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从天而降的海青鹰（上）

北宋太平兴国八年，朔风卷着黄沙，掠过燕云十六州的苍茫大地。

宋军第三次北伐辽国的战火，已在这片争议之地燃烧了三月有余。

断壁残垣间，枯草被鲜血浸透，凝结成暗红的冰碴，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尸腐的恶臭，连天空都被染得昏沉压抑。

尸山血海之上，一道挺拔的身影格外醒目。

银甲少年不过弱冠之年，眉目俊朗如玉石雕琢，额前一缕黑发被汗水黏住，却丝毫不减眼底的锐利锋芒。

他正是大宋三皇子赵恒，彼时仍用名赵元休，以少将军之职随军出征。

此刻他手持一张雕花银弓，弓弦尚未完全松弛，目光紧紧锁定着天际那抹疾飞的黑影。

那是一只海青鹰，翼展足有三尺，羽毛如墨玉般油亮，唯有翅尖点缀着几缕雪白，在昏沉的天幕下如同一道黑色闪电。

它是辽军驯养的鹰隼统帅，平日盘旋于战场上空，传递军情、侦察动向，是辽军安插在天空中的“眼睛”。

宋军数次想要射杀它，都被它凭借惊人的速度与警觉逃脱。

“咻——”银箭破风而出，带着凌厉的呼啸，精准地射向海青鹰的利爪。

只听一声短促的鹰唳，银箭穿透了它的左爪，鲜血顺着羽毛滴落，染红了下方的枯草。

海青鹰吃痛，翅膀扇动的幅度骤然减小，飞行轨迹也变得踉跄，但它并未坠落，反而拼尽全力振翅，朝着西南方向疾驰而去，很快便消失在云层之中。

“还是被它逃了。”赵恒轻叹了一声，收回银弓，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更多的却是不容置疑的坚毅。

他身边的银甲将领连忙上前，抱拳谏言：“少将军，海青鹰极为认主，且通人性，只要它们活着一天，便如同辽贼在天空中的眼睛，日夜监视我军动向。此鹰乃辽鹰统帅，知晓诸多军情，我军不得不防！”

赵恒颔首，深邃的眼眸望向海青鹰逃窜的方向，沉声道：“子有，你带五千精兵，沿西南方向搜捕此鹰。务必小心行事，若能生擒，或许能从它身上套取辽军部署；若不能，便就地射杀，绝不能让它逃回辽营。”

说罢，他取出一枚雕刻着银龙纹样的玉佩，递予身旁的将领，“持此玉佩，可调遣沿途州府兵力，遇事不必事事禀报，自行决断即可。”

“臣领命！”将领接过玉佩，郑重叩首，随即转身召集兵力，马蹄声滚滚，朝着西南方向追去，扬起漫天尘土。

赵恒依旧伫立在尸堆之上，寒风掀起他的银甲，发出铮铮声响，他望着西南天际，心中隐隐有种预感，这只逃脱的海青鹰，或许会引发一场意想不到的变数。

千里之外的蜀地，却是另一番景象。

虽地处大宋西南腹地，远离北伐战火，但春日的蜀地早已暖意融融。

青瓦白墙的院落依山而建，潺潺溪水绕宅而过，院内桃李争艳，姹紫嫣红开得正盛。

这是蜀地的庞府，虽非顶级望族，却也是书香门第，祖上曾出过前朝官员，如今虽已没落，却仍保留着几分世家气度。

庭院中央的海棠树下，一名少女正临溪抚琴。

她身着一袭玉粉色蝶衣，裙摆绣着细碎的缠枝莲纹样，随着指尖的动作轻轻摇曳，如同翩跹的蝴蝶。

少女头戴简单的银簪，长发松松地挽成一个发髻，脸上蒙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白纱，遮住了大半容颜，只露出一双清澈如溪泉的眼眸，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灵动与倔强。

她便是刘娥，庞府的外孙女。

琴声悠扬，如高山流水，婉转缠绵，与庭院中的鸟鸣、溪声交织在一起，令人心神安宁。

刘娥的指尖在琴弦上灵动跳跃，目光却望着溪水潺潺，似在思索着什么。

她自幼父母双亡，由姥姥庞老夫人抚养长大，姥姥教她读书识字、琴棋书画，更教她明辨是非、谨言慎行。

只是蜀地闭塞，她长到十六岁，从未踏出过蜀地半步。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从天而降，“砰”的一声重重摔在庭院的青石板上，打断了悠扬的琴声。

