋，故而人与妖灵的职位分的并不算分太开。能者上至未来下至民生，预卜事务吉凶，劳者收集前因，辅以筮法。而在今日，[科技]带来的便利，高效、精确，这些词也影响到了卜算。

最中央的核心由第二代明空以[玉兆]为基底，在远西的的晶石技术的加持下更为持久耐用，不至于溯回一次便伤筋动骨。

无数的圆，无数的丝线，丝丝缕缕的缠绕晶石的耀光，每一次旋转都在发出[水汽车]的破空声，撕开空气，挤压到几近爆炸的耀晶石直到声音渐息，它再度归于平静。

四更天了，暮霞的女童才带出新算的占卜。

内廷总管白公公而立之年，是个很高很瘦的人，有着宦官所具备的雌雄莫辨之相，眼眉很长，末端微挑，像只满是坏水狐狸。他的嗓子又哑又纤细，在姑娘虚步走来时将边上的药茶捧起，给着姑娘递去。

“正欢小姐，可是操劳到了？”

陈正欢，明空一族迁移长安时期幸存的幼儿之一，第二代明空厚望的学子，不出意外，第三代当是她了。

小姑娘一饮而尽，还是吊着口气就要去了的模样“宵旰操劳，你说呢——”她递出怀里一卷书筒，娇俏的声音有些奄奄的“还有，太卜大人让我带句话——”

皇城很静、非常静，这片繁丽内城早去了太多的人，葬送了太多的秘密，驻留的生者缄默不语。

“何至于此，无可奈何。”

男人像一坨风雨冲刷间巍然不动的岩石，他的话语尚未全然落下，只是掀开几缕轻飘飘气流的草已是几欲压死祂们。

白公公已是伏跪以头抢地，生怕腰杆折断在气压下。

一切都是在那一月一战中彻底转变。

那一战……

长公主以命劝谏在城门自刎

她才从苦寒之地回家，女诸葛的贡献无人谈及

素来忠勇的神策军屠城断祸

所有盛名被彻底抹去，为秃鹫分食再无忠将骨

将军参谋以罪废黜三年拘禁

旧臣求报平冤不示民，草草赦免无名无闻无问

还要闻世英、齐思哲、白榆……皇室不惜代价培养起的黄金一辈死的死、残的残，而此等伤亡的解释，便是宣告天下的说法，仅是短短几行。

一切都是为了削藩，削藩为了稳定，为求稳打响七王谋逆，为长远接下修士战书，一切都踩在内部埋骨的尸土上，一切，终止于一月一战。

漫长的血色战线终日流淌不断，至今南道朱红遍野，西道血石不解。它拖垮了靖的根基，也拖垮了君臣的情谊，若非仙盟内部出现问题自然溃散，那先一步倒下的必然是皇城！而一月内乱……独孤皇后以死安之，而后借罪名乱世，国公联和朝臣请先帝让位皇子却揭发更为骇人的秘闻，那以后王城只是死寂，唯有死寂才能慰问人心裂口的恐慌。

“罢了。”

石头动了，积年的石沙滚滚落之，淋淋沥沥的竟落了雨般。

“你去昭阳殿，若公主尚未就寝就托她水镜传讯给武、李两家家主，速度铲平明禄绿林叛贼，若昭明安寝便去内库引文修长公主至此。以及，注意你的背后，别再让太平跟踪了。”

“是！”

白公公应得响，是不敢多话的，混得日子多了，他晓得不是次次都能平和过去的。

王城的夜是凝滞的寂静，明明是燥热的夏日，出门却是叫人哆嗦的温度。

白公公进了范围，确认自己脱离桥头伫立侍卫的视线，一改风度小跑着向着盈盈星彩处去。

这昭阳殿偏僻，连着永巷，再是廊阁间流水之潺潺，白日萋萋草木在这时候反叫人在心里勾勒轮廓不明的黑影，好不容易见到两对火光，白公公猛然想起，朝着背后一眼瞄着瞟着，人没瞧出来，鬼倒似摸了把心肝。

他这中御侍做的也不容易呀，还好俸禄对得起。

当年屠城即使事出有因，也难挡百姓怒火，先帝力排众议下命将废为庶人的女儿囚禁在永巷深处，本该是保护血脉的行径在其逝世却失了控制，连侍卫也敢辚轹而上，甚至留下浊血。

这回开门所见的不是上位秀丽可人的邻家小妹，是位朱唇红颜，身姿窈窕的美娇娘，对襟口一眼下竟和蓝带系着透明纱罗般无二。

说是第一眼，那第二眼就不会生出什么多余的思绪——她的眼神实在非人。

她就像在观赏一朵红花，无论是装点鬓发，衬美人如春，还是将之碾碎枝梢，殷红的花液及碎块在掌心流淌都能带来无差的喜悦。

白公公近年见过太多离奇之事，这点顶天起层疙瘩，也是恭恭敬敬的求报。

“公主尚未寝。”美娇娘轻轻挽了眉，卸了那异样的目光“公公是否先进门歇息片刻？”

