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胜风尘仆仆

天高云轻薄，风凉衣盈暖。

紫禁城，廊道间，红衣随磐岩。

面如白玉的漂亮小伙长觉自己在跟着一块石头。一块会动、会呼吸、雕成人样的石头。

“你对昭阳将军了解如何。”

风住尘坦言，这点动作鬓发上的霜白似要抖落下来。

若说起昭阳将军，可谓撑起了大夏与玄之靖朝的半边天。不过金簪领一众娘子军攘外安内；将笄之年斗战匈奴，定北部之势；及笄不久立神策稳固了玄氏半壁江山，百战不殆。可忆昔年平阳昭公主盛极风采。

展昭没有说出口是：只惜仙盟反心久蓄，宰相王氏更是领族倒戈，同盟分裂江湖袖手，可叹人性……战之颓势终压在其人肩背。神策声明俱灭，将军卸甲幽居。

护国公久久没有说话，他们过了羽林军、宫侍、花鸟，直入寂寥林木。

论年岁，护国公已入不惑，可许多惑，在答案揭示在台面，拍在他的面上，割开他的肉、放血、塞进去，发酵久久。

他才为自己的题目落笔。

“她的结局，也是靖而今困局的一项结果。你由景元引荐，当是了解些许不外传的隐晦之处。”

剑门一刃风住尘，其冷冰如石的眼目之间，隐稀留有风霜落定前的风采。

“外环死局，内里自囚，囹圄作茧。若是死在外力，尚能风光下葬，若是败者回归，便是群狼饕宴上的替罪之羊。翻天乱献祭的可不止一个昭阳将军。罪名祸几将玄氏脊梁砍下来埋去填。而那群蛀虫——”

有人曾说：见棋可见人行，体情可探人意。护国公的气息是收纳在鞘中的宝剑，只是藏匿的太深，近乎于无，使得人很难时刻紧绷着去探究未知的锋芒。展昭无从了解内部情感，它仅有一份意向，恰如寒光在此。

石鞘消去白刃。

他就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眼中凝冰的水纹如刀，顺着相交的视线快而轻地掠过心脏，未觉疼痛。

“清流世家。刘锐锋还算干了件好事。”

展昭暗思：“白马驿之祸。”翻天难耗空包括神策在内的正面主力军，玄氏衰微，与先太子联姻在混乱中把持王孙血脉的军政世族云家心思不稳，五大世族大有叛逆之行。就在这王权接近崩盘之际，乱世将起的背景下，监察御史刘锐锋舍官弃名，利用异姓梁王将五族栋梁诛杀在前；在将军昭阳蒙冤入狱，叛乱梁王悍然称帝，也是刘锐锋直捣黄龙、取之首级，消解伪燕——手法虽暴力，但切实干出了成果，顺带为寒门吹开一阵时代风。

“不错。若非五大家族今非昔比，七门望族也元气大伤，你护的那位寒门子弟便有才华怕也要踌躇数年还是数十年才可能有伯乐相识。但往事已尘埃落定，无需为它自困步履。”

从仕侠客暂且搁置护国公透露的信息，风住尘也无探究心，坦率直言。

“不知你是否听说过近期花朝传闻，类及公主姻亲之事？”

红衣男子抱拳：“展昭斗胆一问，官方可曾正面回应？以及是否存在相关成分。”

风住尘冷颜如石，阐述道：“朝廷在邸闻日报及程序均已做出辟谣，同时我也明察暗访包括武林在内的相关人士，可流言总是接踵而至，未能深入。”

展昭心头一凉。

“有人弄鬼。”

当下合盟与朝廷的关系总有破裂的时刻。

合盟可不是简单的门派，而是各大派系据地同盟，形成以天下第一为尊的大型联合体。可合盟规则框架却不甚明晰，各地自治全靠税收及副手选拔上来的舵主维持联系，个体管理能力更是良莠不齐。

昔日朝廷虽自顾不暇，但江湖也是腥风血雨。故而朝廷也好，江湖人也好，对这个联盟其实都不抱多大希望的。

可它偏偏稳住了。

驮着一坨未理清的细节纠纷。

名义上统领武林以安江湖的合盟，在近几年与官府的职能矛盾直线上升。

干涉人口税收一事，念在江湖与太虚仙人亦有关联，在不成大气候的前提下官方不会过度干涉；然而近年来合盟整合大小组织派系人员，模糊与羽林军及官员的职能可不是挑衅能形容。简直是……又一场翻天难的苗头。

若说江湖与朝廷不相往来，可想想昔日仙凡有别，以为界限模糊、实际底线不相交，但一方主动跨底线一跨就是深渊愣是打得朝廷措手不及；连那些早早“先见之明”下转移阵地把脑袋伸出去的*清醒人*也跟嫁错了人一样。要么像花家及早察觉果断舍了成本元气叫“叛逆一辈”割席站位，要么学学王氏不放一个篮子的鸡蛋留下可孵出“忠良”的苗头，不然便是白白入了鬼腹，终是肉烂骨消。

