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回 红尘零落梅彻骨

百里长风追出百丈，见那俊俏少年手举千斤重物仍身轻如燕，风驰电擎，不由暗自震惊。

见那少年转过山角倏忽无踪，遂一把抓住诸葛倾城，喝道：“倾城莫追，他并无恶意。”

诸葛倾城叫道：“没有恶意？我好心好意请他喝茶，小贼这么对我还说没有恶意？”

百里长风道：“他如有恶意，你焉有命在，快看一下有没有丢失其他东西。”

诸葛倾城猛醒过来，忙朝怀中摸去。

一摸之下，顿时柳眉倒竖，尖叫道：“我锦帕不见了。”

说着，竟从怀中掏出了一张粉色绢纸，那纸散着淡淡的香味，叠得方方正正。

诸葛倾城脸儿涨红，咬牙切齿道：“小贼，别让姑奶奶抓到你。”

打开绢纸，只见一个鬼头鬼脑的少年头像正嬉皮笑脸地望着自己，似在打趣，但又更像是嘲讽，不由心下更怒。

仔细看去，这头像与那少年有着三分相似，只是画中少年平庸中带着三分猥琐，实在是丑陋了太多，头像下方写着歪歪斜斜的两个字：十三。

诸葛倾城叫道：“原来那小贼叫十三，这个天杀的贼十三。我呸呸呸……”

说着，朝那画像啐了两口。

百里长风道：“这少年与那帮人是一伙的，五风昨日曾说，就是他的十三弟接走了崖香和流星。”

诸葛倾城叫道：“这帮人欺人太甚，长风哥哥，你要好好收拾他们。”

百里长风叹道：“他们高深莫测，功夫高绝，任何一个都能与我势均力敌，如今他们汇在一起，我们更是毫无胜算，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两人返回茶铺，见逐日与追云正护着画眉， 遂安下心来。

画眉见诸葛倾城一副气咻咻的模样，忙上前安慰，哄了好一会，才令她怒火平息。

但经此一闹，众人再无心喝茶，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准备上车赶路。

转身出了茶铺，只见官道上又有两人缓缓走来。

其中一人年约二十，骑一匹黑马，白衣貂裘，剑眉飞扬，正是马儿神俊，人儿英武，一看就忍不住心生欢喜。

另一步行之人与马上男子年纪相仿，但却像个圆桶。

圆圆的脑袋，圆圆的脸蛋，圆圆的身躯，一手持圆圆的铁木鱼，一手持尺许长的铁槌，叮叮当当敲个不停。更有一双大耳垂肩，端如弥勒。

百里长风轻声道：“小心这两人，逐日，去结账。”

那老倌正在饮马池旁闭目养神，听见逐日呼喊，忙跑过来，笑着道：“各位客官还没喝腊八粥，这就要走了吗？”

逐日笑道：“老倌，我们有事得急着赶路，腊八粥下次再喝。”

老倌急道：“那可不行。”

说着一指百里长风，接着道：“刚才那位客官说好的每人一碗，不喝怎么行？这年头我们小老百姓不好过啊！”

逐日不耐烦起来，喝道：“你这老倌，还想强买强卖不成？”

老倌叫道：“冤枉啊，是你们要喝腊八粥，老朽才煮了一锅，你们不要，这荒山野岭的，你让我卖给谁去？”

逐日怒道：“你个老倌好无赖，明明是我们来之前你就煮好了，你这分明是要讹人嘛。”

那老倌叫着屈，见官道上那两人行至铺前，大喊道：“那两位官人帮忙评评理，这帮人让老朽煮了一锅腊八粥，反过来又不要了，这让我卖给谁去？”

那马上男子皱了皱眉，道：“既然事先说好了，断没有不要的道理。”

说着，朝百里长风喝道：“看阁下相貌不凡，怎么欺负起一个老人家来了。”

百里长风暗暗警惕，朝逐日道：“将粥钱付给老丈，我们走。”

逐日哼了一声，冷冷地道：“五碗腊八粥多少钱？”

老倌道：“五两银子。”

逐日差点跳起来，怒道：“什么？五两银子都能把你这茶铺买下来了，你这不是讹人是什么？”

老倌道：“适才老朽说过了，今年粮价米价贵，所以这腊八粥也贵。再说，你们也没问我多少钱一碗啊。”

