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亭起了个大早收拾东西。
天微凉,朦胧的晨雾还笼罩着万物,如白纱遮掩美人肌,教人心痒难耐,看得不甚真切,却蕴着一种别样的美感。
当贺亭把最后一样东西放入无量袋,坐在床上细细思虑还有什么东西未带时,突然记起,念动咒决,打开床下暗格,露出几样东西。
一个精致的木匣被贺亭拿起,打开,一只模样栩栩如生的龙形银镯出活现,龙头微垂,似乎处于沉睡之中,身上的片片龙鳞却似乎格外紧张似的张立着,清晰可见龙鳞上的丝丝纹路。贺亭叹了一口气:苦了你了,卫风。此次便随我一同上天驭吧。"说罢,用于轻抚过龙身,那张立的龙鳞居然听活乖巧地合闭上了。
贺亭将银龙镯戴于手腕上,隐藏在宽大的衣袖中。
贺亭看向余下的几样东西:一只琉璃瓶,一柄匕首,几卷纱布,挥手将它们都收入无量袋中,重新坐了下来。他挽起左手的柚子, 看到了自己血痴尚未脱尽的伤口,皱起了眉,喃喃自语道:“好得还是过快了。这几日还得再刻一次。”白皙光滑的左臂上落着与之格格不入地几个血字:远天近戈。这是贺亭从龙脉醒过来时身上便有的。熟悉的字体明显出自自己之手,贺亭觉得这一定非常重要,但始终不解其意。“远天”当是指远离天驭,可是“近戈“难不成是指挑起大战?可贺亭从不是喜战之人,这便奇怪了。
况且醒来的他似乎丢失了许多重要的记忆,尤其是在天驭与他重伤之前的。这也许是很深刻的教训,总之,贺亭这几百年来已经习惯不断在这些个血字上新伤叠旧伤,让自己时刻不忘,牢记于心。
收拾完一切,贺亭打开门,发现凰戈竟是起得比他还早,已在门外倚柱守候,还准备好了早膳。弄得贺亭感概连连,他这是从照顾别人转到被别人照顾了吗?
昨日他已与殷半锦过传讯符,约定好了今日下山,在殷半锦他们居住的客栈相见,他本计划让凰戈先下山去汇合,但凰戈却说想与他一同去给玄离的已逝祖先上柱香。
昨日神祀,奉的是仙帝,祭的是贺家先祖。贺家世代守护的是三界,是玄离,也是本心。几代人皆为此赴汤蹈火,其中自然也包括贺亭在大战中战死的父亲。
贺亭本已登上天驭,不得帝谕不可归凡,在凡域的这几百年皆因私自下凡被神柱所惩而降的神罚。如今日期将近,贺亭这一走,怕是归凡间之可能渺茫,再见亲友无期,在离别之即为玄离贺家列祖上柱香,也算道别了。
还是付华想得周到。贺亭想。昨日殷半锦用讯符说,怕副宗主伤心过度,请贺亭不要前去道别了。
这孩子平日里看来粗枝大叶,无半分仙风道骨可言,想不到也有如此玲珑心思。贺亭叹了口气。自从贺云知道神罚有时限,贺亭终究会回天界,她便不再那么喜欢像小时一样黏着贺亭这个哥哥了,几百年来,兄妹之间,唯余沉默。
玄离只在神祀之时对外开放一日,如今神祀之日已过,此处中只留下几名身着淡青色校服的玄离弟子留守,没有人敢在圣洁之地行喧闹之事,内外寂静,只凭台上那永燃不熄的千息香轻轻曳出的几缕清烟在空气中徘徊,
贺亭挥手免了门口弟子的行礼,跟凰戈一起上了柱香,拜别。
"唔"殷半锦舒服地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从房中走出。还沉浸在清晨的舒适中的他,余光曾见了走进客栈的贺亭与凰戈,立马目光如炬、精神抖擞地飞奔下楼。
"师尊-"殷半锦扑到贺亭怀里,亲热地蹭着师尊贺亭。
"都多大的人了。过几年也该成家了,还跟个小孩子似的。"贺亭宠溺地摸了摸殷半锦的头,"付华,钟予他可起来了?"
