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玄元洞前血战夜 金杯影里迷雾深

客舍内，油灯如豆。窗纸外夜色浓稠，将三人压低的话语衬得格外清晰。

“必须再探玄元洞。”万吴声音沉冷，指节在桌上叩出笃定的轻响，“白日所见，太过‘周全’。我需亲眼确认，那洞内深处，到底藏着什么。”

李三坛靠在对面的椅中，指尖把玩着一枚金杯，闻言挑眉：“我陪你。那刘神医和静虚老道的手语戏，还没唱完。”

“我去查药。”秦子范抱剑倚在门边阴影里，声音简短。他目光转向万吴，“刘神医经手的药材，必有来处。王婆婆的下落，我也会设法打听。”

万吴颔首，没有多余叮嘱。三人分工，早在目光交汇间已定。秦子范的“打听”，意味着用他自己的方式——属于昔日顶尖刺客的、最隐秘高效的方式。

“半个时辰后，分头动身。”万吴起身，吹熄了油灯。最后一点光晕湮灭前，他深深看了李三坛一眼，“此行只为探查，莫要强求。”

李三坛在黑暗中轻笑一声，没有答话。

夜色如浓墨泼洒，将青城山吞没。山中虫鸣俱寂，唯余风声呜咽，掠过嶙峋怪石与幽深林隙，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湿冷。

万吴与李三坛借着夜色掩护，如两道轻烟，再次潜向玄元洞方向。两人皆换了深色劲装，面蒙黑巾，与这沉沉夜色融为一体。

白日里那条通往玄元洞的明路自然不能再走。万吴领着李三坛，专拣陡峭险僻、几乎无人行走的崖壁石隙而行。他对青城山的一草一木熟悉到骨子里，即使十年未归，那些烙印在少年时代的隐秘小径，依旧清晰地指引着方向。

越靠近玄元洞，空气中那股无形的压力便越重。白日里那些隐在暗处的岗哨，在夜间不仅未曾减少，反而似乎更加警觉。

两人身形刚在石台边缘的阴影中伏定，浓烈的血腥气便混在夜风里扑面而来。眼前景象让万吴瞳孔骤缩——

火把摇曳的光线下，白日肃立的洞口前一片狼藉。七八名值守弟子横七竖八倒在地上，或抱臂**，或蜷身抽搐，身上衣衫破裂，血迹斑斑，竟似被人以重手法瞬间击溃。断裂的兵刃散落四处，在石地上映出冰冷的光。

而就在这惨状中心，玄元洞那幽深的洞口内，猛地冲出数道黑影！

为首是八名身形窈窕、动作轻捷如燕的黑衣人。其中四人两两一组，一组抬着副简易担架，其上白发散乱的身影赫然是余飞鹤；另一组则架着一副滑竿，被捆缚其上、面无人色的，正是刘神医。另外四名黑衣人手持短刃，护在两副“载具”两侧，且战且退。紧随其后的一人身形高挑，裹在宽大斗篷中，手中一条乌沉长鞭如活物般在身后舞动，将飞射而来的暗器与一道凌厉剑气扫开。

“拦住他们！休走了贼子！” 气急败坏的怒吼自洞内炸响。万齐手持长剑，第一个追出洞口，月白道袍上已染了数点血渍。紧随其后的是周正与静虚、静明、静尘、静渊四位师叔，人人兵刃出鞘，脸上惊怒交加，显然方才在洞内吃了不小的亏，此刻正要拼死拦截。

黑衣人首领于洞外石台猛地回身，长鞭划破空气，发出刺耳尖啸，一道乌黑鞭影如城墙般横亘，竟将追得最近的万齐、周正及静虚道长三人硬生生逼退半步，为抬着人的手下争取了刹那时间。

待那八名黑衣人冲出洞后，为首的黑衣人猛然回头，只是轻轻抬了抬手，石台两侧的黑暗中，骤然射出十数点细微的寒芒，无声无息，快如闪电，直取刚冲出洞口的万齐、周正及四位师叔！是淬了毒的细针暗器！

“小心暗器！” 静虚道长大喝一声，拂尘疾挥，荡开一片银光。万齐长剑舞成一团光幕。周正与其余三位师叔也各施手段格挡。

就在众人被暗器所扰，阵型微乱的瞬间，那名为首的黑衣人动了！

不见他如何作势，一道黑影已如鬼魅般掠出，直扑刚冲出洞口的万齐！人未至，一条乌沉沉的、布满细密倒刺的长鞭已如毒龙出洞，撕裂空气，带着凄厉的尖啸，当头抽下！鞭影重重，竟将万齐、周正及靠得最近的静虚道长一同笼罩在内！