不不不不——瘦削的脸摇起来活像个杆子“深夜惊扰公主本就不该，既然话已传到，属下就不多做打扰。”

白布的背影惊飞起一串：溜了溜了溜了！

美娘子掩面一笑。

颇有轻快的度回屋，门扇隔开风寒，断了烛光。

“明，白公公传话——”

话音未了，语便平之。

“我听见了。”

她的音飘浮如云，发萦绕似雾，状轻薄，态庄重，婷婷凝脂不弱蝤蛴，纱罗艳影亦如轻捷鸿雁。她的螓首白如玉地，远山笼雾，似有似无，琉璃的指尖一挑一挑，绕而复绕。

“换个地方说吧。”

美娇娘轻言细语“当然，孩子嘛。”

一离孩儿，母亲的一点精神气似乎也去了。

羊脂白玉的一点细腻、温润全了，仅留下光亮，光下刺目的苍白。

她半步走不得了，倚在一扇屏风，气态恹恹“说吧。”

媚娘笑意不减反增，从嘴角弯起眼睛眉毛。

“护国公急了，打算用武疯子和小李子的武力直接杀穿明禄，以来全力应对接下来的武林争霸，拿到妖树调查的主导权。”

“——江湖不稳，朝堂不安，西北蠢蠢欲动，还请公主明辨。这句白公公模仿还算有些样子。”

昭明公主身子差了，弱了，也病了，但玄齐光还没有傻了。

她只是倦了，懒得动了。

连超远距离的传讯水镜也是托人举着。

大半夜被通讯的那方——

一个武疯子，姓武的疯子，也是武道的疯子。两年闭关，两年出关，复而闭关。闭关是为突破，突破打破天下，天下破之复而闭关。远距离水镜是为了防止哪天大家以为他挂了，顺便方便一些人随叫随到。

武疯子除了武听什么都缺只耳朵，跟他说话挑直白的就可。

“明禄、绿林、剿匪……懂了。”

媚娘不由得怀疑，配音着补上缺了，少不得的细节“半月内，最好三、四日就解决，只要你们别迷路是没问题的”

嘶哑的，灰色的声音在说“我、们？”

美人儿哎呦一声“你听到了啊，没错，你，还有那位李小家主，虽然剿匪是主要目的，但如果有机会就顺带打压一番明禄商贾，尤其是王氏。祂们近年实在有些放肆了。”

“懂了……”

水镜切换很简单，远距离传讯水镜更简单，残留其内的气血稍微唤醒，自然会与其所连接的复镜切上，与映像里属于那个时代的玉兆还是区别在古拙，它没有那么多可调式可附加的东西，只给开门，可不管门后是什么。

那可是小李子，放在上一辈也是宅家宅成超人，非必要大门不迈二步，破天荒的出门虽不是一个小孩子，定然是一个长不大的小姑娘。说是小姑娘，廿岁有余，廿岁有余，像个小姑娘，人小，手也小，握成拳头就更小。比当年嫁接成熟的红果儿还要凝缩不只两圈的拳头溅起一圈的红水洼，这可真不是什么好时机，无论是对她、她们，还是那个他？

投影在水面上的小女孩甩手，大水淋上一身红的少女摸出胸口的水盘子，盘旋的水影落在水盘上，她歪歪头“有事？”

早该想到的，她的通讯该是全开的。

“玉兆不好？”她傻了般敲敲自己“啊对，荒郊野岭没信号。”

她算是拐回话题“找我什么事？”

她的话语自带叹息，总能把画面拐至晨课上昏昏欲睡的读书声，她当年也是如此。

机械的传达指令，但玄齐光突然来了兴致？在那血花飞溅的那一秒。即使姑娘收的极快，快的连水盘都是干干净净，可她还是看见了，目睹了，那灿烂的血色，她的脸也浮出丝丝血丝。

她来了精神气。

“你现在赶去明禄主城要多久？”

“全力？”

她肯定“全力。”

“半日。”

她喃喃缕缕，墨玉的眸子炸亮开来，只是一瞬。

她看起里精神多了。

“你去明禄主城，沿着主街一直走，踏入核心区大门的时候自然触发，跟着那个性别不明的美少年把我们的聊天复述给他，自然能触发接下来的路程。记得，如果拦路NPC骂得太难听别急着打杀，任务触发后你来找我我帮你出气。”

“没遇见呢？”

玄齐光欢乐的嬉笑，指出“那你随便玩玩，费用我来报销，等到人群变乱的时候你摆平那些头戴绿巾的人就行。”

“嗯……还有事？”

公主摊手“没了。”

美人笑如玉骨“玩得开心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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