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珠失盐帮谋深远，客至青城疑云生

白府大门前，夜风卷起落叶。

白卿菡望着李三坛远去的背影，指尖绞紧衣袖，声音发颤：“魏大哥……我是不是做错了？我不该提起青城派的事，如今万大哥他……”

魏成轻叹一声，将掌心覆上她冰凉的手背，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卿菡，你无需自责。万兄迟早会知道真相——青城派巨变江湖人尽皆知，岂能长久瞒他？你今日说破，反让他提前警醒，免遭暗算。”他抬眼望向漆黑天际，似在权衡什么，忽而压低声音，“但正因如此，我们才需尽快解决坤元城的琐事，一同前往青城山。”

白卿菡一怔，眼中闪过欣喜：“你愿意带我一起去？”

“自然。”魏成指尖拂过她肩头落花，语气带着宠溺，“我怎舍得留你一人？只是眼下需先稳住坤元城的局面。明日我们分头行动，你以白家名义打点官府，我借华山派身份调查命案线索，尽快了结此间事务，”他话音一转，意味深长，“待真相大白，你便会明白，今日‘失言’，或许能让万兄感念一生。。”

白卿菡被他一番话说得心绪翻涌，终是咬着唇点头：“那我明日一早就去衙门打点！你……你查案时也要小心。”

魏成颔首离去，身影没入长街的阴影中，那袭青衫在渐浓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冷。

白卿菡在门前怔怔立了片刻，直到晨风激得她打了个寒噤，才转身回府，两扇红漆大门在她身后沉沉合拢。

门扉隔绝了府内的光，长街仿佛瞬间沉入更深的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梆子声，五更天了。

然而这片寂静，却并非真的空无一人。

对街屋檐下，那个卖宵夜馄饨的老汉，慢吞吞地收着摊，浑浊的眼睛却往白府紧闭的大门瞟了又瞟，手中漏勺在清汤锅里无意识地搅动。

他担子旁那盏气死风灯，灯罩上有个极不起眼的、被盐粒蚀出的小孔。

斜对角，一个本该早就收摊的货郎，还在不紧不慢地整理着根本没卖出去几件的针头线脑，耳朵却微微动着，捕捉着风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响动。他扁担一头挂着的那个褪了色的旧香囊，隐隐散发出漕帮标记的“五谷通神香”的淡淡气息。

更远处，巷口阴影里，两个蹲着抽旱烟的苦力，火星在黑暗中明灭。其中一人压低破毡帽，声音含混：“……进去就没再出来。那小白脸走了，往西市方向。”另一人从鼻孔里“嗯”了一声，指尖在冰冷的地面上，划了一个只有官府内部人才懂的追踪记号。

卖馄饨的老汉似乎终于收好了摊，挑起担子，颤巍巍地沿着街边往东走。路过货郎时，担子轻轻一晃，一颗圆溜溜的干梅子“不小心”滚落，正停在货郎脚边。

货郎弯腰去捡，手指触到梅子的瞬间，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梅子表面，用细盐粒粘出了一个扭曲的符号，是私盐贩子间表示“有眼线，别妄动”的暗记。

他直起身，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继续整理货物，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嘀咕：“晦气，这破香囊绳子又松了。”说着，手指灵巧地打了个新的结——漕帮暗号，“已知，勿惊”。

巷口的苦力之一，磕了磕烟袋锅，站起身，似乎要解手，慢悠悠踱到墙根阴影更深处。路过货郎的摊子时，他脚下“不小心”踢翻了角落一个不起眼的瓦罐。

“哗啦”一声脆响，在静夜里格外刺耳。

货郎眉头一跳，老汉担子顿住，就连巷口另一个苦力也抬起头。

瓦罐碎了，里面滚出几个雪白的、官府专用于封存案卷的蜡丸，还有一个刻着小小“捕”字的铁牌。

一瞬间，长街上的空气几乎凝固。

货郎停下动作，缓缓直起腰。卖馄饨的老汉慢慢放下担子。巷口的两个苦力也站了起来，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

四方人马，八道目光，在昏沉夜色与零星光线下无声交汇。没有言语，但彼此的身份、目的，在这尴尬又紧张的对视中，已昭然若揭。

都是为了这白府，为了里面那位与坤元城连环命案、与青城派风波、与失踪的天星珠都扯上关系的白姑娘，或许也为了刚刚离开的那个华山派弟子。

货郎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市侩又了然的假笑，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在场所有人都听清：“这位差爷，小本生意，罐子钱……可得赔啊。”

