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 母亲

番外二 母亲

一

母亲是民国六十年冬天到重庆的。

那年她二十四岁。她从旧城出发，坐火车到武汉，又从武汉坐船到重庆。船走了五天，她在船上待了五天。她带的行李不多，一只小皮箱，几件换洗衣裳，一本记账本，一面铜镜。铜镜是她从祖母的针线盒里拿的。她走的时候，祖母还在睡。她没叫醒祖母。她在桌上留了一张纸条，写着：“妈，我去找爸。找到了就回来。”

她到了重庆，先找到了沈念秋的住处。沙坪坝，一间老房子，六层楼的第三层。她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那个阳台。阳台上摆着几盆花，黄桷兰，白瓣黄心。她看了一会儿，上了楼。她站在门口，敲了三下。门里没有声音。她又敲了三下。过了很久，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脸。

那张脸瘦削，颧骨高，眼窝深，头发花白，剪得短短的，齐着耳根。他穿着一件旧棉袄，袖口磨得发白。他站在门里，手扶着门框，指节粗大，指腹上全是茧。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找谁？”他问。

“我找沈念秋。”

“我就是。”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她看了很久。她说：“我是温故的母亲。温婉的女儿。”

他愣了一下。他把门打开，让到一边。她跨过门槛，走进屋里。屋子不大，一室一厅。客厅里摆着一张旧沙发、一张折叠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是苏轼的《江城子》。阳台上那盆黄桷兰搁在窗台边，白瓣黄心。茶几上搁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她站在客厅里，四下看了看。她看完了，转过身，看着他。

“你认识温婉吗？”她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到茶几前，把凉茶端起来，倒进水池里。然后他拿起暖瓶，倒了一杯热的，搁在茶几上。“坐。”他说。

她坐下来。他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两个人隔着一张茶几，谁也没说话。窗外的黄桷兰在风里轻轻晃，香气一阵一阵的。过了很久，他说：“温婉是你母亲？”

“是。”

“她还好吗？”

“她走了。”她说，“去年走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很瘦，指节粗大，指腹上全是茧。他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看着她。他的眼睛很亮，亮亮的，湿湿的。他说：“你长得像她。”

二

她在重庆住了下来。

她在沙坪坝找了一份工作，在一家小学代课，教音乐。她每天早晨出门，下午回来。回来的时候，她先去菜市场买菜，然后回到那间老房子，做饭。沈念秋一个人住，做饭洗衣都是自己来。她来了之后，做饭洗衣的事她包了。她做饭的时候，沈念秋坐在客厅里看书。他看的是一本手抄的《诗经》，书页翻得卷了边，页角都是毛的。她做好了饭，端到茶几上，两个人对着吃。吃饭的时候，他不说话，她也不说话。吃完了，她洗碗，他继续看书。傍晚的时候，她坐在阳台上，看着那盆黄桷兰。他坐在客厅里，看着书。两个人隔着一道门，谁也没说话。

她住了三个月，沈念秋病了。是肺上的毛病，咳血，咳了半个月。她带他去医院，医生说是老毛病，得养。她把他接回来，每天熬药，端到他床前。他喝了药，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她坐在床边，看着他。他说：“你不用管我。你回旧城去。”她说：“我不回。”他说：“你妈等了你一辈子。”她说：“你等了我妈一辈子。”他没说话。他闭上眼睛，眼角有一滴泪，慢慢淌下来。她拿手帕给他擦了。他没动。

她照顾了他三年。三年里，她每天早晨起来，先给他熬药，然后出门买菜，回来做饭。下午的时候，她坐在阳台上，看着那盆黄桷兰。他坐在客厅里，看着书。两个人隔着一道门，谁也没说话。可她知道他在。他也知道她在。三年里，他跟她说了很多话。他说他小时候的事，说他父亲沈砚秋的事，说他母亲的事。他说他父亲沈砚秋刻了半个镜框，留给了柳如烟。他说他母亲等了他父亲一辈子。他说他后来改了名，叫沈秋，住在沙坪坝，一辈子没回旧城。他说他不敢回去。他说他回去，就想起他父亲，想起他母亲，想起那些没说完的话。他说他怕。

她听着，不说话。她听完了，给他倒一杯茶。他喝了茶，继续看书。她坐在旁边，看着窗外的黄桷兰。

三

沈念秋走的那天，是民国六十三年冬天。

那天重庆下了雾，雾很大，远处的楼群在雾里只露出模糊的轮廓。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她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很瘦，指节粗大，指腹上全是茧。他看了一会儿天花板，转过头来，看着她。他说：“你回去。告诉温故，墨守本心，砚传后世。”她说：“我回去。”他说：“你妈等了你一辈子。”她说：“我知道。”他说：“你回去。”她说：“我回去。”

他闭上眼睛。他的手从她手里滑下去。她坐在床边，坐了很久。窗外的黄桷兰在雾里轻轻晃，白瓣黄心，香气一阵一阵的。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站在那盆黄桷兰旁边。她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屋里，把他的东西收拾好。他的东西不多，几件衣裳，几本书，一方砚台。她把砚台拿起来，翻过来看底部。砚池底部刻着“墨守本心，砚传后世”。她把砚台收好，搁在箱子里。她又把墙上那幅字摘下来，卷好，搁在箱子里。她把那两半合在一起的梳子也搁在箱子里。她把他的东西收完了，坐在客厅里，看着那张空了的床。她坐了一夜。

