叁 • 连府

“阿生……到了…”

听见薛衍在马车外的声音，我揉了揉惺忪的眼睛。掀开帘子，映入眼帘的是一扇朱红色的大门，门前立着两头凶狠的大狮子。门上方印着两个金色的大字：连府。

我下了马车，对薛衍说：“你要走了吗？”

“不……我要等……师傅……通…通知。”

正说着，只见那扇大门缓缓打开，里面走出了一个老者。那老者虽胡子头发花白，可是眼睛却神采奕奕。

他走近，给我行了礼说道：“这位就是大小姐了吧。”

我颔首：“劳烦先生带我进去了。”

“是这样的。”老者顿了顿，“这几日我家老爷都不在府中，可是他听说小姐回来已经快马加鞭往回赶了。可能两日后就到了。”

“所以？”我疑惑。

“现在家中都是由大夫人做主，她嘱咐老奴，如果大小姐回来了，就开旁门进入，毕竟突然冒出大小姐，也确实令家中惶恐。”

“噢！意思就是私生女没资格走正门嘛。绕来绕去的直说不就好了。”我抖落身上的雪“那你带我去侧门吧。”

来到侧门我刚踏进去，身后又说话了：“大小姐，这男人和这条狗……”

“怎么了？他们不能进吗？”

“连府有规矩，身份不明者不得入内，家中二小姐怕狗，所以……”

我心里压着一团火：“哪来这么多规矩啊！”

我正准备踏出门，身后传来一声尖嗓：“大小姐好大的架子啊……”

我回头，见一身着翡翠罗裙头戴金色珠钗的女子立于阶梯上，睥睨的看着我。身后还跟着好几个样貌姣好的女子。

“大小姐，这位是二小姐连翘，这是三小姐连以默，这是四小姐连姝秀，还有五小姐连惊词。”

我一一颔首，除了刚刚说话的二小姐，其余小姐都向我回了礼。

“姐姐呀。”连翘开口了：“我们连府就这规矩，你从乡下刚来不懂可以慢慢学，是吧陈伯。”

“二小姐可真是气势如虹啊，看你这打扮，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这连府的当家主母呢。”

“你……哼！果然是乡下来的野丫头，一点分寸都不懂。”说完她便扭着腰肢离开了。

她这一走，有两个姑娘也跟着她身后走了。

只剩下一个五小姐走近我说：“姐姐一路舟车劳顿，就不要跟其他姐姐置气了。”她拉着我：“父亲立的规矩历来如此，要不你先让你的家丁和小狗先退出，让陈伯给他们安排地方先休息着。”

“他是我的朋友，不是我的家丁。”听我这么一说，连惊词才正视薛衍，只见她先是一愣，随后脸颊迅速泛起红晕。

我对陈伯说：“那麻烦你了。”

“阿衍，你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就出来。”

薛衍点了点头，抱起小黑朝门外走去。

我跟着连惊词进去连府，看见各处都井井有条，置物十分淡雅。

“姐姐在外边受苦了，这次回来可有打算？”

“打算？”说实话，我还真没有什么打算。原本来连府我就是想活命而已，现在突然问我的打算，倒是问住我了。

“我也不知道，走一步是一步吧……”​

“家中姐姐们，除我外都已有婚配了。二姐下月就得成亲了。我想父亲回来肯定会先给姐姐觅得郎君。”​

连惊词笑眯眯的看着我，我呆了片刻：“郎君？这事儿我还未曾想过，不过，我想自己找，不想奉命成婚。”​

连惊词一愣：“自古以来婚事都由父母做主，哪有自己做主的道理。”​

几年前，阿爹也曾问过我，想给我找个夫婿​。可是阿娘说，如意郎君须得我喜欢才行，若只为命令在一起，不会幸福的。阿娘说，想看到我凤冠霞帔从家里出嫁的模样，那一天一定要是我最幸福的时候。

“不，我就想跟自己喜欢的在一起。如果遇不到，我宁愿不出嫁。”​

“那……外面那朋友是姐姐的如意郎君吗？”​连惊词看着我，眼睛里带着几分期待。

“他吗？”​我想了想：“他是我朋友。”

连惊词笑了：“那他可否婚配？”​

我看着她：“怎么？你喜欢他？”​

“不不……”​连惊词忙摆手，脸颊瞬间发烫：“姐姐取笑妹妹了。”