殷半锦偏过头:"他?他刚做了半个人。"
还没等贺亭发问,只见季汐从一楼一跃而下,稳稳当当的落在贺亭跟前。
"我这早上洗个面,怎么就做了半个人?"
(俗语: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取前"洗"面"二字,即为殷半锦口中的"做了半个人)
"好歹是一起长大的,怎么每次话不过三句便要吵起来。来,坐。先吃早饭吧。”
凰戈已经让小二上了一桌的早点,贺亭与他们一起坐下,看着他们两用饭。
“师尊,那我们吃完饭就上路吗?”殷半锦嘴里塞着满满的小笼包问。
贺亭拿出手巾递给殷半锦擦嘴,温柔地说“我等你们吃完就走。”
“上次叶兆师兄好像说东戈引起暴乱的原因是因为两具妖族尸体,搜寻他们身上的证物的时候,却发现他们好像是怀空城的人。那边好像不常有妖出没吧,师尊,这次你要去看看吗?”
“嗯,我会去好好查查的。”
正在喝粥的季汐警觉起来:“师尊,您不打算带我们一起去?您想一个人去?”
贺亭温声说:“我也不是一个人去。你们年纪还小,以后历练的机会还有很多,此次不必强求,替师尊好好看着玄离吧。
“可是一”
”不必说了。戈我们走吧。”
贺亭与凰戈走出了客栈,行走在街上。
“当真舍得?”凰戈问。
“不舍得,”贺亭对凰戈苦笑了一下,“不论早晚,终究会分别,总得说服自己舍得。”
“我倒是觉得分别离散不凭理,欢喜聚和只凭人,“凰戈笑着了一眼在不远处货架边假装挑选东西的某两人,挡住了贺亭向后望的目光,“亭儿可要吃糖葫芦?这吃食瞧着可爱。”正说着呢,已经付好了银子接过了糖葫芦递给贺亭。
贺亭道了谢,接过了糖葫芦,心中却有犹豫。他慢慢舔舐完了外面包裹的冰糖,看着露出来的山楂,开始头皮发麻。贺亭喜甜,极怕酸,想一想都觉得身体不适。但好歹是凰戈买与他吃的,贺亭想了想,还是决定硬着头皮咬下去
“多谢了。”凰戈抢过贺亭手中吃剩的冰糖葫芦,一口咬下了一只山楂,冲贺亭笑着摇了摇手中的糖葫芦。
呃……这可让一向妙语连珠,挑剔起来滔滔不绝的渡昀君犯了难。我该怎么表现?!在线等,急!
如果对他说“你不知廉耻!”……我也确实不想吃山楂……而且怎么感觉有一种良家妇女被恶霸调戏了的感觉…………
如果对他说“好样的!”或是不说话……呸呸呸,这种娇羞的样子哪里是我!!
嗯,专业挑剔户贺亭,专业挑剔几百年,说过的字比空气中的灰尘还多,此时居然棋逢对手,无言以对?!
为了维持自己淡定优雅的形象,贺亭还是选择了个折中的办法——开始讨论正事(用有的没的废话来转移话题,掩盖自己的尴尬……)
御剑恐引魔狱注意,贺亭带了疾行符,需得至人烟稀少之处方可使用。因此他与凰戈先出了城,再抬头时天空已是披星戴月,他们决定露宿一晚,等明日再疾行至怀空海。
贺亭用若羁在地上草图。
天驭。凡域。魔狱。明明是同一个音,意思却大有不同。
凡域四国分布是这样的:上北袤,下南泽,左西濡,右东戈。每一国都有一个宗门镇守保卫,分别是:区吴玄离,天虞元哲,临武昭阳,皋涂乐驰,南泽归玄离管,此刻他们正处南泽境内。
贺亭在下面的小圆圈那儿点了个点。凡域与魔狱之间夹着通天梯和肃萧池,怀空海连接着人界与魔狱最底层----暝狱。
若从暝狱向上,过绯狱,再到枭狱,因为枭狱是一座浮空城,所以可以直达通天梯中部,介时,他回天界复位,凰戈取池心水,皆大欢喜。旁边的火苗发出轻微的噼裂声,没有吵睡在一旁闭目熟睡的凰戈。
贺亭拿出披风替凰戈盖上,还在思考,若魔狱不是三狱一体,那从南泽疾行到绯狱岂不甚好?少越了暝狱。
这时树边的矮灌木丛中发出了树叶摩擦的沙沙声,四下无风,似有异物于此。贺亭警觉起来,举着若羁步步靠近。
"谁?"
