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卫室里唯一的一张桌子，即那种老式的三抽屉桌。是由四根桌腿撑起框架，上面装有三张抽屉的简易桌子。左右两个抽屉没有锁，只有中间抽屉带暗锁。与常年的烟熏火燎有关，使得这张三抽屉更显陈旧。一副灰不溜秋的样子，好似玄铁打造。包括镶嵌在中间抽屉上的暗锁，已经没有半点金属光泽。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

方志国目光如电，只看了一眼。“锁，被人动过！为什么！？”

吴有才赶紧一举手。“是我撬的，因为没钥匙。钟科长！我已经小心再小心了，没想到你还能看出来。佩服！”

“不重要！”方志国迈步走到桌前。“能打开看看吗！？”

“能...能啊！”

吴有才进厂多年，拢共攒下这点家当。而且，大部分都是人家老张头留给他的。除了抽屉里面，一目了然。都穷到这个份上，还怕被人看！？让他心惊的是，其实是另外一件事。

别看方志国语气平稳，并不代表他此刻的心情。因为手指在即将碰到抽屉的那一刻，曾微微哆嗦几下。一个常年摸枪，且心理素质过硬的家伙。手抖！？想什么哪！？

看着略显犹豫的吴有才，方志国重重嗯了一声。“吴干事！从咱们见面的那一刻起，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记录下来。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那句话里有出入，事后肯定是要追究的。至于什么后果，你心里应该很清楚。所以，一定要先想明白，再说话！”

不算严厉的提醒，却犹如重锤反复击打在心头。吴有才知道，方志国是好心。毕竟，这里面的确有事。

自打吴有才搬进这间保卫室，确实发生过一些事情。为此，他还在厂医院住了好几天。只因过程太过让人匪夷所思，所以他不敢说。正如，钟大明之前的提醒。

有些话，可不是你想说就能说的。上纲上线，就能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就这件事情，到此为止吧！烂在心里，不要再对任何人提及...

“吴干事！吴有才！？”发现有人目光呆滞，方志国也是满头雾水。“有才！问你话呢！你没事吧！？”

恍惚之间，吴有才打个愣神。“钟科长！哦！方科长！没事，没事！”

“吴干事！你不要有心理负担！”

“科长！我真没负担！开锁的时候，我以为里面...”

“里面是不是有东西！？”

一番追问，吴有才苦苦支撑。但目光闪烁，已经引起方志国的警觉。提起烧水壶，往搪瓷缸子里添些水。递给吴有才，看着他一口一口喝完。

“有些事情，从来都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更不是凭这里，就能扛得住的。”方志国说着，拍拍吴有才的肩头。“对此，你不仅要有足够的认识。同时，也要对我有足够的信任。只有这样，咱们才能一起解决问题！”

吴有才使劲挠挠头。“不是不能说，而是没法说啊！”

月黑风高，教授他们还在野外等着。虽时间紧迫，但仍需要时间。方志国耐着性子，拿过吴有才捧在手里的搪瓷缸子。往里面填些水，还给他以后，安静地坐下等。遇到这种情况，已经不能再继续追问下去。因为，这不是在提审犯人。至少在未定性之前，眼前这位仍然是自己的同志。

终于，吴有才打定主意。因为，坐在对面的，也是他的同志。是那种不离不弃，可以生死相依的革命战友。如果连自己的同志都不能相信，他都不知道以后还能相信谁。

吴有才接下来没说别的，只提到一个梦。奇怪就奇怪在这里，因为这个梦几乎是重复的。白雪皑皑的群山，万里无云的蓝天。高悬头顶的太阳，漫天飞舞的雪花。哪怕已经累成狗，一闭眼就是。

那是没有一丝暖意的光照，还有一支看不清面容的队伍。硕大的风镜，挡住大部分脸颊。挂满霜花的大胡子，正在变成一根根晶莹剔透的冰碴。然后随着粗重的呼吸，上下起伏。腰间的铝皮水壶，已经变成一个实心的大冰坨子。

这支行进中的队伍，自始至终都踩着没至大腿的积雪。干裂的嗓子，似火烧。即使抓把雪塞进嘴里，也难消半点火气...

身在其中，吴有才曾试图寻找一些参照物。等有机会再上山，也好有个对比。但无论看到那一处，都似曾相识，却又无法确认。不论怎么努力，都与想象的所去甚远。

听完断断续续的描述，方志国若有所思。做梦，其实是一件十分平常的事情。只要睡觉，都会多多少少做几个梦。分时间段，偶尔也存在连续性。不光是人，动物也做梦。

梦，只分为两种。一种是能被记住的，一种是没记住的。没记住的，在这里暂且不提。那些所有能被记住的梦，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梦境极少出现重复。甚至，一辈子都不会重复。

其实，方志国已经能够理解吴有才为何纠结。换他每天都在做同一个梦，而且每次梦见的又是同一伙儿人。他也不敢逢人就说，因为会被当成精神病。随便找个人说一下，能立马给你送医院起！

“你们是雪山救援队，每年都要上去吧！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不是很正常的嘛！？”

果然，又是意料之中的说辞！吴有才记得很清楚，钟大明也曾这么说过。不由地大失所望的同时，干脆抖抖手。

“ 你看看吧！我明明不想说，你非要让我说。我说出来，你又不信！早知道这样，咱还非这劲儿干嘛！？”

方志国冷哼一声。“你摔伤住院，也是因为这事儿吧！？”

已经万分失望的事情，吴有才压根不想再提及。但话赶话，只能接着。“没睡眠质量，肯定神经衰弱。精神恍惚导致的各种失误，这不很正常的嘛！”

方志国摇摇头。“不正常！”

吴有才点点头，随后自嘲道：“说出来，也不怕你笑话！那天，我被送到厂医院，还以为自己在做梦。谁问，也不搭理。只管一个劲地咬手指头，好让自己赶紧醒过来。嘿！现在回想起来，是真特么扯淡扯到腿肚子上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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