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阿树

磐  敏帝十一年

秋天，格外寒冷，就如如今磐国东南的令州城，格外萧索。

良田荒废，杂草丛生，都是国家不稳、战火不休的恶果。

城外，驻扎着一支磐国的部队，负责守住通往国都·卫城的要道。虽说责任重大，可这支部队的军士统共也只有十来人，且老弱伤残者居多，手中兵器也是破旧不堪。

与云皋打了十年的仗，国库早已亏空，守军的口粮也被一拖再拖。眼看寒冬就要到来，上头的粮草仍是没有半点下发的迹象。能吃的东西一天比一天少，军队中的每一个人的心中都充满了恐慌与绝望。

“阿树，你脑子最灵光，能不能想个法子，给大家弄点吃的？”

破旧不堪的营帐旁，一个瘸腿的士兵对着另一个士兵喊道。

皮肤黝黑，身形瘦弱，这个被称为“阿树”的士兵是部队中唯一一个四肢还健全的年轻人。就见他揉了揉鼻子，从一旁的草堆中站起身来，环视了周围一圈，又想了想，道：“我看那荒了的田里经常有乌鸦过来，兴许可以做个陷阱，逮上几只。”

“行啊，有鸟肉吃也不错！”几个老兵顿时来了精神。

阿树便也不耽搁，俯身拿了砍刀绳索，又捡了路边一个破竹筐子，径直向远处的荒田走去。

“他行吗？”

有人看着他逐渐消失在草丛中的背影狐疑道。

“行的行的！”

立即有其他人打消他的疑虑，“找食物这事，阿树从未让人失望过。”

果不其然，才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不远处的荒田里就发出了鸟雀扑腾的响动。

“有了有了！”

一群人欣喜若狂，赶紧围了上去。

大家快速上前，快要靠近陷阱时又都纷纷谨慎起来。一名老兵蹑手向前，以极轻的手法扒开草丛，果然，只见在那倒扣的竹筐之下，竟有四五只乌鸦被同时扣住，正在死命挣扎！

“好家伙！这么多！”围观的一人顿时大叫起来。

“还挺肥！”接着，另一个人也跟着喊了起来。

饥肠辘辘的士兵们顿时来了精神，在这般又冷又饿又无着落的世道里，一顿肥美的鸟肉足以让在场所有人流下口水。大家蜂拥而上，争先恐后地将猎物取出，不待分工，已经自组队伍开始行动：几人放血，几人拔毛，几人烧水，三下五除二，不过片刻的功夫，方才还活蹦乱跳的鸟儿就变成了火堆上翻烤着的食物，诱人非常。

一个守在火堆旁的瘸腿士兵不断咽着口水，他强忍着腹中的饥饿，拼命将视线从火堆上挪开，拍了拍阿树的肩膀好奇地问：“兄弟，同是捉鸟，为什么你的陷阱就能百发百中，我的就一只也抓不到？”

阿树憨笑着挠了挠头：“我也不怎么知道。其实这陷阱也没什么特别的，还不就是撒点草籽、扣个箩筐什么的，但那些鸟雀就是喜欢往里钻，你说奇不奇怪？”

瘸腿士兵撅起嘴，酸溜溜地说道：“照我说啊，肯定是有天上的仙女在暗中帮你！那乌鸦啊，就是仙女特意让它们跳进你的陷阱的！”

“没有没有，”阿树拼命摆着手，“我自出生到现在，可从来没有见过什么仙女！”眼见着聊天的话题就要跑偏，阿树连忙打住。

“那为啥你要啥有啥？”

“也许是……我运气好吧。”

“运气好？”瘸腿士兵狠狠白了他一眼，“你看咱这国家，天天打仗，又是逃难，又是闹饥荒的！死了不知道多少人，即便没死，也是缺胳膊断腿的，这世道啊，运气好的人早死了！活着的，都是上辈子造了孽，被老天爷罚在这乱世里受苦受难的！”

阿树一听，想起自己的身世和这几年来的所见所闻，也陷入了沉默。

“可你看看你自己，除了爹娘死得早，浑身上下缺过什么少过什么没有？”

阿树一怔，摇了摇头。

“所以啰！你一个七八岁就从军打仗的娃娃，如果不是有仙女暗中保护着你，能不饿死、不残废、平平安安地活到今天？”

他说得万分肯定，似是亲眼见过，就连阿树自己也觉得有些道理。虽然还是感觉哪里怪怪的，但……

阿树抱住双膝，反正乌鸦还没烤熟，他索性坐到一旁，开始认认真真地回忆起过去那一桩桩“非常幸运”的事情来。

见他一副愣神的模样，原本坐在一旁听两人闲聊的几个兵士“嘻嘻”一笑，也凑了过来，帮着同伴打趣道：“阿树啊，天上的仙女是不会无缘无故地帮咱们这种凡人的，她这么费劲心力的帮你，将来啊，肯定是要嫁给你的！”

“胡，胡说！”阿树惊慌地抬头，一张脸烧得通红。

“不嫁给你？难不成还嫁给我这个糟老头子？哈哈！”

“阿树，等你娶了仙女就过上好日子喽！不愁吃不愁穿的！”

“我可听说天上仙女一个赛一个的漂亮，到时候你小子可别挑花了眼啊！”

“是啊是啊，等你和仙女生个大胖小子，哦，不，是生了一堆大胖小子的时候，可千万别忘了咱哥几个！”

几个人高声笑着，越说越离谱，吓得四周的乌鸦也一下子惊了起来，往荒田远处的山林飞去。

一群人哄笑成一团，阿树站在一旁涨红着脸，舌头跟打了结似的，嘴巴张了又张，除了“胡说”二字，再也分辩不出其他的来。

在越发浓烈的烤肉香味中，难得的欢声笑语在令州城外响起，远处，太阳渐渐落下了地平线，余晖如血，红了整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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