刘娥受惊，猛地抬头，只见那黑影竟是一只硕大的海青鹰，左爪鲜血淋漓，翅膀无力地扑腾着，显然受了重伤。

“小姐，小心！”身旁的侍女惊叫一声，连忙挡在刘娥身前，警惕地望着那只鹰。

刘娥定了定神，轻轻推开侍女，缓步走上前。她素来喜爱生灵，见这鹰伤势惨重，眼中不由得露出怜悯之色。

“它好像伤得很重。”她轻声说道，声音温柔如春风。

侍女凑近看了看，惊道：“小姐，这鹰的爪上有支银箭！像是军中所用之物！”

刘娥俯身细看，果然见鹰的左爪上插着一支寒光闪闪的银箭，箭羽已经折断，鲜血正顺着箭杆缓缓流淌。

海青鹰感受到有人靠近，警惕地抬起头，金色的眼眸中带着几分凶狠与无助，却因为伤势过重，无法做出攻击的动作。

“我们救它吧。”刘娥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不等侍女回应，她便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触碰海青鹰。

海青鹰似乎察觉到她并无恶意，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不再挣扎。

侍女连忙取来金疮药和布条，刘娥亲自上手，轻柔地拔掉银箭，动作仔细而小心，生怕弄疼了它。

海青鹰发出一声低低的唳鸣，却并未反抗，任由刘娥为它涂抹药膏、包扎伤口。

处理好伤势后，海青鹰似乎感觉稍好些，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因为左爪受伤，刚一迈步便踉跄着摔倒在地。

刘娥见状，心中一软，轻轻将它抱在怀里。

海青鹰的羽毛柔软而顺滑，体温透过衣物传来，带着一丝暖意。

“鹰儿，你从哪里来？又为何受伤？”她轻声问着，像是在对一个故人倾诉。

或许是感受到了她的善意，海青鹰乖顺地依偎在她怀里，金色的眼眸中凶狠褪去，多了几分依赖，只是眼底深处，仍藏着一丝牵挂，显然是在思念自己的主人。

刘娥将海青鹰带进自己的卧房，安置在靠窗的软榻上，又命侍女取来清水和碎肉。

海青鹰喝了些水，吃了几块碎肉，精神好了许多，只是依旧无法飞行。

刘娥守在一旁，细细观察着它，只觉得这只鹰通人性得很，与寻常的禽鸟截然不同。

第二日清晨，庞府的宁静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官府的差役沿街张贴告示，锣鼓声与吆喝声传遍了整个蜀城。

侍女匆匆跑回府中，脸色慌张地向刘娥禀报：“小姐，不好了！官府贴出告示，说凡是私自豢养鹰隼，且不上报朝廷者，杀无赦！”

刘娥闻言，心头一紧。

她昨日救的那只海青鹰，显然就在禁令之列。

若是被官府发现，不仅鹰儿性命难保，整个庞府都可能受到牵连。

她来不及多想，立刻将海青鹰抱进卧房内的密室。这密室是姥姥为防不测特意修建的，隐蔽而狭小，只有一个通风的小窗，平日里用来存放贵重物品。

安置好海青鹰，刘娥刚走出卧房，府门外便传来了官兵的呵斥声。

庞老夫人已经带着下人迎了出去，只见为首的官爷身着皂衣，腰佩长刀，身后跟着十几名手持棍棒的士兵，气势汹汹。

“老夫人，奉州府之命，搜查私养鹰隼之人。还请老夫人配合，让我等搜查一番。”官爷语气强硬，目光在庞府的院落中扫来扫去。

庞老夫人面色平静，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缓缓道：“官爷说笑了，我庞府乃是安分守己的良民，怎会私养鹰隼？不过既然官爷有令，我等自然配合。只是府中皆是女眷，还请官爷约束手下，莫要惊扰了她们。”

说罢，她示意管家拿出一锭银子，悄悄塞到官爷手中。

官爷掂了掂银子，脸上的神色缓和了几分。

庞府虽已没落，但在蜀地仍有几分薄面，且看起来确实不像私藏鹰隼之地。

他挥了挥手，命士兵们搜查，自己则站在院中，目光四处打量。

士兵们在府中翻找了一番，书房、厨房、柴房都查了个遍，却什么也没找到，便准备撤走。

临走前，官爷的目光落在了站在庞老夫人身后的刘娥身上。

刘娥依旧蒙着面纱，身姿窈窕，虽看不清容貌，但仅凭那灵动的眼眸和温婉的气质，便知绝非寻常女子。

官爷心中一动，问道：“老夫人，您家小姐可有婚配？下个月，宫中又要选秀了，陛下特意下旨，要从蜀地选拔良家女子入宫。”