第二天，她把沈念秋葬在了沙坪坝郊外的公墓。碑是青石的，碑上刻着“沈公念秋之墓”，旁边一行小字：“温故知新，墨守本心。”碑前搁着一盆黄桷兰，白瓣黄心。她站在碑前，站了很久。她走的时候，把那盆黄桷兰留在了碑前。她说：“你守着。”

她回到旧城的时候，祖母已经走了。她站在小房子门口，看着那扇木门，看了很久。她推开门，走进去。堂屋里搁着八仙桌，桌上搁着青瓷茶壶。她走到八仙桌前，摸了摸桌面。她上了楼，走到阁楼门口。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她推开门，弯腰钻进去。阁楼里，月光从南窗照进来，落在白墙上。白墙上有一行铅笔字：“钥匙在，门就在。等我。”她站在那面墙前，看了很久。她伸出手，指尖悬在那行字上方，没有碰上去。然后她把手收回来，攥成拳，贴在胸口。她下楼的时候，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看完了，推开门，走了。

她去了重庆。她再也没有回来。她在沙坪坝住了下来，一住就是二十多年。她每天早晨起来，先到阳台上浇花。那盆黄桷兰是她从沈念秋的坟前移回来的，白瓣黄心。她浇完了花，坐在藤椅上，看着远处的楼群。她看一会儿，回屋做饭。下午的时候，她坐在阳台上看书。她看的是一本手抄的《诗经》，书页翻得卷了边，页角都是毛的。傍晚的时候，她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巷子。巷子里有人打麻将，哗啦哗啦的。她看一会儿，回屋。

她等了二十多年。她等温故来找她。

四

温故找到她的时候，是六月末。

那天重庆下了雾，雾很大，远处的楼群在雾里只露出模糊的轮廓。他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那个阳台。阳台上摆着几盆花，黄桷兰，白瓣黄心。他上了楼，站在门口，敲了三下。门里没有声音。他又敲了三下。过了很久，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脸。

那张脸瘦削，颧骨高，眼窝深，头发花白，剪得短短的，齐着耳根。她穿着一件素色棉袄，袖口磨得发白，领口别着一枚旧胸针，圆形的，中间有孔。她站在门里，手扶着门框，指节粗大，指腹上全是茧。她看着温故，看了很久。

“妈。”温故说。

她站在门里，手扶着门框，手指攥紧了。她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慢慢把门打开，让到一边。温故跨过门槛，走进屋里。

她站在他身后，没说话。他转过身，看着她。她比照片上瘦了很多，个子也矮了一些。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嘴唇抿着。“你来了。”她说。声音很轻，有些哑。

“来了。”温故说。

她点了点头，走到茶几前，把凉茶端起来，倒进水池里。然后她拿起暖瓶，倒了一杯热的，搁在茶几上。“坐。”她说。

温故坐下来。她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两个人隔着一张茶几，谁也没说话。窗外的黄桷兰在风里轻轻晃，香气一阵一阵的。过了很久，温故把背包打开，把那个木盒取出来，搁在茶几上。他把盒盖打开，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在茶几上。铜镜、纸角、照片、记账本、帕子、钢笔尖、红绳、账册印痕、墨锭印痕、顶针、砚台、断梳、铜锁和钥匙。十几样东西，并排搁在茶几上，摆了大半个桌面。

她看着那些东西，看了很久。她一件一件地看，看得很慢。她的手指在顶针上停了一下，在断梳上停了一下，在铜锁上停了一下。然后她伸出手，把铜镜拿起来，翻过来看背面。“鉴心者明，照影者昏。”她念了一遍，把铜镜搁回去。她把照片拿起来，看着那张被裁掉一角的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照片翻过来，看背面那行字——“等我。”她的手指在字上慢慢划过。

“这张照片，”她说，“是我剪的。我把你父亲那一边剪掉了。他走了，我不想留他的脸。可我把他的照片角藏在了铜镜里。我舍不得扔。”

温故把那张纸角从茶几上取出来。那片发黄的纸角，背面有半张模糊的人脸。他把纸角搁在照片旁边。照片的裁痕和纸角的断口对着，大小对不上，可那半张脸的轮廓，和照片上那个空着的位置，像是同一个人。

她看着那片纸角，看了很久。她说：“你父亲姓沈。沈念秋。他走了，没回来。我等了他一辈子。后来我出去找，找了三年，没找到。我回来的时候，你祖母老了。她让我留下，我说我还要找。我走的那天，她在阁楼墙上写了一行字。那行字是替我写的。她等了我一辈子。”

“她等到了。”温故说，“你回来了。”

她点点头。她把照片和纸角搁回茶几上。她拿起那枚顶针，翻过来看底部。“替她，走完最后一程。替你自己，走完最后一程。”她念了一遍，声音很轻。她把顶针搁在掌心里，攥了攥。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站在那盆黄桷兰旁边。晚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抬手去拢。她只是站着，看着远处的楼群，看着雾蒙蒙的天。

温故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背驼了，肩膀窄了，整个人瘦瘦小小的，站在那盆黄桷兰旁边，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太久的树。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来，看着他。她的眼睛还是亮的，可亮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松开。她说：“我跟你回去。”

（番外二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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