万齐厉喝，剑化青虹，直刺鞭影核心。周正短刀如电，侧削鞭身。静虚道长拂尘倒卷，万千银丝缠向长鞭。三人合击，声势惊人。

然而那长鞭却似有生命一般，在空中诡异一折，避开剑锋刀芒，鞭梢如毒蛇昂首，疾点静虚道长手腕。静虚急忙变招，拂尘回防。长鞭借势一弹，鞭身如巨蟒摆尾，带着沛然力道，狠狠扫向周正腰肋。周正挥刀硬架，却觉一股阴柔诡谲的劲力顺着刀身传来，震得他气血翻腾，连退三步。

与此同时，其余黑衣人已与青城弟子及另外三位师叔战在一处。这些黑衣人武功路数轻灵刁钻，配合默契，尤擅合击与暗器，虽人数较少，却一时不落下风。

万吴与李三坛隐在暗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李三坛看了看那几名抬担架的黑衣人身形窈窕，是女子无疑，又看那为首之人身法路数，心中已有了几分稳定，暗想：“下手竟如此狠辣！”

“动手！” 万吴低喝一声，不能再等。无论黑衣人是何来路，师父绝不能被不明身份之人劫走。

两道身影如离弦之箭，自阴影中暴射而出，直扑战团核心——那两副担架！

“什么人？！” 惊呼声四起。

万齐一眼瞥见万吴身影，眼中惊怒交加：“拦住他们！”

但万吴与李三坛来势太快，目标明确。李三坛手中银光一闪，短枪毒蛇般刺向一名守护担架的黑衣人咽喉，逼其后退。万吴则双掌齐出，掌风雄浑，拍向另一名黑衣人，同时伸手便欲抓向余飞鹤所在的担架。

“好胆量！”

一声冷哼，那为首的黑衣人竟在逼退万齐、周正、静虚的围攻后，身形诡谲一转，长鞭如影随形，反向卷来，鞭梢点向万吴后心要穴，速度快得惊人！

万吴只觉背后寒风刺骨，汗毛倒竖，顾不得抓人，回身一掌劈出，掌风与鞭梢相撞，发出沉闷气爆。那长鞭微微一滞，旋即如活物般贴着万吴掌缘滑过，倒刺擦过手臂，带起一串血珠，同时一股阴寒刺痛顺臂而上。

万吴闷哼一声，心中骇然。此人鞭法之奇、内力之诡，实乃生平仅见，这鞭法与那阴寒内劲，当真极为难缠。而且，对方似乎并未全力施为？

就在他心念电转之际，李三坛已与那名黑衣人交换数招，短枪点、刺、挑、抹，招式精妙狠辣，尽显杀手本色，将那两名守卫担架的黑衣人逼得连连后退。

然而那为首黑衣人长鞭一振，竟分出一道鞭影，袭向李三坛侧肋，解了同伴之围。

战局顿时变成了万吴、李三坛二人，独斗这神秘的黑衣首领。而万齐、周正及四位师叔，则被其余黑衣人和他们神出鬼没的暗器、以及那诡异默契的合击阵法死死缠住，一时竟无法突破过来支援。

黑衣人首领鞭影如山，笼罩四方。竟以一人之力，将万吴的刚猛掌力与李三坛的犀利短枪尽数接下，虽略显守势，却稳如磐石。

万吴越打越是心惊。此人武功路数绝非中原常见，鞭法中带着一种异域奇诡之意，为求速战速决，万吴一手持短剑，一手持钢轮，将青城派嫡传功力催至十成，掌风呼啸，飞沙走石，却总被那柔韧诡异的长鞭卸开、带偏，仿佛重拳击在棉花上。更让他心头发沉的是，师父就在不远处担架上，生死未卜，而自己竟被此人死死缠住，不得脱身。

李三坛同样将短枪使得泼水不进，银光点点，不离黑衣人首领周身要害。他看似全力抢攻，眼神却锐利如鹰，在激烈交锋中，仔细观察着对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每一次内劲的运转、乃至长鞭挥动时那独特的韵律。