庞老夫人心中一凛，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恭敬地说道：“多谢官爷提点，只是我孙女已有婚约，这个月便会完婚，怕是无缘入宫了。”

官爷有些纳闷，咂了咂嘴道：“老夫人，这可就可惜了。‘蜀地有好女，愿结皇亲戚’，这话可是先皇当年金口玉言定下的。多少人家挤破头都想让女儿入宫，享受荣华富贵，您怎么反倒错过了这个机会？”

“官爷有所不知，我家孙女容貌丑陋，脸上有大片疤痕，实在不堪入宫侍奉陛下，恐污了龙目。”庞老夫人说着，又往官爷手里塞了些银子，“还请官爷通融一二，莫要再提及此事了。”

官爷见庞老夫人态度坚决，又得了好处，便不再多言，拱了拱手道：“既然如此，那我等便告辞了。老夫人放心，此事我不会对外声张。”说罢，便带着士兵们离开了庞府。

送走官兵，庞老夫人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她坐在院中的藤椅上，拿起拐杖，轻轻敲了敲地面，对刘娥道：“娥儿，你过来。”

刘娥心中清楚姥姥已经知晓了此事，便恭敬地走上前，屈膝行礼：“姥姥。”

“你昨日是否救了只鹰？”庞老夫人轻声问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刘娥不敢隐瞒，如实回答：“是的，姥姥。”

“你可知那鹰的来历？”庞老夫人的面色愈发凝重，目光紧紧锁住刘娥。

刘娥摇了摇头，轻声道：“不知。可姥姥，它只是一只鹰，并无害人之心，我实在不忍见它自生自灭。”从小姥姥就教她闲事莫管，恐防行差踏错，万劫不复。

可这一次，她实在无法袖手旁观。

“那可不是普通的鹰。”庞老夫人重重地叹了口气，“近日北伐战事正酣，官府突然下此禁令，想必是与战事有关。如若是辽军的鹰隼，你所救的，很可能就是在战场上逃走的辽鹰统帅！”

庞老夫人虽身居深宅，却时刻关注着天下大事，从官府的禁令和鹰身上的银箭来看，她已然猜到了七八分。

刘娥吃惊地望着姥姥，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她虽不知辽鹰统帅意味着什么，但也明白，与北伐战事扯上关系，绝非小事。

“姥姥，求您救救它！”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语气急切，“它伤得很重，若是被官府发现，必死无疑。姥姥，我知道此事凶险，可我不能见死不救。”

庞老夫人看着跪在地上的孙女，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却依旧严肃地说道：“娥儿，你可想清楚了？如若想要留下它，就必须将它藏好，绝不可将其示人。一旦走漏风声，不仅是你，整个庞府上下几十口人，都将性命不保。你可有把握，能让这只鹰乖乖听话，不被人发现？”

姥姥的话让刘娥陷入了沉默。

让一只野性难驯的鹰隼乖乖待在密室中，不发出任何声响，何其难！

可她看着密室的方向，想到那只鹰无助的眼神，心中便涌起一股坚定的信念。

“如若不能，我便命人趁夜将它送出府去，任其自生自灭。”庞老夫人见她不语，便开始谋划起来，“此事关乎整个庞府的安危，绝不能冒险。一旦出现纰漏，我们谁也承担不起后果。”

“姥姥，不可！”刘娥连忙抬头，眼中满是恳求，“此鹰伤重，如今外面官府四处搜查，送出去无疑是死路一条。姥姥，求您再给我两三天时间，我肯定能将此鹰训好，让它乖乖待在密室中，绝不被人发现。”

她跪在地上，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青石板，心中暗暗起誓，她一定能既保住整个庞府，又能保住鹰儿。

“娥儿，你真是糊涂啊！”庞老夫人将拐杖重重地往地上一拄，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吓坏了院里的奴婢，“身逢乱世，人命尚且如草芥，更何况一只鹰？即使你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势，也未必能随心所欲，切勿为了一只鹰，白白送了自己和整个庞府的性命。”

刘娥从小生性善良，庞老夫人绝不容许她冒这样的险。

最终，庞老夫人还是拗不过刘娥的恳求，但为了安全起见，她命下人将刘娥软禁在房中，哪儿都不许去，饮食起居皆由专人伺候，既防止刘娥外出惹事，也避免她与外人接触，泄露了海青鹰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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