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柳

话说这老赵家幸而得子，而男婴的左前臂上留下了紫色雷电状胎记，老赵头琢磨琢磨，就给孙子起了个赵雷的名字。

时间一晃，小赵雷十岁了。这天还是个闷热的夏天，刚下完一场雨，村子里雾气蒙蒙。熙熙攘攘的繁花压弯了雨后的海棠枝，翠黄的泪柳条挂着水珠垂在地上，稻田地里稻香四溢，远远看去，这赵家村还真有点仙气环绕的意思。

小赵雷从能走开始就总犯一种病，这左手臂始终没有力气。别的小孩都能拎着水桶帮大人浇浇花了，他这左手却连个水舀子都拿不起来。老赵家为了这个事可是愁坏了，四处寻医问药都不好使，找大神看病而大神也什么都不说。孩子这手臂没力量就干不了农活，上学去吧家里还没钱，去打工的话谁能要他呀，一家人为了这个孩子心都要操碎了，但也不忍心把他送人，就想着让他每天开开心心的，能快乐一天是一天吧。

小赵雷家隔壁是老石家，老石家有两个孩子，哥哥叫石阳，石阳跟赵雷同岁，从出生开始就浑身冰凉，体温比正常人低两三度。妹妹叫石月，比石阳小两岁，是哥哥的小跟屁虫，每次哥哥被欺负时，小石月都嘟起着小嘴挡在哥哥前面，俩人整天嘻嘻哈哈，形影不离。石月五岁的时候跟着家人出城看烟花被人贩子拐走了，石阳知道后一下子就病倒了。

家里人这些年四处奔波寻找，找到现在也没有找到。一大早，赵雷喊了石阳，俩人蹦蹦跳跳地就奔着村后的小河沟摸鱼去了。石阳从那次病倒后，体温变得更低了，一直就是三十二三度，但身体还没啥别的毛病，就是浑身冰凉。老石家养了两条小渔船，在村里来说还挺富裕，一家人也是求遍名医无果，连出马看病的都说这孩子这辈子体温就得这样了，时间一长家人也放弃了，同龄人更是用异样的眼光看待他，再加上石阳每日思念妹妹，慢慢地就造成了石阳孤僻的性格。

村里其他小孩都觉得赵雷和石阳是异类，玩耍嬉闹都不带着他们，但赵雷不在乎石阳的毛病，每次看见别的小孩欺负石阳，赵雷就算是拎着条抬不起来的胳膊也要帮石阳打回去，于是赵雷和石阳就一直哥俩好似的从小玩到现在。

俩孩子天真烂漫跑地飞快，一溜烟似的来到了河沟。这小河沟是村子给村民修的一条灌渠，没多深但水质清澈，周围有树丛影罩着，岸边花香四溢，水草丰茂，是孩子们避暑的好地方。靠在河沿的草里会有些小鱼小虾，俩孩子跟着家长学会了下地笼，经常来这摸鱼虾。

石阳帮着赵雷把裤腿卷起来，赵雷胆子大，慢慢地趟进河沟里翻看昨天晚上下的笼子。一般来说每次都会有那么一两斤货，但今天可是啥也没有，笼子口处却挂上好多褐色的毛发，好像土狗的毛。赵雷纳闷，这鱼和虾也不长毛啊，右手拿着笼子转头问石阳：“石阳，没有鱼啊，只有这个，这是啥？”石阳看了看笼子里的毛，“我也不知道，没见过。”赵雷沮丧道：“好吧，再下一次，吃完饭咱俩再来。”俩人摆弄一通，夹紧了笼子，又拿木棍加固了一遍，临走时候石阳从兜里掏出来一个小鱼钩，把鱼钩用细细的鞋带绑住，从赵雷兜里掏出一块饼挂在鱼钩上，找来一根树杈，把鱼钩往上一搭，垂在水面上，来了个空中钓鱼，另一端拽在手里。赵雷见了笑道，“你这鱼钩都没放水里能钓到啥？”石阳想知道是什么东西偷吃了笼子里的鱼虾，说：“看看呗，咱俩先不走，就在这蹲着，一会它还得来。”说完，俩小孩就往草丛里一趴，在暗处一动不动地盯着鱼钩。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赵雷都打哈欠了，刚要说回去，这时候不远处的草里发出悉悉簌簌的声音。石阳一把捂住赵雷的嘴，这声音越来越近，一个不知是什么的生物顶着一团草从草里游了出来。这东西全身都在水里，只有脑瓜顶这一团草浮在水面上。这团草径直地游向那块饼，停在了那里一动不动。

