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传（五） 地河花境

青山白雪，古树茂密。

古树之下，是一片正被融雪滋润着的草垫。

草垫之下便是冻土，数万年生，矿物丰富。

冻土之下，青岩坚硬，它们是山的脊，山的骨。

再往下，砂石渐渐变得细碎，铺展开来，在山底的暗河边形成了一片柔软的浅滩。

即便是最为茂盛的古树拥有最发达的根须，也只能延伸到此处了。

暗河潺潺，幽光点点。

白衣童子，伫立河畔，对面，是一截老树已经干枯的根须。

“你为何要如此？”

稚嫩的声音响起，明明是天真的声线，说出来却是沉重无比。

暗河之滨，水流潺潺，疑问已经抛出，却无人应答。

童子上前一步，小手伸出，向着那截已无生气的树根抚去。

“呼——”

清风拂过，带起点点灵力的星子。

长长的呼吸在地底响起，沉重、缓慢，似是有人已至弥留，却因这股灵力在生死之际缓劲来。

花。

牙琢族灵雀部的高阶“耳目”，十三年前地裂之后，潜入地底探寻的唯一一人。

童子退了两步，手中灵光未散，聚集于头顶，化作一盏小灯，照亮这一方黯境。

肉身化木，嵌入树中。

十年光阴，“花”已然全无“人”的形貌。

“为何要如此？”

童子再一次询问道。

“生而为此，死亦为此。”

已经化为枯木的人头终于有了力量，他张了张嘴，“沙沙”声起，几许木屑立即沿着石壁滑落。

童子久久不语。

“尔等族人名曰守山，实则是被战神囚困于此，生生世世不得而出，如此，依旧毫无怨言？”

“牙琢一族，能得‘守山’将令，已是大幸，何来怨言？”

“花”的声音嘶哑，话语艰难。

“十年前你便是如此答我。”

“……山灵……还是不信？”

童子摇了摇头：“已经不重要了。”说罢，目光继续落在枯木人头上，“过了今日，你便可以重获自由。”

重获……自由？

“花”怔了怔，忽然明白过来。

“既是如此，山灵此来可是与我告别？”

木化的瞳孔已不能转动，一如他无法闭合的眼睛，然而，即便如此，童子依然能感受到对方投来的目光。

平静、释然。

他叹了口气。

“十三年前，魔物入山。我虽早有防范，却还是没能将它彻底制住，以至于山脉剧震，死伤无数。”稚嫩的声音缓缓说道。

“花”安静地聆听着。已至弥留，过往种种，皆如幻梦。

“天青尊者于我有恩，保住那人，是他亡妻最后的遗愿。我虽力弱，却也必当全力报答。”

“天魔入山，原是如此……”

木屑纷纷落下，“花”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山灵原是想以‘山’为笼，囚住那股凶煞的魔气。”

童子点了点头，“却是我小看了魔界，小觑了魔君。”

他转过头去，看向脚边那一片缓慢流淌的地河。

那日的女子奄奄一息，在她体内，被天青以全部修为压制百年的魔气终于挣脱束缚，彻底地爆发了出来。

浊气强悍，毁天灭地。

只一瞬间，白守山脉便坍塌过半。

青山化作泥潭，飞禽惊恐逃散。走兽被吞噬，树木被摧毁，牙琢族面临灭族之灾。

“那日死伤万千，牙琢一族险些断绝。是我接纳了灾厄，灵雀，你可恨过？”白衣童子问道。

“灵雀不敢。”

“不敢……呵……”

童子稚嫩的面庞上浮起一丝微笑。

不敢，不会，不愿……

将令始终是将令，而你，也终究是恨了。

他注视着他——十年前，眼前这桩枯木还是个鲜活灵动的年轻人，身姿轻盈，做事沉稳，吃苦耐劳。

他轻而易举地便探寻到了灵脉的所在，也很快发现了导致那次严重地裂的根源——魔气给灵脉造成的伤痕触目惊心，那般可怕的景象宛如巨兽生死搏斗后的战场。

“若非当年的我，你也不会变成今日这般模样。”