正是因为上上下下的侥幸心，险些被一巴掌扇掉脑袋的朝廷实在不可能去无视当下江湖任一讯息举动。

“至少表面上所有人都在守规矩。”

风住尘的目光细成刀片，夹在流风内。

“我在邸闻上及一些门路关注武林的变动，南侠确如其名。”

魅影一般的林木拨开小臂，前方正好暖光落进圈成圆的石墩，再往前…似是一块久不打理，草头高低不一的小亩田地，丛丛绿意下流通溪水潺潺之声。

护国公似乎化了些风霜。“这里没有那么些讲究，随意坐吧。”

风住尘继续道：“也是那些事件我才相信你与锦猫鼠在现在合盟下是足够干净的。也因此我将你调任去昭阳公主那里，是为了两种缘由。”

展昭认真到固执的专注去听。

“一种是以静制动。如果有心人真想做什么，在我铁了心要打假的情况下唯独压倒性的民意是我无法处理好的，也是当下朝廷最不想看到花朝论魁出现任何失控的变数——而今三位公主均未出嫁，可唯独昭阳公主……她的损失最为惨烈，也无心修复。花朝期间我需要你保护好公主。以乌衡、侠名为证，她不会太为难于你，在出现紧急情况时你也可以通过乌衡临时征调部分羽林军乃至御前三卫协助。放心，长安内少有人不识这柄剑，拟案上我已详细批注。”

“第二目标……你起来，我话还没说完呢。”

花家产业[花满楼]

金碧鸳鸯眼，秀发海棠开，气沉幽兰，艳盛玫瑰，魅惑天然如骨肉，仿佛活脱脱芍药成精的当代花家主将卷轴递交。

“记录都在这儿，但他从不保证写得是实话。”花无殃总是带笑。

玄明光专注在每一行字迹，垂眸道：“我没有恶补过这些年的事情。花榭花开花漫天呢。”

花无殃寻个摇椅躺着，给自己添杯花茶，细数着。

“花榭混迹江湖，得了个花公子的名头；花开追求爱情去了，尸骨去年曝光追查结案；漫天求拜太虚没成功，张敬之举荐她去了小但有纯度的玉女剑脉，现下也是个有轩辕的玉女传人。”

昭阳公主抬头，墨色眼珠子滑过来。

花无殃耸耸肩：“我与她落下契约。我为她和她的师父们安置养济院和当中人物身份，她在挣出包括轩辕随意、打亮名声、立门成派等任意一项条例时自愿归于朝廷。”如花似玉的美人笑脸盈盈。“不接受任何扯皮叛逆行为~毕竟那里收留的人真或多或少有黑历史的成分。”（如果不是她主动找过来还不知道咱的小太虚主也有小秘密呢）

玄明光方沉下眼。

“因缘会有些人回了信息，我对现状做了些整理。”

花无殃抽出档案，逐一排序在桌案。

一叠抄本、一份小报、一纸记录，甚至几份简易的舆论草图。

*  最先回消息的 李素衣 。

南道缙云之野前任祭酒 李善水 的远房侄女。仙门李氏残留的忠良与遗孤。李善水本人就是镇异司的编外顾问，民间功臣，她未来天然继承其年金、行动便利与官方保护。当下经营生态经济型（现能直接发现的：园艺-染料-纺织-刺绣。是祂的风格）与功能型（回收的品类织物绣样确实包含驱邪庇佑的微弱功能，笔画清晰且不易篡改）的复合型闭环 丝绸庄 和 云锦阁 ，名义少主，实质东家。麾下匠人多是因战争和产业革命或偏见而落魄的真正行业天才或失传技艺传承者（祂可真能找）仍然研发新的融合专利、与记录和复刻古典技术。当前与官方关系正好，是民间的稳妥织造品牌。

其为人传言腼腆、木讷、孤僻等等，但做的慈善（流民与老兵安置就业）和投资（识别人才且慷慨）是实打实的。

花无殃笑脸盈盈：这是公众所见的“明牌”，但是暗面……

我们皆知李家、苏家、与湮灭的安、郑……诞生的真正缘由。如今“素衣”本质，结合现实佐证，半蒙半猜也可以猜些来。我们这位老朋友的降生出了意外（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呢），至今因本源残缺，迟迟无法唤全 青冥，此柄轩辕高悬未实。且剑心不稳，时而六尘颠倒，通过处理官方不好出面的“脏活”来宣泄和排除（从档案库和模糊记录校队出来的）。

“她对刘锐锋之死，世界隐动兴趣不大，但若我们透明清晰、证据实在，她可无条件援助。”

惊鸿平静接口：简单来说，是动不了脑子。

*  第二位回消息的是 武云华。

玄明光（惊鸿）诧异：她居然第二？

花无殃不可置否：她又被关了禁闭，大抵无聊正收到吧。

一云二赵平八荒，三卫四谢定四方，五花满天开天下。五大家族分分合合，互有通婚。她母亲早年因丑闻（细节没弄清，似乎与前朝故太子和故太子妃有关）低就，实则流放。武云华虽是武家庶出，但血统和背景到底比当今云家远亲的武家历代家主“纯正”不少，母女自来以正室之礼厚待（反而因过于厚待而失衡，埋下内部分裂的引子。罢罢都是自噬）。先代懿明太子和云家太子妃战死沙场，云家挟太子遗孤号令僭越，清算的虽不如谢家那么狠，但也是打了骨折，割了大肉，血至今还在放。