我微微一笑：“你可别喜欢他，他很吓人的。”​

“嗯？为何？”​

我摆摆手，消失在廊道​尽头。

看着房间里的陈设，我这一回来估计让她们心里都不舒服了。房间很小，床铺有些发黄，桌面上也落了些灰。

我掸掸床上的灰，坐了下来，正想着怎样应对这大夫人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大小姐……”​冷冰冰的声音穿进房门：“你该给夫人们请安了。”

我打开门，之间门外站着一个年龄不大的小姑娘，头上戴着小簪花，眼睛里充满了不屑。

“那有劳你带路了。”​

穿过好几条长廊，终于来到了大厅。

大厅里已坐满了人。左右两侧坐着些年轻姑娘，其中就有那几位小姐，各个都杨柳细腰，面施粉黛。小姐身后站着​些丫头，低着头，看不清模样。而在上座的。便是三个妇人。为首的想必就是大夫人了，举手投足间都透露着谨慎，从我进门起便开始打量我。左右两边坐着的应是姨太太了，略显小家子气，其中一个打扮得尤为富贵。

“这位就是咱家主母大夫人。”​陈伯向我说道：“这位是二姨太，还有三姨太。”

我行过礼，抬头便正对上大夫人的眼神。她看似漫不经心的扫视，却将我看得心慌。

“卿生是吧……”​她开口了。

“是的。”​

“老爷明日就回了，你先安心住下，等老爷回来另作打算。”​她没看我，只端着茶杯说出这番话。

我应着，没说话，不多时便叫我离开了，说是要她们内部商量点事。

合着就是​连老爷不回来，就无法确定我的身份吧。不过也算了，反正我只是来逃命的，待连老爷一回来，我把裴姨的东西交给他，我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雪忽的又下起来，我这才想起薛衍和小黑还在外面。我忙往后门跑去，一开门，看见一个黑黑的身影蹲在墙角，怀里还抱着一个黑色的小身影。

​ 我忙走近蹲下，薛衍看到我过来，笑了：“你……你来啦……”见他冷得发抖，我问：“你怎么蹲在这儿，这么冷的天。”

“我想……在…在这儿……等你…”​他的嘴唇发紫，睫毛上都是冰碴。

我忙脱下身上的斗篷盖在他身上，接过小黑：“走，我们进屋。”​

“不……我……我不想……让你……为……为难……”​

我没说话，一把抓住他的手，往屋里走去。

他的手好凉，我感觉自己手中握了一个冰块似的。天这么冷，他竟为了等我在外面蹲了这么久。想到这儿，我不由得握得更用力了些。

进了屋，我忙端来火，轻轻掸落薛衍身上的雪。又递给他热茶：“快喝吧，可别生病了。”​薛衍接过茶杯，微凉的指尖触碰到我的指尖时，我明显感到他颤动了一下。

“还是很冷吗？”​我问道。

他摇摇头：“好…好多了”​。

“砰砰砰！大小姐！”​门外传来敲门声和喊叫声：“你怎能随意带外人进来呢！”

我皱皱眉，随即打开门。见门外又是刚刚那个簪花丫头，我瘪瘪嘴：“什么事？”​

“你怎能随意带外人进来！还是一个男人！你知不知道这样……哎！砰砰砰！大小姐！”​

我关上门，真是烦透了。

薛衍喝了口茶，握着茶杯：“要不……我…”​

我摇摇头：“没事，大不了我走就是了。”​

薛衍想说什么，看了我一眼便抿抿嘴低头了。

没过一会儿，廊道外传来了不少脚步声。我叹口气：“她们怎么这么烦人啊！”​

我站起身，一把打开门。看见大夫人领着一群夫人小姐站在我门口。

“连卿生，你这是干什么。”​大夫人瞪着我，手中紧紧攥着佛珠。

“夫人，我朋友在外面都冻成这样了，我总不能不管不顾吧。”​

二小姐连翘一听，立马上前：“你怎么说话呢！既然做了我们连家的人，就要听连家的规矩！”​大夫人示意连翘退下，思索片刻说：“那也不能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啊。陈叔……”

“夫人……”​陈伯上前。

“你去安排一间客房给这位公子吧。”​大夫人转了两下佛珠，叹了口气踱步离开了。

“公子，请吧。”​陈伯说道。

​薛衍抱起小黑，往门外侧身。门外的小姐侍女们纷纷立于旁侧，待看清来人时，各个的目光都落于薛衍身上久久不曾移开。

“喂！”​我吸引过她们的目光：“现在我可以休息了吗。”