就在赵雷和石阳好奇之际，这团草突然浮出水面，裂开碗口大小的嘴，一口将饼吞了下去。这突如其来的一吞吓了俩孩子一跳，慌乱中俩人也没看清那是个什么动物。只看到它差不多有一只狗大小，浑身褐色，但嘴巴奇大，大到仿佛占据了整个脑袋。俩孩子一惊，不禁叫了出来：“哎呀我的妈呀！”这一叫不要紧，水里的那个东西好像比他俩更害怕，跟他俩对视了一秒钟后嗖地一下扎进水里准备逃跑。但那东西嘴里还含着鱼钩呢，这一个猛子差点没把石阳拽到水里。石阳害怕极了，鞋带一下子脱手了，赵雷胆子大，大喊一声：“追啊石阳！”然后右手一把拽起石阳跟着它往树丛深处跑去。

这小河沟还真长，越往深处草木越茂盛，也是多年来无人维护，两侧的岸上长满了各种野花野果，把这附近遮挡地严严实实。这小河沟的尽头是一个大石洞，被杂草和树枝围了起来，黑漆抹乌的看不清里面，远远看去竟像一个巨大的狗窝，那东西到了洞口一下就钻了进去，不见了踪影。

赵雷和石阳追到洞口也停下了脚步，俩孩子没见过这场面，心里面直打怵。这黑幽幽的洞里不断地往出刮着小风，一股股酸臭的味道传出来，好像什么东西在里面腐烂了。石阳害怕，说：“赵雷，咱俩回去吧，这啥地方太吓人了。”赵雷也说：“走吧走吧，瘆得慌。”

俩人转身要走，石阳因为吓得腿软，脚一滑，手里慌忙抓了几把空气，噗通一声栽进了水里。赵雷吓了一跳，但看到伙伴落水，没有丝毫犹豫，左右看了，捡起一根长树杈，一只手死死捏住了，艰难地伸向石阳。靠近洞口的水还真是急，石阳身体本就孱弱，用力游了几下竟被水流缓缓地冲向那黑漆漆的洞口！赵雷在岸上焦急地喊着，水里的石阳怎么扑腾都没用，仿佛被一股力量在一点一点地往洞里拽。石阳都要吓哭了，这时，那洞里竟幽幽地传来一阵诡异的笑声，“咯咯咯…”

眼瞅着石阳已经被冲进洞口，石阳惊悚之余竟站住了脚。原来那洞里面的地势较高，有一块凸起的石头让石阳稳稳地站住了。但耳边的“咯咯”声却越来越近，慢慢地已经到了耳边，一阵阵恶臭的呼吸拍在脸上，四周的黑暗仿佛一块大石板，压得石阳四肢僵硬，精神已经快到崩溃的边缘。他的体温也越来越低，好像一块冷冻了好久的雪糕，簌簌地散发着冷气，身边的空气竟慢慢地结成了霜！

就在石阳即将意识模糊之时，黑暗中的那东西伸出爪子一把抓住石阳的肩膀，刚触碰到石阳却马上尖叫一声松开了，同时发出痛苦的“咯咯”声，借着洞口微弱的光，那东西的爪子竟然开始缓缓地结冰！而石阳最后一丝心理防线终于崩塌，牙关一咬，脸朝上地昏倒在了水里，周围的水马上冻结成立一个大冰坨，把瘦小的石阳镶嵌在了里面。