说罢，又摇摇头，道：“不对，加上你们车里那位，你们是六个人，得六两银子。”

诸葛倾城在一旁怒道：“你仗着是个老头就可以明抢吗？”

那马上男子道：“是你们失礼在先，怎么怪罪起这位老人家来了？真是岂有此理。”

百里长风抛给逐日一绽银子，喝道：“结账走人。”

诸葛倾城今日屡遭戏弄，一肚子火正没地方发泄。闻听此言怒不可遏，吼道：“一个无赖老家伙加一个不明真相就针对我们的蠢货，凭什么忍让他们，还有天理吗？”

那马上男子道：“谁强谁才有理，你不服可以试试看。”

百里长风喝道：“既然有意而来，那就放马来战。”

却听那圆脸男子道：“把他让与我可好？”

那马上男子笑道：“岂有让出之理。”

说着，从马侧抽出一支月牙戟，腰身一挺，挥戟飞来。

百里长风大喝一声：“护住郡主和画眉。”说罢，擎枪在手，飞身迎上。

那手持木鱼的男子笑嘻嘻地朝逐日、追云二人笑道：“不知道兄弟的木鱼能否让你俩皈依我佛。”

说着，手中木鱼槌直向追云射来。逐日怒吼一声，单刀挥出，砍个正着。

火星迸射间，木鱼槌“咣当”坠地，接着，那木鱼槌竟自又飞了回去。

逐日手臂酸麻，遂收起轻敌之心，猱身而上。

那马上男子与百里长风以快打快，枪戟碰撞不停，大战百余合竟未分胜负。

而逐日却被圆脸男子一支铁木鱼舞得团团打转，渐落下风。

追云道：“郡主，我去助逐日大哥一臂之力。”

诸葛倾城恨恨地道：“不用留情，杀了他们。”

画眉见自己非但无法帮忙，反而拖累众人，暗自愧疚不已。

正惭愧间，追云刀光霍霍，已加入战团。

三人战至百余合，那圆脸男子渐渐不敌。叫了一声：“闪喽。”

那马上男子却纵声大笑道：“难得如此痛快，请哥哥先回。”

圆脸男子怒道：“你个混球，快走。”

那白衣男子道：“胜负未分，抱憾终生。”

百里长风大笑道：“请诸君在仙隐山安心等侯，无需偷偷摸摸试探我等，到时战个痛快便是。”

说着，枪法骤变，马上男子吃了一惊，忙闪身退开。

而百里长风却已鬼魅一般飞至男子身侧，一把将那男子肩头白衣扯下一块。

那男子心下惊骇，月牙长戟横扫千军，趁百里长风移步闪身之际，闪身退走。

男子打了一声忽哨，那马便如一缕黑烟朝前奔去。

二人一马瞬间百丈，百里长风朝逐日、追云喝道：“不要追，结账赶路。”

逐日恨恨地转身结账，却发现那老倌也已不见。

惊道：“郡主，那老倌去哪儿了？”

诸葛倾城亦着恼道：“跑了正好，便宜了那个老家伙。”

众人心下诧异，行至车前，画眉掀开车帘，指着车内颤声道：“大人，柳遗鱼不见了。”

百里长风忙钻进车内查看，只见铁链已断成两截，床榻上两个清晰的脚印直指后窗，而后窗虚掩，人影全无。

百里长风道：“柳遗鱼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都上车吧，继续赶路。”

众人上得车来，均觉憋屈异常，都沉默着不说话。

却听画眉小声道：“大人，奴婢有种感觉，总觉得这未必就是坏事。”

百里长风只觉心中一松，温声道：“说来听听。”

画眉道：“柳遗鱼越跑越说明他深知自己有罪，这样一来，他便不敢去圣上那里反咬一口。”

百里长风赞许地望着画眉，道：“说下去。”

画眉无声一笑，道：“再说这帮人，这帮人尽管难缠，可他们并没有伤害我们，既然如此，那就说明这些人是友非敌，引我们前去或许有不得已的苦衷。”

百里长风轻轻颔首，低头沉思。

诸葛倾城却道：“什么苦衷？有苦衷说出来不就行了？这般暗地里算计，我看他们不是什么好人。”

百里长风道：“画眉说的有几分道理，到了曹州，说不定岳山能给些线索。”

说起岳山，画眉脸色一变，面有忧色。

百里长风道：“你且放心，岳山不敢将你如何。”

