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千年青铜鼎

我们没有走木楼梯，而是走小路，一路上我都别着头戴式录像仪，从山脚一直拍到了山顶。山顶上伫立着十几座柱形贮水罐，小的有成人高，大的则是十几米高的巨无霸，活像一枚蓄势待发的导弹。更奇怪的是山顶上有许多鸟饲料，一处一堆，一堆几乎成了块丘陵，有十几麻袋的量，吃食的鸟儿簇拥在饲料四周，整个山头都是鸟类忙碌的身影。

爱丽丝欢呼一声，一把把地上的谷物大把地撒向群鸟，咧嘴露出恶作剧的坏笑道：“小可爱，过来过来啊。”她往一个地方撒，鸟儿如同游鱼般挤成一团，爱丽丝悄悄脱下外套，斗牛士般举着她的捕鸟工具，蹑手蹑脚地走几步，一个下蹲，她的外套便罩住了两只鸽子。她放飞另一只鸽子，留下那只扑腾翅膀的白鸽，爱丽丝手忙脚乱地抓住白鸽的翅膀，嘴里喊着：“别动别动，我不吃你，不撸你，劳烦你帮个忙。”爱丽丝转头对我说：“司徒先生，报告情况！”

我闭眼，陶醉地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后说：“这些贮水罐内壁全是中药味，该是盛满的，现在都空了，等等，那个像导弹一样的大家伙没有空，中草药液味非常浓，所有贮水罐都有导管连接，导管下面有铁锈味，胶皮味，那是抽水泵，可以肯定这些水塔便是施法者的能量库。补充一句，这些鸟饲料有刺鼻异味，应该浸泡了某种化学药物。”

爱丽丝双膝跪地，将白鸽的双翅平展展的压在地上，如临大敌的，仿佛她在对付的是一头垂死挣扎的水牛，并朝阿达奇大喊：“快快快，装GPS，他要飞了，司徒宝，你往这边录像。”阿达奇吐出口香糖，粘在鸽子胫骨上，沾上指甲盖大的跟踪器，他又嚼一块口香糖，吐出，抻成线，往跟踪器上娴熟的缠了几圈，吹一口气，低头看看手机屏幕上的定位点，说：“有信号，可以放了，它飞出国都甩不掉。”

爱丽丝一松手，鸽子便扑腾翅膀斜冲向天空。我能猜到爱丽丝是想做某种实验，但我没想到鸽子最后死在了天鹅湖边，被钉在公园围栏的枪头上。

凉亭是我们第二大重点取证地，这座崭新的石建筑建在山顶的花岗岩上，位置险峻得简直像在刀尖上安家。没有路上山顶，凉亭周围是光滑陡峭的石壁，只能爬上去。阿达奇往地上抓一把沙子搓搓手，掏出一把99式手枪做了个瞄准的动作后递给我，指着击锤保险郑重其事地说：“开枪前，记得往前压，看好公主，我上去替你们拍照。”

阿达奇将手指伸进岩缝里，双脚离地，挂在岩壁上，如壁虎一样肩膀左一耸右一耸，越爬越高。他循着裂缝攀爬，一点点的移动，跺小碎步般，不一会便绕了石柱大半圈，身子已经悬在了百米高空，大风在扯他衣服，仿佛在跟他拔河，竭尽全力要把他刮下山崖。阿达奇的身体紧紧贴着石壁攀登，如果条件允许他甚至可能连牙齿也用上，用他强壮有力的上下颚把岩石啃出几条裂缝，把自己牢牢钉在岩壁上对抗引力与烈风。他把剩下的半圈给绕完了，盘山而上就快抵达终点时，裂缝没了，他往上一跃，右手抓住护栏，引体向上，他的身体缓缓的往上再往上，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他便腾到护栏前，敏捷地窜上了高峰。

阿达奇没有立即站起来，他半跪着大口喘气。我和爱丽丝都看得有些恍惚，我擦擦脑门的冷汗看看爱丽丝，她脸上红扑扑的，洋洋得意地对我露出笑脸，一脸炫耀的神情，仿佛我不知道阿达奇是她的保镖。爱丽丝朝阿达奇大喊：“阿达奇，你还好吗？”阿达奇说：“够呛！”爱丽丝问道：“你面前的是什么，是锅吗？”“不，一口鼎。”阿达奇依然跪着说，“里面还有中药草液，鼎壁刻着女娲补天的图案，以及刻着10月12日的日期字迹。”