童子的目光再一次落向“花”所嵌入的巨大根须——十年时光转瞬即逝，少年所作的决定已经令他面目全非，一如曾经的自己。

“灵脉受损是一切地裂的根源所在，我既探知，便不可能坐视不理。”

“花”的声音依旧平淡，似乎并不为往日的选择而感到后悔。

“牙琢一族，战神血脉，我等虽为凡胎，却与天界至强之人相连，以我作药，便是以战神之血作药，疗愈灵脉，唯此一法最为有效。”

童子眉头一皱，脸上却是浮现出嫌恶的表情。

他看着枯木人头，转言说道：“我身为精灵，恩怨分明，你既以命魂助我，我也必当有所回报。”

“许你一愿。”

稚嫩的声音沉了一沉。

尔虽故去，心念犹在，若有嘱托，必不相负。

“花”没有回答。他“看”着桂子，一语不发。

十年前，族长命他潜入地底，探寻当年地裂发生的因缘。那时的他正值青春年少，虽已走遍白守的山山水水，却依旧对未曾见过的景色，未曾到过的地方心生向往——地底，那个藏着灵山所有秘密的所在。

所以，当族长密令传到他手中时，他忘记了大腹便便、快要分娩的妻子；忘记了织衣织袜、坐等抱孙的母亲，连夜便收拾行囊出了门。

一入地底，终身不归。

十年过去了，自己已经行将就木，而母亲、妻子、孩儿，却是音讯全无。他们过得好吗？母亲的头发是不是已经花白？妻子是否还在恨我？孩子是男是女，叫什么名字，像她还是像我？

……

“沙沙”声剧烈了起来，“花”的四周无数木屑纷纷掉落，像是下了一场小雨。

“你，可有心愿？”

桂子的声音响在耳畔，犹如这黯境之中被突然点燃的火焰，令他心中那份早已熄灭的希翼又渐渐明亮了起来。

“哗啦，哗啦！”

地河轻快的涌动声在他耳旁愈发清晰。凉风拂过面颊的触感让他那双已经化木了的眼眶中竟然渐渐生出了些许潮意。

心愿……

身为灵雀，必要抛弃一切，家人、自我、性命，甚至连自己的姓名……行将就木，已至弥留，这样的自己，还有资格实现心愿吗？

已经迟钝的触觉感受着周遭的一切，目中无光，心中却有一片敞亮。

那是一束光，一束一直存在他心中的光。

哪怕身处黑暗，我心却在光明。

那是星光、月光、阳光。

温柔、明媚、灿烂。

不仅如此，这束光芒，还带着强大的力量，是可以涤荡世间一切的邪恶、污浊、和荒蛮的力量！

“花”沐浴着它，仰望着它，希望它能给出自己的答案。

我还可以许下愿望吗？

我应该许下什么样的愿望呢？

自己面前站着的，是白守山的山灵，是白守山一切灵脉真正的守护者，拥有堪比天界众仙的神妙力量，向他许愿的话，应该都能实现的吧？

父母、妻子、儿女、同族……

应该许下什么样的愿望呢？

“花”“看”着、想着，一时间陷入了长久沉默。

他的思绪不禁又回到了十三年前的那一场地裂。

那年，白守山灵想以自身为笼，囚禁魔气，却不料魔气那般强大，竟能与他抗衡。山灵不肯让它逃脱，便在地底与魔气缠斗，最终引起山脉动荡，牙琢族险些倾覆。那时，是身为族长夫人的辟水部首挺身而出，以命魂为引，启动了神尊留下的金阵，这才止住了山脉的崩塌。

止住地震那日，金符漫天，光华闪烁。

这股涤荡邪魔、救了大家的力量来自天界。

神尊。

“呵呵……”

“花”忽然笑了起来，沙哑的笑声令得周身的木屑落得愈发剧烈起来。

问题的答案本就简明而朴素，哪需要自己如此纠结？

若无神尊，便无牙琢族，白守不保，又何来平安？

“你可是想好了？”

见他如此，白衣童子拱手上前，问道。

黑暗幽微的地底，本已木化的面容上忽然有了一丝变化：一缕深刻的木纹断裂着向上扬去，最终猛地凝住——那是“花”最后的笑容，最后的心境。

“灵雀惟愿……山灵平安……白守……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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