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同门舌剑试真意 异教钩痕引疑踪

客舍的灯火在夜风中摇曳。

万吴与李三坛推门而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秦子范被反绑在椅子上，四名青城弟子持剑而立，剑尖虽未出鞘，姿态却已足够森严。

屋子里，还有一个人。

一个身穿灰布短打、腰悬铜牌的中年汉子坐在桌旁，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柄精钢短刀。见二人进门，他抬眼打量，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却不言语。

“秦兄这是……”李三坛先开口，语气里带着惯有的慵懒笑意，“青城派的待客之道，倒是别具一格。”

秦子范抬起头，脸上无半分窘迫，反倒平静地扯了扯嘴角：“技不如人，怨不得谁。只是这几位朋友下手忒重了些，绳子勒得紧。”

那擦拭短刀的汉子终于停下动作，将刀收入鞘中，站起身抱拳道：“万师伯，李前辈，在下执法堂执事，周正，奉命看护此处，以防宵小惊扰贵客。”

“看护？”万吴的声音沉了下去，目光扫过秦子范腕间被勒出的红痕，“用这般手段？”

周正面色不变：“秦大侠深夜外出，与巡山弟子发生误会，动了手，按青城门规，非常时期擅闯禁地者，需暂留待查，二师兄有令，请三位今夜暂居此间，待明日天明，自会给个交代。”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软禁！

这本是意料之中的事，也是他们三人早已经看出来的事，要不也没必要让秦子范出去溜达这一圈。

李三坛看向秦子范，佯装不解：“秦兄既是贵客，不知为何要深夜外出，发生误会？”

秦子范郑重其事道：“小可外出赏月，不过外出多走了一二里路，哪知便入了禁地，这几位师兄便将我捆了起来。”

李三坛道：“哎呀，这就是你的不是了，既是误会，当时说清楚不就好了，你就说我是华山首徒万吴师兄的朋友，这些个师兄们，难道还会为难你吗？”

秦子范道：“李兄这就说错了，我当时就提了，不提还好，提了这几位下手更重了，还说什么万恶之淫贼的同党，定是一丘之貉，还将我拳打脚踢了一顿。”

他俩这一唱一和的，也不知是说给周正听的，还是说给万吴听的。

十年的时间，真相已经经不起大多数人的众口铄金。

李三坛见万吴不搭话，有些更放肆了：“原来如此，既是淫贼的同党，就该这般对待，来，周执事，我也是万吴的朋友，”他找了张椅子搬过来坐下，又一指万吴，“这位便是那个万恶不赦的淫贼，周执事何不将我三个擅闯禁地的淫贼一并拿了？”

万吴在一旁默不发声，只是看李三坛说话的样子，也多少理解了他这些年士农工商所有事都做不成的原因，也知道他是在为自己抱不平，也就没有说话。

周正眼神微闪，却不接话，只淡然说道：“二师兄吩咐，周某依令行事，若是少时二师兄下令，两位自然也是这样。”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脚步声。

万齐快步走进，身后跟着两名捧剑弟子。他神色凝重，目光先落在秦子范身上，眉头微蹙：“松绑。”

“二师兄，此人……”周正欲言。

“松绑！”万齐重复，语气不容置疑。

周正只能过去不情愿地想要拿刀割绳索，却发现绳索早已松了。

要不是看在万吴的面上，别说这一条绳子，就是屋中这几人的性命，也早已没了。

秦子范解开绳索，活动了下手腕，起身朝万齐拱了拱手：“谢了。”

万齐却不看他，转而面向万吴，脸上已换上忧色：“兄长莫怪，实在是这些日子后山连出事端，小弟不得不谨慎，秦兄与巡山弟子冲突时，恰好有人见几位黑影往客舍方向来，小弟担心是贼人调虎离山，这才……”

话未尽，意已明。

李三坛似笑非笑：“二公子思虑周全，只是不知，那听竹轩外的贼人，可曾擒获？”