三十招转眼即过。黑衣人首领突然发出一声短促清啸，长鞭攻势骤然加剧，如狂风暴雨，将万吴和李三坛一同卷入其中。鞭影层层叠叠，几乎分不清虚实。

“小心！” 李三坛忽然低喝，短枪疾刺，却不是攻向黑衣人，而是点向万吴左肩空处。

几乎在同一瞬间，一道几乎微不可察的乌光自层层鞭影中射出，直取万吴左肩！若非李三坛提醒并出枪拦截，万吴猝不及防下恐已中招。那竟是一枚藏在鞭影中的透骨毒钉！

“铛！” 短枪险险击中毒钉，将其打飞。但李三坛也因此中门微开。

黑衣人首领岂会放过这等良机？他身形如鬼魅般欺近，左手成掌，掌心隐泛青黑之色，带着一股腥甜之气，悄无声息地印向李三坛胸膛！这一掌阴毒无比，竟是蓄谋已久！

“李兄！” 万吴目眦欲裂，不顾自身，右手钢轮倾力斩黑衣人首领后心，围魏救赵。

然而黑衣人首领仿佛背后长眼，身形微侧，竟以肩背硬接了万吴这含怒一轮。

黑衣人首领身体剧震，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血丝，但他印向李三坛的那一掌，去势却只是稍缓，依旧结结实实地按在了李三坛匆忙回掌格挡的右臂之上。

“噗！” 李三坛如遭重击，一口鲜血喷出，脸色瞬间惨白，踉跄后退，右臂软软垂下，手中短枪几乎脱手。那掌力阴寒歹毒，已侵入经脉。

饶是他一贯冷静，此刻也急忙封住自己几处穴道，自药囊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丸药服下

“贼子敢尔！” 万吴暴怒，全身功力再无保留，一剑一轮泛起淡淡青色，正是青城派压箱底的绝学“青罡掌”全力催动的征兆，双手武器凌风而动，笼罩黑衣人首领全身，要将他立毙剑下！

两人又交手十余招，万吴眼中精光一闪，似有所悟，招式骤然一变，竟不避反进，将右手钢轮主动迎向黑衣人首领如毒蟒般卷来的鞭梢。

那黑衣人自然不肯放过这机会，鞭尖一转一抖，已将万吴钢轮锁住，又是一甩，万吴钢轮脱手飞出。

这几下兔起鹘落，李三坛离得近看得真切，其他人则只是以为黑衣人头领技高一筹，是硬实力所致。

实际上连黑衣人也有些意外，但不及细想，看到万吴看了一眼自己没有武器的右臂便立刻从袖中打出一串毒针。

万吴急忙以短剑一边抵挡毒针一边后退，但还是有一根毒针正射在右肩头上。

李三坛急忙叫道：“快封住心经，肺经，心包经！”

万吴闻声，放开短剑，左手并指如风，连点右胸‘中府’、‘天泉’、‘曲泽’等数处大穴李三坛急忙掏出包中另一个瓷瓶丢给冲向万吴的万齐，道：“倒出两粒丸药给他！”

万齐接到瓷瓶，却并没有立即照做，不知他在犹豫些什么。

万吴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万齐。

只片刻的沉寂后，万齐便立即倒出丸药，塞进了万吴的嘴里。

然而，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借着万吴全力一击、李三坛重伤倒地、己方气息紊乱吸引所有人注意的刹那，那原本守护担架和与青城弟子缠斗的其余黑衣人，突然齐发一声喊，暗器如雨点般向周正等人倾泻，逼得他们手忙脚乱。而其中四名黑衣人则闪电般掠出，一人一个，抄起地上余飞鹤和刘神医的担架，身形如电，向山下疾掠！

“拦住他们！” 万齐嘶声大吼，目眦欲裂。

静虚、静明等人急欲摆脱对手追击，但黑衣人们配合默契，暗器毒针层出不穷，死死将他们拖住。

眼看四名黑衣人带着担架就要消失在黑暗中，那为首的黑衣人突然长啸一声，声震四野。他竟不顾自身伤势与面前的万吴，长鞭狂舞，化作一道黑色旋风，猛地向周正及四位师叔所在的方向卷去！鞭影漫天，倒刺幽蓝，带着一股惨烈决绝的气势，竟是要以一己之力，拦住青城派所有高手，为同伴争取最后的遁逃时间！

最后负责掩护的那四名黑衣人也立刻停止释放暗器，向同伴急掠而去。

“休走！” 万吴岂容他阻挡，更不容师父被劫，不顾身体伤势，强提真气，便要越过万齐和黑衣人，追击那几名抬担架的同伙。

然而那黑衣人首领仿佛早有预料，在挥鞭拦住周正等人的同时，左袖一抖，三枚乌黑无光、细如牛毛的短针呈品字形射向万吴面门。针未至，一股甜腥之气已扑面而来，令人闻之欲呕。