四周寂静,似连虫鸣振翅之声都被放大似噪音。
贺亭不见答复,下一步直接用灵威震碎了树丛,露出了里面藏的东西。
"师尊一”
贺亭的大腿被左一个右一个的抱住,动弹不得,两只犹如树懒的神奇生物正在号陶大哭,连带打湿了贺亭,
"师尊,我们两就是您带大的,您可比亲爹还亲啊,你这一走,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可都见不到你这两个可爱的徒弟了,师尊,,您再考虑考虑吧一-"殷半锦摇晃着贺亭的腿,满脸泪痕地说,季汐抱紧了贺亭的腿,好像生怕贺亭遁地逃走一般。
"嘘-一小声点。戈还在睡觉....”贺亭急忙拍拍腿上两人的头,转头望向凰戈睡觉的地方。不远处的男人已经醒了,此时似乎正饶有兴趣地注视着跳动的火苗。
贺亭把目光收回,略带愠色的目光对上两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立马烟消云散,他叹了口气,对他们说:“先起来。"两只才慢吞吞松开了手站起来,一齐撅着嘴看贺亭,贺亭对上他们的目光就开始头疼,用单手扶着额问:"什么时候开始跟的?"
“就、就出客栈的时候。"
"早上说的话都没听进去了?”
"听进去了。但还是想跟去。"
如果贺亭有胡须的活,他这时一定在气得吹胡须,可是他没有,只能气极反笑。
"你们两平时怎么招怎么不对口,这种时候倒是齐心协力,异口同声?"贺亭甩袖在地上坐下,往火里添枝,"好啊,那就说说。就算平平安安地到了,他去肃萧,我去天界,你们怎么办?再自己从魔狱回去?"贺亭把手中的树枝狠狠砸在火堆里,跳跃的火苗大幅摇晃了一下,还是继续能熊燃烧。
沉默了。
两人只低头看自己的手,紧咬着下嘴唇,连大颗的泪珠都只敢悬在脸上,不敢轻易的落下。
须臾,殷半锦小步小步地横挪到贺亭旁边蹲下,把头埋在臂弯里小声地说:“几百年了。家里的直系亲属早死光了,回去也没什么用。”
贺亭没有问殷半锦为什么不回玄离,殷半锦早些年因为衣服跟玄离的其它弟子打过架,这些年除了贺亭,季汐,叶兆在玄离对他好,其余确实没什么牵挂。
季汐也蹲在那里说:“我们季家除了季宗主也都不剩了。师父你都要回去,他也肯定要回去,我跟那天虞元哲宗没什么关系,他走了我就得回去。况且你们都走了,我也不留着。”
贺亭眼眶有些酸,他强忍着泪水问:“那你们上不去通天梯怎么办?
“那就跟揽涟一族守大境,至少抬头就可以看见师父。”
“瞎扯,揽连他们早就灭绝了。”贺亭还是不忍心丢下他们两,一只手一个,把他们俩抱进了怀里,泪水盈绕在眼眶里。
次日清晨。
“师尊——看!我们打到鸟了!”
“什么我们打到鸟了,明明是我打到了。”
“你扯,没有我用反行符让那只鸟飞得跟乌龟爬一样慢,就凭你这二流子技术也可以打到……”
果然还是心大。贺亭想。昨天还哭得昏天黑地,今日又生龙活虎,早知如此,就是他们用眼泪淹死我我也不会同意的。
玄离是四宗之首,宗门就建在南泽国国境边上,贺亭他们昨日已经出了南泽国国境,今日再行,用疾行符不达半日便可至怀空海。
“那个,师尊,要不我来吧。”殷半锦摁住了贺亭握符的手。
“乖,没事。”四张纸围绕在他们一行人周围,逐渐散发出耀眼的光芒,将他们彻底包裹。
“哇,师尊,好快啊。”殷半锦惊喜地看着光球外迅速掠过的景物发出惊叹,旁边的季汐也是,“哇,看那棵树…那儿有只鹿…那儿在下大雨……”
“哎,师尊你不是不能用灵力吗?”