万齐面色微沉：“惭愧，那伙贼人狡诈，已逃下山去，小弟已命人封锁各条下山路径，定要将他们揪出来！”他顿了顿，看向万吴，“兄长，听竹轩荒废多年，早成蛇鼠窝聚之地，实在不必再去，今夜之事，小弟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李三坛一皱眉，那小弟子张樵说听竹轩和万吴走时一模一样，那王婆婆日日都会打扫，此刻万齐这般说，也不知哪一个人在撒谎，又为何在撒谎。

万吴沉默至今，这时才突然心中一动，缓缓道：“既是蛇鼠窝聚之地，为何青莲师妹会在其中？”

显然他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只是没有说破。

万齐眼中掠过一丝异样，很快掩去：“此事……说来话长，青莲那丫头，自师父病后，便时常去听竹轩独处，说是……睹物思人，”他叹息一声，“小弟劝过多次，她总是不听，今夜想必又是偷偷去了，让兄长见笑了。”

睹物思人。

万吴心中冷笑——思的是谁？师父，还是他这个十年未归的师兄？

但他没说破，只道：“师父病重，青莲身为独女，不去榻前侍奉，反倒常去荒院独处，师弟，你这代掌门，当得未免太过宽纵，太过放心。”

这话已带上了几分质问的意味。

万齐脸色一白，嘴唇动了动，终是垂下头：“兄长教训的是。是小弟……失职。”

屋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周正与几名弟子退至门外，却未远离。

秦子范和李三坛也已退到了窗边，将桌子留给了这十余年未见过面的兄弟二人。

烛火噼啪，映得众人脸上明暗不定。

良久，万齐抬头，眼中竟有泪光：“兄长可知，这十年，青城派是如何过来的？”他声音发颤，“自从师兄入狱，青城派内外交困，师傅四处求人帮忙，不几年便累得一身是病，几位师叔各怀心思，门下弟子人心浮动，魔界蠢蠢欲动，江湖上虎视眈眈……小弟才疏学浅，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如今兄长归来，本该是喜事，可……可偏偏又出了这等事端！”

他忽然抓住万吴的手，握得极紧：“兄长，小弟无能，撑不起这青城派，求兄长……助我！”

这一幕来得突然。

秦子范挑眉，李三坛眯眼，万吴则看着眼前这个涕泪俱下的师弟，心头五味杂陈。

十年前，万齐还是个跟在他身后练剑的少年，性子温和，甚至有些怯懦。如今，却已是一派代掌门，肩上压着千斤重担。

那些猜疑、那些算计、那些黑衣人、那听竹轩的灯……难道，真的只是自己多心？

“师弟，”万吴终是开口，声音缓了下来，“我既归来，自当与你共担，只是，有些事，需得说清楚。”

万齐连连点头：“兄长但问，小弟绝无隐瞒。”

“第一，”万吴直视他，“师父究竟如何病的？医者如何说？”

“师父是一月前练功时气血逆行，伤及心脉，”万齐答得很快，“医者说，此乃内伤，需静养，不可受扰。”

“第二，青莲在听竹轩，到底在做什么？”

万齐迟疑片刻，低声道：“此事……小弟其实也不全知，只知师父昏迷前，曾交给青莲一物，嘱她藏于听竹轩，具体是何物，青莲不肯说。”

“第三，”万吴声音转冷，“今夜那些黑衣人，武功路数阴毒狠辣，绝非寻常江湖匪类，师弟执掌青城数年，难道从未察觉山中有此等势力潜伏？”

万齐浑身一震，松开手，踉跄后退两步，脸上血色尽褪。

“兄长的意思，是说小弟图谋不轨？”

“我只问事实。”

万齐惨然一笑：“好，好，兄长既疑我，小弟无话可说，只是……”他深吸一口气，“那些黑衣人，小弟的确不知来历，但兄长可知，自你入狱之后，青城派已遭数十次潜入？先贤祠、旭光洞、甚至……师父的住处！每一次，都无功而返，然而近几次，却每一次，都留下这种阴毒武功的痕迹！”

他猛地扯开衣襟，胸口处，一道狰狞的疤痕赫然在目：“这是上月，我在师父殿外巡夜时所受。若非青莲及时赶到，小弟已是一具尸体！”

