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旧砚台
一
砚台是温故在母亲旧木箱的夹层里找到的第三样东西。
五月中旬,旧城的天暖透了。巷子里的梧桐树绿得发亮,叶子密密匝匝地叠着,把巷子上空遮出一片浓荫。紫藤开了第二茬花,比头茬少些,稀稀落落地垂在窗框旁边,香气也淡了。温故这些天在收拾母亲的木箱。铜镜找到了,断梳找到了,箱子夹层里应该还有东西。他把木箱从阁楼搬下来,搁在堂屋的八仙桌上,拿了一把小刀,沿着箱底的衬布边缘慢慢撬。
衬布是靛蓝的棉布,和记账本封皮一个颜色,用浆糊粘在箱底。浆糊年深日久,干了,发脆,小刀轻轻一挑就碎了。他把衬布整块揭起来,底下是一层薄木板,木板上有一道细缝。他把小刀插进缝里,一撬,木板掀起来,底下是一个扁平的凹槽,凹槽里搁着一方砚台。砚台旁边还有一样东西,扁扁的,包在蓝布里。他把蓝布打开,里面是半截梳子。黄杨木的,断口参差,梳背上刻着一朵五瓣花,花心里一个“温”字。母亲的断梳。跟顾兰那把梳子一模一样的断口,一模一样的五瓣花,只是花心里的字不同。顾兰的是“兰”,母亲的是“温”。
他把梳子搁在一边,拿起砚台。
砚台不大,比手掌略长,长方形,四角磨得圆润。石质是端石,深紫色,石面上有细密的青花纹理,像是一层薄霜铺在石面上。砚池是椭圆形的,池边有一圈细细的刻线,刻着缠枝莲纹。砚台底部刻着两行字,笔画细瘦,他凑到窗边的光下辨认,认出是:
“沈门温氏,民国廿六年,墨林精舍藏。”
沈门温氏。沈家的媳妇,姓温。温故的祖母姓陈,不姓温。温故的母亲姓温,可她民国廿三年才出生。民国廿六年的温氏,是谁?他想起外婆的姓名里也有个温字。温故的外婆,叫温婉。温婉民国廿六年的时候,还年轻,还没嫁人。她在哪里?在旧城,还是别处?
他把砚台翻过来看底部。砚池里有残留的墨痕,干涸了,黑褐色的一层,嵌在石纹里,洗不掉。砚台的右下角缺了一小块,缺口圆润,像是被磕掉的。砚台侧面刻着一行更小的字,他眯着眼辨认了半天,认出是:
“墨林公砚,砚秋用,念秋用,温故用。”
三代人用过。沈墨林,沈砚秋,沈念秋。最后是温故。温故的名字刻在最底下,笔画最浅,像是后添的。是谁添的?母亲?还是沈念秋?他捏着砚台,指腹在那些字上慢慢划过。石面温润,磨得光滑,棱角圆润,像是被人拿在手里握过很多次。他把砚台搁在桌上,去了钟表铺。
二
顾余生那天在铺子里整理旧书。老头把书架上的书一本一本地抽出来,用干布擦去封面的灰,再按大小厚薄重新排回去。温故进门的时候,他正踮着脚够最上面一层的书,听见门响,没回头,说:“桌上有茶。”
温故没倒茶。他把砚台搁在柜台上。砚台在晨光里泛着深紫色的光,青花纹理在光里泛着细密的霜色。顾余生放下手里的书,从高脚凳上下来,走到柜台前,拿起砚台,翻来覆去地看。他先看砚池,看墨痕,看那圈缠枝莲纹。然后翻过来看底部,看那两行字。最后看侧面,看那行“墨林公砚,砚秋用,念秋用,温故用”。他看得很慢,手指在那些字上慢慢划过。
“沈墨林的砚。”他说,“他写字画画刻印,都用这方砚。他走的时候,把砚台留在了书房里。沈砚秋接着用,沈念秋接着用。传到温故,你母亲替你刻了名字。”
“我母亲刻的?”
“你母亲在重庆找到沈念秋之后,沈念秋把这方砚交给了她。她带回来,替你刻了名字。你那时候还小,她没来得及给你,就走了。”
温故看着砚台侧面那行字。他的名字刻在最底下,笔画最浅,像是刻的人手在抖。母亲刻他的名字的时候,在想什么?她想让他记住什么?