洞外面的赵雷眼瞅着不见了石阳的踪影，正在焦急地想着办法，这时又听到了里面传来一声凄惨的尖叫，没有丝毫犹豫，也不管了一只手不能游泳，赵雷径直跳进了水里，借着水流，软塌着一只手，向着洞里艰难地扑腾。扑腾到那块石头上站稳，大喊着石阳的名字，喊了几声无人应答，却发现这里寒气逼人，大热天的竟如同进了冷柜一般。

赵雷顾不了许多，慌乱中感觉踢到了什么。赵雷忙蹲下来，极力地争着眼睛，微光中看到了镶嵌在冰块中的石阳。赵雷想都没想，一把抓向石阳，触碰到石阳的一瞬间，剧痛自指间传向心脏，一阵冷意从脚底板向头顶心蔓延开来，仿佛整个世界的寒冷都冲向他，整个右手竟开始缓慢结冰。

赵雷大叫一声，哇地一声哭了起来。这眼泪不是为他自己而留，伙伴全身都被这该死的冰埋着，他现在该有多痛啊。赵雷边哭边喊着石阳的名字，他越来越气，气自己无能为力，越来越急，急自己束手无策，这心火越来越大，直直地冲向脑门，黑暗中，赵雷那从未有过反应的左臂竟缓缓地冒出紫色的光晕，一个雷电状的斑纹浮现了出来！赵雷惊呆了，感觉右臂的疼痛也有一丝减弱，但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他此刻只想把伙伴从地狱般的严寒中解救出来。赵雷本能地想要抬起左臂，谁知这左臂竟在赵雷的意念之下唰地抬起，一把就将冰封住的石阳拉了出来！

黑暗中，那东西仿佛也被这光晕惊到了，大叫一声冲向赵雷。赵雷小脸上还挂着泪珠，感到不好，抓着石阳就往洞口跑。眼看着要跑出去，那东西竟追了上来。赵雷害怕之下看清了那东西的样貌，它有大黄狗大小，浑身布满黄褐色的脏毛，四个脚长着尖利的爪子和黑色的脚蹼，能站立行走，一个狗脑袋上长着小眼睛小鼻子和一个奇大无比的能裂到耳根的大嘴，满口獠牙，看起来像是一只丑到极致的狗。

它被石阳冻得发疼，揣着爪子，大嘴嘶嘶哈哈地喘着粗气，嘴角上还挂着石阳的鞋带，样貌狼狈又滑稽。片刻间，这狗发出“咯咯”的叫声冲了过来，伸出爪子就要抓赵雷，赵雷本能地抬起右臂一挡，只见左臂紫光一闪，赵雷周身晕起一层气浪，那狗一下子就被震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岸上。赵雷惊奇地看着自己的手臂，那狗站起来和自己差不多高，竟被瘦小的自己打飞，慌乱中还有一丝窃喜。这一击涨了赵雷志气，灭了丑狗威风，赵雷壮着胆子，叉着腰对着岸上大喊：“你这个丑狗臭狗赶快滚蛋！再敢碰我俩信不信我再揍飞你！”岸上那狗一个翻身，抹头钻进草里便没了踪影。

赵雷偷偷乐了一下，低头看向石阳，只见石阳双目紧闭，牙关紧咬，周身的冰早已融化，但身体还是微微冒着凉气。赵雷壮着胆子摸了石阳一下，发现手臂没有结冰后，两只手一使劲将石阳拖上了岸。到了岸上，赵雷刚想坐下来喘口气，突然觉得左臂重如千斤，低头一看，那紫色的闪电已经渐渐消退，他瞬间感觉胸口好似被大山压住，眼前一黑，栽倒在石阳旁边。