那踢翻罐子的“苦力”，也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声音沙哑：“好说。惊了各位爷的买卖，是该赔。”他伸手入怀，摸出几枚铜钱，却不是递给货郎，而是“叮当”一声，扔在了卖馄饨老汉的脚边，“老丈，借个火？”

老汉默默捡起铜钱，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亮。

长街复归寂静，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剑拔弩张从未发生。只有地上碎裂的瓦罐片，和几枚沾了尘土的铜钱，证明着这里刚刚进行了一场没有刀光剑影的碰撞。

盐帮的老汉率先收起家什，朝对面嘟囔：“漕帮的兄弟，下回要扮货郎，记得把你们那‘五谷通神香’的味儿收收，顶风都窜三条街，生怕别人闻不出来？”

那货郎也不装了，把扁担往地上一杵，反唇相讥：“呵，您老这馄饨摊摆得也够敬业的，这一整夜，汤锅都快烧干了吧？一晚上一个主顾都没有，净瞧见您在这儿搅和了，”他踢了踢脚边碎瓦罐，看向阴影里的苦力，“还有这几位官爷，办案就办案，踢罐子干嘛？我们漕帮盯梢讲究个‘润物细无声’，您这动静，跟打锣差不多了。”

那苦力模样的官差站直身子，拍了拍尘土，没好气地说：“你们盐帮倒是更专业，非得用干梅子打暗号，是生怕这暗号不够开胃？下次把盐帮两个字写到脸上不是更好？倒是你们盐船两帮穿一条裤子，还有你，”他指着货郎，“香囊绳子系那么花哨，当我们看不懂是‘已知，勿惊’？我们这干苦力的流浪汉和晚上卖馄饨的还都说得过去，你装货郎从昨天晚上在这摆到现在，你是打算卖给鬼吗？”

三方人马互相瞪着眼，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又有点好笑。

最终，那官差叹了口气，摆了摆手：

“都散了吧，心照不宣。里头那几位爷，”他指了指白府，“万吴、李三坛、还有那位腰插铁笛的黑衣剑客，哪个不是一跺脚江湖乱颤的主儿？他们聚在坤元城，咱们三家，谁不是提着一百二十个心，生怕他们把天捅漏了？盯着点，知道他们没乱跑，没惹出新的乱子，各自回去能交差就行。”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盐帮担心天星珠被盗，漕帮留意水道上的风波，官府则要保一方治安，目的虽不尽相同，但此刻监视的对象和行为却奇特地达成了一致。

“成，那明儿个还这点儿？”

“回去问问上头吧，估计还得过来盯着。”

“走了走了，馄饨摊子支一夜，老婆子该骂了。”

白府门内的世界，与门外这层层叠叠的罗网，仅有一墙之隔。

而深陷网中的白卿菡，对此一无所知，她心中所念，唯明日如何尽快了结麻烦，好与她的“魏大哥”同赴青城。

那扮作货郎的漕帮探子，并未直接返回码头据点。

他穿过几条小巷，确认无人尾随后，身形一转，竟又绕向了城东一处不起眼的盐仓。轻轻叩响侧门，三长两短。

门扉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缝隙。

“风紧，”货郎闪身入内，对着阴影中一名正借着油灯查看账册的管事低声道，“点子扎手，李三坛、万吴、秦子范已离城。白府只剩那华山弟子魏成和白家小姐。外头除了我们，盐帮的弟兄和官府的鹰爪子也都在，互相照过面了，暂时没撕破脸。”

管事从账册上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知道了。万吴他们走得急？”

“很急，像是被什么事催着。”货郎补充道，“另外，盯白府的时候，隐约听见他们提了一句‘青城派有事’。万吴是青城弃徒，他师父余飞鹤前阵子听说练功出了岔子……”

管事指尖在账册上轻轻一点，打断了他：“这些事，自有该操心的人去操心。李三坛离开前，可有异常？”

货郎摇头：“看着正常道别，但……”他迟疑了一下，“以李三坛的身手和一贯作风，他若真想隐匿行踪，我们这些人未必盯得住。他大大方方从正门走，反倒让人心里没底。”

管事沉吟片刻，摆摆手：“你下去吧，继续盯着白府，但不必靠太近，留意有无其他陌生面孔接近即可。李三坛……”他嘴角似乎抽动了一下，“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恐怕很快，就有消息从该来的地方传来了。”

货郎领命退下。

海风裹挟咸腥气掠过夙沙岛时，盐帮帮主田渊正立于盐田尽头的高台上，眺望远处如蚁群般搬运盐包的帮众。他身侧站着医剑双修的统领华炳，两人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神色却凝重如铁。

“八颗天星珠，李三坛昨夜取走了。”