玄明光：看我干甚。我当年可没有做什么呦。

花无殃：你什么都没做。不正是什么都做的最优解吗？当年但凡你流出态度，独孤皇后还能拉回点理智，老古董还能给云家找个借口，占人皇皮囊的洞穿者还能顺坡下路……不过玩笑话罢了。

如今云家看似光鲜，实际这个军事世家近几代军功虚浮得很，唯一一个出息的 云无迹 因为彻底搞砸了公主的婚事、昭阳将军的合璧，虽然屠城之祸由你（惊鸿剑和神策军）背了，但他的军事和政治生涯已在双重意义上完蛋。近年云家完全是在吃老本， 云破天 这条疯狗也彻底安静了。武家跟错了人，又当了替罪羊，还输了那些血，报酬和回馈是丁点不见，加之……直系与部分核心旁系一日远行迟迟不归，基本名存实亡。名义上武家家主 武溪深行 武功惊天，长期闭关，武家实质由武云华及其母打理。

“这姑娘你我懂得，表里如一，剑心打磨澄澈，连记忆能够切碎稀释成真正的懵懂稚子。但她展开的仅仅是她所见，与所感知。武家的疑点太多，我最近调研才发现，这个家族最早根源距玄氏开辟王朝仅仅差了两代，加之影楼调查其祖地、历代家主莫名‘以身殉道’的传闻，我斗胆估测武家与上一个末法时代沾了些东西。正在补完。”

玄明光：最保守多久。

花无殃：不动干戈的话。侧写调研容易，核心直观难说。可能知晓的参与者“远行不归”，人数走得“早有预谋”（时间段正是翻天之难后续，人人忙得要死要活，管不了一家一户细致，更管不了乐得其成的北方联盟内讧破事止血期）。武溪深行疯的厉害，武云华……这个憨丫头能管住她娘乱管账就是万幸了（她娘一句，她自己就老老实实被关禁闭去了）。

*  第三位是我们的名人老友 当代药王玄青玄。

懿明太子之后，她那一场和亲“死亡”，给了我们先发制人和不少人趁势上位的机遇，大家都默契不去深思。

药王谷旧的能查到的大差不差，不过近期最明显的事就是在转型。经过编外线人和海商确认，药王谷确实以个人或资助外围成员转型入股了“海运联合公司”，在苏杭各有几家小型船坞和维修站。分别在吕宋、安南购置了不大不小的庄子，种植类别相当丰富多样，技术先进与当地住民老往颇多。初步探查下来外围和中层当前并未发现非法或非常规种植物。

玄明光：她若要藏，要么大隐隐于市，要么启动之前不见天日。不付出代价是撕不开一角本真的。

花无殃：是呀。所以我暂时撤了，于人家谈生意去咧——别这么看我嘛。作为一个商人，成年成年都一个味道，我也想要新鲜点的东西好吧。

“她倒是难得没用那些谜语。表示支持我们调查，不过药王谷正是转型关键，她还要追杀叛徒、回收药鬼整出的烂摊子，实在腾不出手。”

玄明光：态度倒是难得这般明朗。

* 第四位是安全的 玉无双，还有他旁边的李莫叹。

一位是江湖玉氏无双公子，一位是咱们了解把持的才女之子。

前者玉家黑白通吃，江湖朝廷均有涉猎，先代家主有些说不清的风流债，长子继承人去的突然，玉无双之父是匆忙继任。玉无双之母公孙氏，是当代玉家主早年红颜知己但因各方因素纳为侧室，生下长子不久被正室娘家连母带子送入乡下，红颜早逝。玉无双与玉家不甚亲近，加之素来投资有道，生财了得，与曹公会所和海运联合各有干股及实体资产，生活也是潇洒。

后者李莫叹……他娘脱离的李家的事情，能查都已校对，他也把知道的招干净。一名在依恋安全区，又追逐独立自主，卡在时代夹缝的女性，她对体面和才名的犹疑和在意让她难堪的死在翻天难余波，留下的那些敏感诗词和复杂关系，也让身世血脉混乱的李莫叹甘愿做个无权无势的公主客卿混吃混喝，暂时打消某些敏感神经的细究。但有理由：玉无双以往7年过于精准、细致，且据往期模型预估惊人的盈利，结合李莫叹压根没可能任人宰割的性子，极可能某些部分账目就是替李莫叹持有的。

“玉无双和李莫叹真是把太极打到极致，非卷入的主观作用相当有限。”

玄明光：我知道。不用打搅。

*  第五位是 武湄。

“武湄与封遮。最清白，最直接，咱们自己人，经营自己的酒馆茶楼过日子。但……她的堂姑姑因子女早亡，前些日子入了城，带着孙女来投奔，那孩子名唤媚娘。”

玄明光（呼气轻缓但稍重）：希望编辑这个文案的那位，没有把人物刻画的太离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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