不知过了多久，赵雷再睁眼时已是红日高升、莺燕嬉鸣，他躺在家里的小床上，觉得脑袋昏昏沉沉，迷糊间发现石阳和爸妈正围坐在床边焦急地望着他。石阳看到赵雷醒了，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哎呀妈呀你可吓死我啦！我还以为你咋地了呢！”说罢一下子扑上了床，俩孩子又开始像往日一样嬉闹。赵雷妈妈李媛担心得又哭又笑：“得亏前院你王叔放完鸭子路过，要不你俩得在外面躺到什么时候？”不一会村医来了，摸了二人脉象之后说只是心神消耗导致的体力不支，需安心静养即可，家里人听了可算是松了一口气。正所谓孩子冷，爹娘疼，也正赶上老石家这个月渔获极多，俩孩子虽身体不如常人却也平安无事，两家人决定庆祝一番。

不消时日暮西山，赵雷妈妈李媛和石阳妈妈侯君萍做了一大桌子菜，都是渔家的美味，有香煎翘嘴、干炸葫芦籽、爆炒嘎啦、煮菱角等各种渔获，还有雷窝子炖小鸡、榛蘑炒鸡蛋、猴子腿炒肉、红烧野猪肉等各种山珍，可谓是：

山珍渔获赛龙凤，农家浑酒胜琼浆。

惊而无险心怀畅，天伦逍遥茱萸香。

晚霞画满了天边，红黄橙紫打翻在山头处，江中渔舟唱晚，水面上响起阵阵的号子。沐浴着江边柔柔的晚风，两家人歇了营生收了渔船，点好了灯笼，在赵雷家的院子里热闹开餐。

饭桌之上，大人们推杯换盏，尽显渔家的热情和豪爽，俩孩子就在桌上桌下间嬉闹，不消时夜幕便落了下来。天空繁星点点，月亮从山头蹦出来，河对岸不知是那家白天办了喜事，此时竟放起烟花来，在夜空的衬托下别有一番景致。侯君萍看到如此景致，又看看俩孩子如此活泼，心中不禁思念起小石月，便转过身偷偷地抹了两把眼泪。

这些都被李媛看在眼里，她忙在桌下一把抓住侯君萍的手，用满是心疼的眼神望向她。侯君萍忙擦了眼泪笑道：“没事李姐，我就是想她了。其实我都想开了，可能我跟孩子这辈子没那么长的缘分，还好石阳不让我们操心。”李媛说：“好妹妹，咱始终也没放弃，相信老天爷会给咱一个说法的，别太费心神了，你这样我可心疼你了。”说罢两姐妹都执手湿眶了。

小石阳看到了母亲的难过，停止了嬉闹，悄悄地走过来钻进母亲怀里，一双清澈的眸子望着母亲。侯君萍低头看着懂事的儿子，心中顿时充满慰藉。

酒过三巡，赵雷的父亲赵长海问道：“儿子，你俩今天都上哪去啦？咋还都昏过去了呢？”赵雷说：“我俩就去小河沟玩了啊，当时我俩追一只丑狗，石阳掉水里了，我着急去救也跳下去了，我左胳膊当时好像还抬起来了呢，再后来我有点记不住了，不过当时石阳好像被冻上了…”

“哪有，我当时被冲进那个洞里了，里面黢黑啥也看不见，我也没找到那个丑狗，然后我好像摔倒了，后面我也不记得了。”石阳抢过话来说道。赵长海听得一头雾水，心想这附近全是河沿哪里有洞，孩子左胳膊从来没抬起来过，医生也说没有希望，咋能一下就有反应了，唉，这孩子也是命太苦了，想罢喝了一大口酒。石大春看见忙说：“你们这小哥俩净胡说，肯定是搁草地上睡着做梦了，着五不着六的，哈哈哈，来赵哥，咱俩喝一口。”俩孩子因为没记实在也就没想太多，转眼就被好吃的吸引了过去，两家人举杯酣畅不在话下，但没有人注意到石大春脸上的笑容已经渐渐僵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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