华炳摩挲着腰间药囊，低声道，“库房锁孔留有他独门的‘燕子衔泥’痕迹，像是故意留下的，但守夜弟子称未见人影，此人轻功已臻化境，能同时做到这件事的，现在的整个山东，恐怕不超过五人。”

田渊冷笑一声，抓起一把原盐，掌心盐粒自指缝簌簌洒落：“我故意撤去三成暗哨，他若连这八颗珠子都盗不走，神龙四少这个名字，就可以从江湖上消失了。”

他转身凝视华炳，

“取走区区八颗用处不大，若是不加上剩下的百颗，这套珠子根本毫无作用，剩下的百颗天星珠，才是真正用来交换的，薛虞霏欲借此珠为四公子做姻亲彩礼，本就势在必得，不给他们一个起点，有这几个人钉在这里，总是一个隐患。”

华炳蹙眉：“帮主不怕李三坛看穿此局？”

“看穿又如何？”田渊遥指海面雾霭中若隐若现的船影，“盐帮需借薛虞霏之力清理水路与陆路的阻碍，不然江河水匪与山间草寇日日滋扰，有再多利也落不到口袋，而薛虞霏此时正需要这百零八颗天星珠做媒，等于是把这个交好的机会送给了我们，李三坛盗珠是明谋，我们纵容他盗珠亦是明谋——江湖之争，从来得失相易。”

万吴与秦子范在长亭中等至月过中天，终于见李三坛踏露而来。他解下背上布囊，八枚天星珠在夜色中泛出幽蓝光泽，却不见半分得意之色。

“盐帮库房守卫形同虚设，田渊是故意让我得手。”李三坛捻起一枚珠子，目光锐利，“他在告诉我，剩下的百颗天星珠，需用龙浮生的旱路绿林道和海上飞的各路水匪的总瓢把子身份来换。”

秦子范握剑的手猛然收紧：“那我们岂不是成了盐帮的棋子？”

“是互为棋子。”

万吴忽然开口， “田渊借我们之手在数年之间在江湖上行盐遇不上陆贼水寇，我们亦需借盐帮之力破天网之局。”他看向李三坛，“坤元城那边？”

李三坛轻笑：“魏成若安分留在城中周旋官府，淫贼之嫌可消；若他日后现身青城山……”他指尖一弹，天星珠凌空划过弧线，“便是自认罪证。”

李三坛是目睹了辗迟县发生过什么的，和薛虞霏这个人有什么交易，万吴倒也不必事事瞒着他，

秦子范豁然明朗：“你们早备下此计，连我也瞒了过去！”

万吴望向青城山方向，眼中痛色一闪而逝：“但愿……此计永无用武之地。”

三人驰马数日，终见青城山黛色轮廓。

山门石阶前，万齐独自伫立在古松影下，月白道袍沾满晨露，眉宇间倦色深重，仿佛已在此等候多时。

他身形消瘦，面色苍白，宛如风中之烛，似乎随时会倒下，看来至少有数日未曾合眼。若这一切皆是伪装，那未免也太过辛苦。

“兄长。”万齐迎上前拉住缰绳，嗓音沙哑如砾石相磨，眼睛里的泪水似要夺眶而出，“师父今早又呕血一次，医者说……恐撑不过旬日。”

万吴下马时指尖微颤，紧紧地握住弟弟的手，勉强稳住声线说：“先回去，无论如何，我总算回来了！”

万齐再也支撑不住，抱住万吴哭了起来。

李三坛道：“两位师兄，在下也颇通医道，既然至此，是否先让我给尊师看一下？”

“且慢。”万吴侧身，抬手拦在李三坛与秦子范身前，歉然拱手，目光却变得冷峻，“二位恕罪，师父病体畏扰，况远来劳顿，无论如何，还请先至客舍歇息半日。诊治之事，不急在这一时。”

在他心中，李三坛此来，首要目的恐怕仍是天星珠，是否会真心为师父诊治，他并无十足把握。万齐也跟着抱拳。

李三坛瞥见万齐袖口一道未干的血渍，笑道：“二公子衣袂染血，可是为余掌门疗伤所致？”

万齐神色一僵，随即叹息：“煎药时不慎沾了朱砂。”

他转身引路，步履略显仓促，也不知是久未休息，还是心事被说破所致。

行至客舍门前，万齐忽然驻足，对万吴低语：“兄长离山多年，恐不知派中已生变故。几位师叔联合外人，欲借师父病重夺权……”他语未尽，眼角已泛红意。

万吴沉默良久，终是抬手重拍弟弟肩膊：“一切待见过师父再议。”

他转身踏入客舍时，未曾看见万齐垂首刹那，唇角掠过一丝冰冷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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