万吴识得厉害，不敢硬接，只得身形一滞，闪身避让。就在这刹那耽搁，黑衣人首领的鞭影已彻底将万齐等人卷入，而远处，那几名黑衣人的身影已没入山下林海，消失不见。

“啊——！” 万吴急怒攻心，眼见师父被劫，李三坛重伤倒地，自己却被这黑衣人死死拖住，一股郁愤直冲顶门。他狂吼一声，不再闪避那可能袭来的暗器毒针，将左手青罡掌掌力催至极限，全身青光隐隐，合身扑上，双掌携着崩山裂石之威，直击黑衣人首领中宫，完全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黑衣人首领显然没料到万吴如此拼命，眼神微变。他长鞭正与万齐等人纠缠，不及回防，只得勉力提左掌相迎。

“嘭！！！”

两人左手双掌结结实实印在一起。气浪轰然炸开，将靠近的几名青城弟子都掀飞出去。

万吴身躯剧震，喉头一甜，但他内力终究深厚，强行压下。而那黑衣人首领则惨哼一声，口中鲜血狂喷，身形如断线风筝般向后抛飞，长鞭也脱手飞出。

万齐则趁势递出一剑，眼看剑尖及体，那黑衣人首领身在半空，竟诡异一扭，于不可能中再次发力，避开要害，但长剑仍在他左肋下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他痛哼一声，却借着一剑之力，身形加速，如投石般向山下密林坠去。半空中，他回手一扬，一大片粉色烟雾骤然炸开，迅速弥漫开来，带着一股浓烈花香，却掩不住其中一丝甜腻。

“烟雾有毒！闭气！” 静尘道长急喝。

众人纷纷掩鼻闭气，挥袖驱散烟雾。

李三坛看准时机，将手中三只金杯全数向黑衣人打出。

黑衣人打飞一只踢飞一只，将第三只揽入怀中。

待粉色烟雾稍散，只见那黑衣人首领的身影已在数十丈外的林边一闪，没入黑暗，再也追之不及。其余黑衣人早在同伴得手时便已各自虚晃一招，借着地形与夜色掩护，四散遁走，身手滑溜之极。

石台上一片狼藉，火把歪倒，血迹斑斑，受伤弟子**不止。余飞鹤和刘神医已被劫走，敌人逃遁无踪，只留下那柄布满倒刺的乌黑长鞭，和钉入地面的李三坛金杯，在火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万齐脸色铁青，握着剑的手微微发抖，不知是怒是惧。几位师叔也面面相觑，神色惊疑不定。今夜之变，太过突兀诡谲。

“李兄！” 万吴顾不得追击，也顾不得自身翻腾的气血与肩臂鞭伤毒伤，踉跄冲到李三坛身边。只见李三坛面如金纸，呼吸微弱，右臂肿胀发黑，显然中毒颇深，那阴寒掌力更在侵蚀他心脉。

“快！抬回迎真阁！取我青城解毒灵丹！” 静渊道长急忙吩咐弟子。

万吴俯身想要扶起李三坛，却突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方才硬接那毒掌余劲、强催功力、又受了毒针，心急如焚，此刻松懈下来，伤势与那鞭毒一同发作。他脚下一软，单膝跪地，以手撑地，才未倒下。低头看去，自己左臂被鞭梢扫过之处，伤口虽不深，但周围皮肉已隐隐发黑麻木，那阴寒之感正缓慢蔓延。

“师兄！” 万齐快步过来，伸手欲扶，脸上写满关切与自责，“你受伤了！快，扶万师兄一起回去疗伤！”

万吴强忍晕眩与手臂麻木，在旁人搀扶下站起，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最后落在那枚金杯和乌黑长鞭上，眼神深邃如寒潭。

黑衣人……劫走师父和刘神医……诡异武功与毒掌暗器……李三坛重伤……金杯……

一个个线索在脑海中翻滚碰撞。今夜之局，绝非简单的劫持。那黑衣人首领武功虽稍逊于己，但心机、手段、决断，尤其是最后那以身阻敌、为同伴断后的惨烈，绝非寻常匪类。

他想起日间李三坛在洞内那十息的观察，出洞后那番“情真意切”的劝阻，以及坚持今夜再来查探的决定……

一个模糊却惊人的猜想，如惊电般划过万吴的心头。难道……？

他看了一眼昏迷不醒、气息奄奄的李三坛，又感受了一下自己刻意未用内力逼出、只是以青城心法暂时封住的鞭毒与内伤，将喉头那口淤血默默咽了回去。

“回迎真阁。” 他声音沙哑，不容置疑，任由弟子搀扶着，与李三坛一同，在众人簇拥下，向着山下那灯火通明却暗藏无数眼睛的客舍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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