贺亭有神罚在身,在凡界用不得灵力。不过好在天界积累的神思可以当做灵力使用,只是消耗有些大,而且不在天界无法补充,不过好在贺亭神思肯定够用。登上天界后,自身所携带的灵力会被转化为一定量的神思,平时通过行善或行恶会获得神思,并记录在天界昀翳榜中,可以自行使用或向神柱交换东西。换句话说,天界的神思在某一点上类似于凡界的灵力,不过来源不一,用途多一点罢了。
"行善或积恶?天界可真是个矛盾的地方。"季汐嘀咕着。
约近午时,贺亭他们已经到了怀空城外。
怀空城位于怀空海附近,依海而生,是凡界唯一人魔杂居的地方。
整个怀空城笼罩在灰蒙蒙的雾里。死气沉沉逼走了正午烈阳,只分散了少许清冷的日光照进街道。
“他们中午不吃饭吗?"殷半锦揉着饿得咕咕叫的肚子直冒酸水。季汐塞给他一包前天吃剩的牛肉片,示意他别说话。
“请问有人在吗?请问有人在吗?"贺亭敲响了一户人家的门。家家大门紧闭,连窗户都用厚实的木条封死了,敲门皆无人问答,唯独这一家。
"你们是谁?"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贺亭询问第二遍后问。
“我们是外来的,可以向你们买点吃食吗?"贺亭对待孩子总是以最温柔的语气。
"你们什么时候到的?有人会冶病吗?"带着童稚的声音再次问。
"今日不到午时,有。”
"那、那你们快进来。"一个莫约大七岁的垂髻幼童探出半个脑袋来,扫过贺亭一行人后催促着他们入内。
屋内有个不大不小的院子,院子的上方可见的一角天空已经被封上了,层层木条挡住了阳光,留下浓浓的压抑。里屋的门从外面用木条钉死了,窗户也是,只在门上留下了两只拳头大小的洞。小男孩端着一盏灯引贺亭他们到院子里坐下,从一个微型无量袋中摸出几个干巴的白馒头分成三碟。一碟端给了贺亭他们,一碟放在了院子角落的一张床边,透过微弱的烛光稀可以看到一个瘦弱的人,辨不出男女,也不见声响。小男孩将碟子放在一个圆形的框上。连着长竹竿,颤颤巍巍地小洞口送入,在把碟子放到地上后迅速地抽出,但屋内的东西似乎听到了碟子磕碰的声音,展开了激烈的斗争撞得门窗”哐哐”作响,木屑纷纷下落。
小男孩小心翼翼地接近洞口喊:“爹,娘,叔叔,你们别打架,你们好好的…啊——”洞口伸出一口枯手抓住了男孩的脚裸,有着尖利长指甲的手上混合着泥灰和血渍,正在把男孩往屋里拖。
“危险!”
贺亭和凰戈同时跳起,贺亭用若羁断了枯手把男孩抱回来,凰戈飞速结印隔开了院子和里屋,顺便把断手丢了进去,里面立马传来撕咬的声音。
男孩坐在贺亭腿上哭,殷半锦给他重新接上了脱节的脚裸。
贺亭哄着他,“没事噢,来,先吃颗糖。不疼了,不疼了,你大哥哥已经把你治好啦。”
男孩嘴里含着糖,果然不再啼哭,手还紧紧攥着贺亭,就转头泪眼朦胧地问殷半锦:"大哥哥,你治好了我,可以、可以救我哥吗?"
贺亭颔首。
殷半锦用帕子把背对着大家的男人翻过来,试了试鼻息,转头对贺亭说:"已经没气了。"接着捏着帕子掀开了男子的上衣,继续分析道:"腹部凹陷,两侧肋骨突出,四肢肿胀,死前可能有失禁的病状..."说着说着,殷半锦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震惊地看着贺亭继续说:"渴死的。刚死没几天。"
季汐也很震惊,他接着殷半锦的话说:"可...今.天早上,我们用疾行符的时候我就看到这边在下雨,下雨。这怎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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