连翘冷哼一声，扭着腰肢离开了。

卯时

我换上衣服打开门，只见那个簪花丫头已站在外面了。

她见我出来了，微微行礼：“大小姐，以后我就是你的贴身侍女了，我叫清和。”​

我“嗯”​了一声，正准备出门，清和一把拦住我：“小姐，你这身红裙子太招摇了，我给你换一身吧。”

我看了看自己的裙子：“招摇吗？我从小到大都只穿红色。”​

“…因为下月就是二小姐大婚之日了，所以这府中撞色有些不大吉利…”

我正欲跟她据理力争，又想到我现在是顶替别人身份来此逃命，罢了，不穿就不穿吧。

我穿戴好衣物来到后房。问道：“昨天那位公子呢？”​

“他被安排到后厢房了。”​

“带我去找他。”​

“这……”​清和犹豫“小姐你现在毕竟还是闺中姑娘，跟一个男子走太近属实不好。”

我想了想，觉着貌似也没错：“……唉……那好吧……”​我往身后一望，也并未发现什么，便又跟着清和回到了房中。

大约巳时，门外传来喧闹声，我正纳闷时。清和在门外说：“小姐，老爷回来了！”​

我顿了一下，忙从包袱中拿出裴姨给的东西，想着一会儿给连老爷他应该就都懂了。

跟着清和来到大门口​，夫人小姐家丁们已将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我站在旁侧，没一会儿，门口便停下了一辆马车。

上面下来一个人，他​面部黝黑，眼睛却发亮，身材高大稳步来到大夫人身边，只听他低沉的声音透露着些急切：“卿儿呢？”

大夫人没说话，只是眼神中的期待瞬间消失，便看向我。​

连老爷随着他的目光移过来，眼睛里不知是喜是悲，站立良久，突然上前一把将我搂入怀中，在我耳边轻轻说：“回来就好……”

我一时竟不知如何回话才好。毕竟我是冒名顶替的，他​真正的女儿或许早已不在人世了。

想到这儿我拍拍他的背：“没事没事，我这不是回来了。”​他听我这么一说，笑了。见他笑的那么开心，我想他一定很爱裴姨吧。

“爹！”​连翘娇嗔道：“姐姐一回来你就忘了我们了吗？”

连老爷大笑：“爹这是高兴呀，你姐姐回来了爹高兴啊。”​

见连老爷高兴，大家也都高兴了起来。连老爷说，今日设宴欢迎我，我这心中真是五味杂陈​。

​申时

后院摆了五六桌的样子，各种各样的好吃的，有些我甚至都没见过。​

“汪！汪……”​

“小黑？”​我忙抱起小黑，小黑便使劲儿舔我的手，我摸着他的头：“今天都没见到薛衍呢。”

说着我便朝后房走去。只见薛衍立于亭子下方，手上在弄着什么。我走近一看，原来是一只信鸽。​

他瞧见我过来，倒是吃了一惊。

“你在干什么呀？”​我摸摸信鸽的头。

“告……告诉师父，你……你安全到达。”​

他上下打量我一番：“你的裙子……”​

“哎，别提了，说下月二小姐成亲，我不应该穿红色。”​

“你……你穿红……红色好看……”​

“是吧，我也觉得红色好看。”​

薛衍​放飞鸽子，沉默许久，

“你是不是有话对我说啊。”见他踌躇不安的样子，我开口道：“你有话直说就行，不用考虑太多。”

他抿抿嘴：“我……我过两日……就……就走了。”

听他这么一说，我的内心居然有些波动：“啊……要走了吗……”

说完这句话，我们都没有再开口，只是静静的坐着。

我跟他不过才相识几天，为何听到他要离开心里竟有些不舍呢。难道是我近几年见的男人太少了吗？嗯，应该是这样的。

我正在内心想着，薛衍突然递过来一支流云簪。

“给你。”

我接过簪子，笑问：“送给我的吗？你什么时候买的呀？”

“今早……没……没事做……便去集市……买了。”

我看着这支簪子，心中格外欢喜。这么多年，除阿爹阿娘外，倒是第一次有外人送我东西。

“你……你会想我吗？”

薛衍突然开口这么一问，倒是惹得我顿时面红耳赤。

“什……什么？”

“我会。”薛衍看着我说了这么一句。

我看着他笑起来弯弯的眼睛，竟忍不住笑着说道。

“我也是。”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