“沈墨林走之前,用这方砚研了最后一锭墨。”顾余生说,“他写了一幅字——‘墨林精舍’。那幅字藏在墨锭里,你已经找到了。可还有一样东西,他留在了砚台里。”
温故看着砚台。砚池里的墨痕黑褐色的,嵌在石纹里,洗不掉。
“沈墨林研墨的时候,在砚池底下刻了一行字。”顾余生说,“他刻得很浅,用墨盖住了。你祖母发现过,可她没动。她说,等一个能替沈家了结的人来,再把墨洗掉。”
温故把砚台拿到窗边的光下。砚池里的墨痕厚厚一层,把石面盖得严严实实。他拿了一块湿布,蘸了清水,在砚池里慢慢擦。墨痕年深日久,擦了很久才擦掉一层。他换了三块湿布,擦了将近一个时辰。墨痕一层一层地褪去,砚池底部的石面渐渐露出来。石面上果然刻着一行字,笔画极浅,刻在石纹的凹处。他凑到最近的光下辨认,认出了那行字:
“墨守本心,砚传后世。”
八个字。墨守本心,砚传后世。沈墨林用这方砚研了最后一锭墨,写了一幅字,把字藏在墨锭里,把话刻在砚台里。墨锭传了四代,砚台传了四代。话也传了四代。
顾余生站在温故旁边,看着那行字。“墨守本心,砚传后世。”他念了一遍,说,“沈墨林这辈子,就守着这两件事。守本心,传后世。他做了。他儿子沈砚秋,也在做。沈念秋,也在做。你母亲,也在做。你呢?”
温故把砚台搁在柜台上。他站在铺子里,看着那方砚台,看了很久。砚台深紫色,青花纹理在光里泛着细密的霜色,砚池底部那行字清清楚楚。墨守本心,砚传后世。他忽然想起归藏说的话——“你欠小房子一个结局。”他想起祖母的顶针上那行字——“替她,走完最后一程。替你自己,走完最后一程。”他想起母亲在重庆,在沙坪坝一间老房子里,阳台上种着一盆黄桷兰。
“我去。”温故说。
三
民国廿六年,旧城,墨林精舍。
沈墨林那年春天开始制最后一锭墨。他每天早晨起来,先到书房研墨。砚台是端石的,深紫色,石面上有青花纹理。他把墨锭搁在砚台上,拿水盂舀一勺清水,滴在砚池里,然后握住墨锭,慢慢磨。磨墨的时候他不出声,眼睛看着砚池,手腕一圈一圈地转。墨锭在石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墨色一点一点地渗进水里,清水渐渐变成墨汁,黑亮亮的,泛着暗光。
他磨墨的时候,儿子沈砚秋有时候会站在书房门口看。沈砚秋那年二十岁,个子比父亲高半头,穿一件蓝布长衫,戴一副圆框眼镜。他看父亲磨墨,看了很久,问:“爹,你磨墨为什么这么慢?”
沈墨林没抬头。“磨墨急不得。急了,墨粗,写出来的字没精神。”
“那要磨多久?”