画眉心下稍安，诸葛倾城拉起画眉的小手，轻声安慰道：“有我和长风哥哥护着你，这世上就没人能为难你。”

说完，又想起自己今日无端受辱，护人周全这样的话说出来，底气不免弱了三分。

画眉却笑道：“我身为大人婢女，而且还有这位美丽善良的郡主护持，那岳山定不敢为难于我。”

诸葛倾城原本对画眉颇有隔阂，但与画眉一路上无话不谈，加上两人均惊艳绝美，那种惺惺相惜之感已无形之中将二人距离迅速拉近。

诸葛倾城见画眉反过来安慰自己，心下温暖，豪气又升，说道：“不说这些糟心的事了，无非是个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本郡主倒要看看谁能奈何得了我们。”

说完，认真地看着画眉，轻声道：“画眉，你今年多大了？”

画眉道：“奴婢今年二十。”

诸葛倾城笑道：“你还是个姐姐呢，你从小就在曹州府吗？。”

画眉摇摇头，道：“奴婢自幼跟着母亲在北地郡定州长大，凤凰十年时，鬼族劫掠沿海一带，母亲带着我逃难，后来我与母亲走散了，便一个人流浪到曹州。州牧府的老管家将我收留，后来将我带进了州牧府。”

诸葛倾城道：“那个老管家心还挺善的。”

画眉轻声道：“老管家让我照顾他残疾的儿子，他那儿子没待两年，曹州一带天河决口，我和老管家抬着他儿子跑，结果他儿子还是被大水冲走了，后来我才进了州牧府，再后来，老管家也死掉了，便换成了二管家做主了。”

诸葛倾城皱眉道：“他儿子怎么了？”

画眉道：“他那儿子嘴歪眼斜，手脚更是不方便，还时不时流口水，看我时一双眼睛能吓死人，我每天见到他，都满心警惕，唉……”

诸葛倾城厌恶地道：“他儿子不会是喜欢你吧？”

画眉也憎恶地道：“老管家明里暗里给我说过多次，让我将来嫁给他儿子，我跑过几次，但都被老管家给抓了回来。”

诸葛倾城怒道：“这样的人善个狗屁，就该下十八层地狱，死了正好。”

画眉满口苦涩，道：“我也不明白，都是苦命的人，为何还要相互为难。”

百里长风道：“弱者总喜欢向更弱者挥刀，所以苦难并不会让人变好，它只会扭曲人性。”

画眉心中苦闷，遂住口不语。

诸葛倾城却逮着那老管家骂不绝口，惹得逐日、追云二人忍不住随口附和，频频朝诸葛倾城竖大拇指。

不大一会，诸葛倾城便恨意全消。

马车渐至山口，追云出门驾车，不一会，便听追云道：“大哥，山口处不少人，似是岳山前来迎接。”

百里长风皱眉道：“如此大张旗鼓做什么？”

说完，又朝画眉道：“稍后你是呆在车上还是一同去见一下岳山？”

画眉两只小手攥着，小声道：“我还是呆在车上吧。”

诸葛倾城却哼了一声，道：“画眉，别怕他，偏要下车给他看看。”

画眉摇摇头，随即又点了点头。

又行片刻，马车停顿下来。只听车外一位中年男子的声音传来：“下官曹州牧岳山，恭迎统领大人。”

追云掀开车帘，百里长风跃下马车，抱拳道：“打扰岳大人了，还望海涵。”

岳山笑着道：“平日里请都请不来大人，难得这次有用得着下官的地方，下官昨夜可是激动得一宿未睡啊。”

正说着，见诸葛倾城跳下马车，忙上前躬身行礼道：“早就耳闻小郡主人间绝色，天下无双，今日一见，却是比传言更美上三分，简直把牡丹花都给比了下去。”

诸葛倾城心中对岳山不爽，对如此奉承之言并未放在心上，只朝着岳山轻轻颔首却并未回礼，而是转身朝车上道：“恭请姐姐下车。”

岳山见诸葛倾城如此托大，不由暗恼。心道：如果不是因为你是圣上义女，就凭你那死鬼老爹的身份，还当不得本官行此大礼。

而诸葛倾城如此煞有介事地恭请车上之人，又不免令岳山惊疑不定，究竟是哪位姐姐能令这位刁蛮泼辣的小郡主如此谦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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