爱丽丝用绳子将背包的挂肩系牢了，然后用绳子的另一端绑上石头，掷进了凉亭，对阿达奇喊道：“工具都在包里，你按照我跟你说的流程开始侦查。”

阿达奇将背包提上去后，便开始摆弄足迹灯，耀眼的灯光将那尊青铜鼎照得庄重神圣，也把我的心照得沉甸甸的，让我不敢直视青铜鼎。爱丽丝问阿达奇：“视野怎样，环拍一张全景照。”

阿达奇说：“在拍，视野广阔，看遍整个卤鸭镇，我往这扔块石头都可能砸到人家，临近的牛屎岭被山火烧黑了北面，树木没断，不像爆炸，除了牛屎岭其他地方就是一片郁郁葱葱，没有爆炸痕迹。”

爱丽丝说：“找毛发，找皮屑，加快速度。”

阿达奇说：“……有一根。”

爱丽丝指指鼻子对我说：“万里寻亲闻闻。”

我说：“风大，等一会……”

我没有继续往下说，是因为我心慌了，我知道那股味道是我最熟悉的香籺味，是菜籽油混合了香芋的味道，那是交阳的味道，家乡的气息。

爱丽丝说：“阿达奇，你看见导管了吗，贮水罐的药液抽进了鼎，施法者肯定得用导管去吸食，切下滤嘴让司徒宝闻闻。”

其实我早已闻到了，方圆数公里内的气味我一清二楚，还是那股熟悉的家乡味，就连整座凉亭都残留着菜籽油的气息，而何紫呈最喜欢吃的便是菜籽油香籺。爱丽丝从背包里取出一个自封袋以及一只精致的木盒，那只木盒是艾可儿送我的“见面礼”，里面曾装了一面帝国国旗，这盒子的确是经过了她的手。自封袋里则装着头发，袋子上贴着何紫呈的名字，爱丽丝说：“这几根头发是我从哈萨尔叔叔的车上找到的，测过DNA，是何紫呈的头发，你闻闻看，告诉我谁在凉亭上施法。”

我抽抽鼻子，躲开爱丽丝的视线，为难地说：“万里寻亲用多了，鼻塞，闻不出来。”

爱丽丝瞪着我，严肃地说：“你在撒谎，是何紫呈的味道是吗，你在袒护她！”

我咬紧嘴唇，赌气地朝凉亭上的阿达奇瞟了眼：“你信他吗？”我的意思是阿达奇会不会是叛徒？当时我气的胡思乱想，我谁都怀疑。

爱丽丝大喝道：“司徒宝，去我办公室——不，我们借一步说话。”

她气愤地抓住我的手，把我连拖带拽地扯到一旁，两手叉腰地对我呵斥道：“我真想扇你几耳光，他跟了我几年，我们也经历了战争，死里逃生……”爱丽丝的语气逐渐缓和了，她拥抱我，低声而沉重地说：“他不是叛徒，然而那气息是何紫呈对吗。”

我两眼发涩，脸皮火辣辣的，感觉像行窃被人当场抓住，屈辱又不甘心，想捏紧拳头又没有力气，心中悲愤交加。我恍惚中席地而坐，右手捂着眼睛，脑袋耷拉，自言自语道：“那尊青铜鼎是老家祭祖用的酒坛，在晒谷场上被何紫呈偷来的，鼎壁上刻着的画不是女娲补天，女娲手举的是婴儿，她是个妇产科医生，其实还有一个失传的青铜鼎，雕刻的是女娲为孕妇缝补小腹的画，这本是一对的青铜鼎现在只留下一尊了。真难为何紫呈千里迢迢把四百斤重的古董搬到卤鸭镇，来建造自己的纪念碑。这样想来这十月十二日的日期就像一句‘到此一游’，来做纪念。这一切都是何紫呈的手笔，那座建造得反人类，高高在上凉亭便是她的登天台，她的施法地，她行驶神的淫威的屠宰场，那是她按照自己的意志建的，是属于她自己的神庙。登山梯也是她要求建的，她便是这场大戏的主角，即使我不管所有重要的线索，但凉亭里的气味骗不了我，那就是何紫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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