烛火下，那道疤痕蜿蜒如蜈蚣，皮肉翻卷，显是新愈不久。

万吴瞳孔微缩。

李三坛忽然道：“二公子这伤……倒让在下想起一桩旧闻，据说数十年前，西域曾有一诡秘门派，擅使一种名为‘蛰尾钩’的奇门兵器，淬有奇毒，中者伤口如蛰咬，麻痛难当，且其内劲阴损，能蚀人经脉，据传最后一任门主，乃是一位叛出华山的弃徒，因其早已绝迹，我也只是听前辈酒后提过一二，名曰‘金蛰门’，二公子这伤……莫非与之有关？”

一说华山两个字，秦子范瞬间来了精神，侧耳倾听。

万齐猛地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惊异：“李前辈见识广博，小弟请了多位名医，皆不识此伤来历。”

“金蝎门二十年前便已绝迹中原，”李三坛缓缓道，“其最后一代门主，死于‘天网’围剿。”

天网。

这两个字一出，屋子里空气骤然凝固。

万齐死死攥紧拳头，指节发白：“李前辈是说……那些黑衣人，是天网的人？”

“只是猜测。”李三坛淡淡道，“但若真是天网，他们三番五次潜入青城，所图定然不小。”

万吴忽然想起张樵的话——听竹轩一直有人在打扫。

王婆婆。

“师弟，”他沉声道，“听竹轩那位王婆婆，如今何在？”

万齐愣了愣：“王婆婆？她三年前便已下山返乡了。兄长怎会问起她？”

万吴心头一沉。

张樵在说谎？还是万齐在说谎？

抑或是……那位王婆婆，根本从未离开？

终于，万吴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不容动摇的决断：“明日一早，我要面见师父。”

无论万齐说的是真是假，无论“金蛰门”是否存在，无论听竹轩藏着什么，他都必须亲眼见到师父。这是底线，也是了解青城始末的关键。

万齐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随即重重点头，眼中甚至泛起一丝水光：“理应如此！理应如此！小弟明日便安排！只是……” 他面露难色，“师父如今在‘静心室’由几位师叔联手看护，严禁外人打扰，以防……以防病情反复。小弟需先与几位师叔商议，还请兄长稍待一日。”

一日。又是拖延。

万吴深深看了他一眼：“好，我便再等你一日。”

窗外，夜色愈发浓稠。

山风穿过竹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有无数人在暗中窃窃私语。

万齐走了，带着他的泪与伤，留下一室疑云。

周正等人依旧守在门外，美其名曰“护卫”。

秦子范揉着手腕，忽然低声道：“他说的，你们信几分？”

李三坛倒了杯冷茶，慢慢啜饮：“伤是真的，泪也是真的，但话……未必是全话。”

万吴站在窗前，背影笔直如剑。

许久，他缓缓道：“再等一日，待我见了师父，一切便离水落石出不远了。”

无论万齐说什么，无论这青城派藏着多少秘密。

他总要亲眼见一见师父。

见一见那个，将他养大、授他武功、告诉他“青城山永远有你一间房”的老人。

秦子范冷冷道：“我若是万齐，若真个图谋掌门之位，且已实际掌控局面，那么，余掌门和那位知晓内情的王婆婆，就绝不仅仅是‘静养’和‘下山’这么简单。” 他抬起眼，目光如冰锥般刺向虚无，“只有死人，才会真正保守秘密，也才最让人放心。他留他们至今，本身就不合常理。”

李三坛也是这个想法，不过却没有说出来。

万吴淡淡道：“若是师父和那位王婆婆留下毫无价值，他们的性命便不会留到现在，若是我见他们有所作用，他们也不会急于下杀手。师父昏迷不醒，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对他而言，最大的‘用处’莫过于‘名正言顺’。只要师父一息尚存，他这代掌门便只是‘代’，而非‘篡’。青城派数百年基业，看似以武为尊，实则最重法统传承。至于王婆婆……若我弟弟真的有这个心，她的性命，或许只是没到拿走的时候。”

夜色深沉，客舍的灯，亮了一夜。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