“磨到墨汁发亮,像漆一样。磨到墨锭在砚台上滑过去,像在水面上漂。磨到你自己都忘了在磨墨。”
沈砚秋没说话。他站在门口,看着父亲的手腕一圈一圈地转,看着砚池里的墨汁一点一点地变黑,变亮。他后来也学着磨墨,磨得比父亲快,磨出来的墨汁总是粗。沈墨林看了他磨的墨,摇头说:“你还是急。你心里有事,磨不了墨。”
沈砚秋那年心里确实有事。他从苏州回来之后,整个人就沉了下来。他不再出门,不再跟人说话,每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读书写字。沈墨林知道儿子有心事,可他不问。他只是每天磨墨的时候,多磨一点,把沈砚秋的砚池也灌满。
那年冬天,沈墨林走了。他走之前,把砚台擦得干干净净,搁在书桌正中间。他把那半截墨锭和那幅字一起封在抽屉里。他留了一封信给沈砚秋:
“砚台留给你。墨守本心,砚传后世。我走了。找到了就回来。”
他走了。再没回来。
沈砚秋后来也走了。他去了苏州,住进柳家。他刻了半个镜框,刻了“鉴心者明,照影者昏”,留给了柳如烟。他走的时候,砚台没带。砚台搁在墨林精舍的书桌上,搁了很多年。
后来沈念秋回来了。他从南京回到苏州,又回到旧城。他找到了墨林精舍,找到了那方砚台。砚池里还有墨痕,干涸了,黑褐色的一层。他把砚台收好,带回了光福镇。他后来娶了妻,生了女儿,给女儿起名叫温故。他把砚台搁在书桌上,每天早晨研墨,写字。他磨墨的时候,也磨得很慢。
他走的时候,把砚台留给了妻子。他说:“这方砚,传给温故。她长大了,让她用。”
他走了。再没回来。
温故的母亲后来回来过。她找到了砚台,带回了小房子。她把砚台搁在木箱夹层里,替温故刻了名字。她刻名字的时候,手在抖。她刻完名字,把砚台收好,又走了。
她去了重庆。她找到了沈念秋。沈念秋改了名,住在沙坪坝,一间老房子,阳台上种着一盆黄桷兰。她陪了他三年。他走的时候,把砚台交给她。他说:“墨守本心,砚传后世。我守了本心,可我没传后世。你替我传。”
她把砚台带回来,搁在木箱夹层里。她替温故刻了名字。然后她走了。
她还在重庆。
四
温故把砚台带回了小房子。他把砚台搁在书桌上,旁边是那十几样东西留下的印痕。他把砚台搁在印痕的正中间,砚台深紫色,青花纹理在月光里泛着霜色。砚池底部那行字——“墨守本心,砚传后世”——在月光里清清楚楚。
那天夜里,他坐在书桌前,翻开祖母的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了一行字:
“民国廿六年,旧砚台。沈墨林的砚。墨守本心,砚传后世。传了四代,传到我手里。母亲在重庆,她替我刻了名字。我去找她。”
他搁下笔。窗外,月亮出来了,又圆又亮,照着巷子里的柳树,照着小房子的灰瓦,照着紫藤新抽的藤须。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巷口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影。那人影比之前见过的都清晰——是个女人,个子不高,穿一件素色旗袍,头发齐耳。她站在路灯下,面朝着小房子的方向。她站了一会儿,又慢慢走远了。
温故站在窗前,站了很久。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张被裁掉一角的照片上,母亲站的那棵树,树干上刻着“沈”字的半边。沈念秋的沈。母亲站在树下,笑得很淡。她那时候在等谁?
他走到书桌前,翻开祖母的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了两个字:
“等我。”
墨迹慢慢干了。屋外,旧城的巷子醒过来了。有人推着板车经过,木板在路上颠出闷闷的声响。温故站起来,把笔记本合上,把砚台收进抽屉里。
他要去重庆。
五
五月的旧城,早晨已经有了暑气。温故把行李收拾好,几件换洗衣裳,一包洗漱用品,还有那些东西——母亲的铜镜、那片纸角、那张被裁掉一角的照片、那本记账本、那方靛蓝帕子、那片乐谱留下的钢笔尖、那截红绳、那枚顶针、那把合在一起的断梳、还有那方砚台。他把砚台用一块蓝布裹好,搁在背包最里面。东西都收好了,他站在堂屋里,看了一圈。
八仙桌上的青瓷茶壶还在,壶里插着一枝新折的桂花。紫藤的新藤爬满了半面墙,叶子密密匝匝的,把窗框遮了大半。阁楼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楼梯口的木栏杆磨得光滑,扶手被掌心捂得发亮。一切都没变。一切都在等他回来。
他出了门,把门锁好。巷子里的梧桐树绿得发亮,叶子密密匝匝地叠着,把巷子上空遮出一片浓荫。他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小房子。二楼的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起来,鼓成一个半圆,又落回去。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巷口的路灯还亮着,灯泡已经熄了,灯罩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露水。他走过路灯下面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地面,地面上有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像是有人在这里站了很久,把青石板都站热了。
他抬头看了看路灯。路灯安安静静地立着,铁杆上生了锈,灯罩上积着灰。他看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他要去找母亲。母亲在重庆。沙坪坝,一间老房子,阳台上种着一盆黄桷兰。
(第十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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