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这个春天不灿烂

2005年2月，大学时代的最后一次过年。

从小到大，最喜欢的就是过年，因为这个时候每个家庭都喜气洋洋，每个人都要说吉祥的话，每天都有各种各样好吃的，最开心的是什么都不用干，一心一意地吃喝玩乐。

大年三十很快就到了，妈妈6点就起来了，开始为年夜饭忙乎着。爸爸打开了电视机，调到了中央一台，我则坐在电视机前，边吃着零食，边看全国人民如何过年。到了下午大概4点左右，一桌年夜饭已经摆好了，香气扑鼻，老爸摆好了碗筷，我开了一瓶红酒，给爸妈还有我都倒上了，这个时候，老妈招呼我们都坐下来，老爸举着杯到，“我们一起干一杯，祝福新年全家人身体健康，我们的宝贝女儿一切顺利！”清脆的碰杯声、开怀的笑声伴随着窗外的鞭炮声，一家人最幸福的时刻莫过于此了。

吃完饭，老妈在厨房洗碗，我和老爸先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等着中央台的春节晚会。

这时候，老爸突然问我，“雅澜啊，就快毕业了，想好毕业以后自己做什么工作吗？”

我疑惑地看着老爸，“我一直都是想做律师啊，老爸，你怎么忘了？”

“不是我忘了，做什么工作还是要考虑清楚的，这个社会很复杂，并不是像你想得那么简单。”老爸意味深长地说道。

“这个社会上有那么多不公平的事情，我做律师就可以帮到他们啊，就像武侠小说里面的侠客一样，匡扶正义。”我赶忙说到。

“什么是正义？其实这是个很复杂的问题。律师听到的是只是当事人的一面之辞，你怎么能判断你代表的就是正义的一边呢？”老爸耐心的继续解释，“另外，好比狼咬伤了羊，按照现在的规则，狼和羊都有权各自聘请律师，那是狼的律师是正义的，还是羊的律师是正义的，如果按照所谓同情心，封住狼的嘴就好了嘛，但是这样狼会饿死，难道这样就是正义？所以有时候，律师面对的纠纷根本和善恶没有关系，甚至有时候正义和非正义很难区分，因为加害人和受害人可能是同一个人。你的性格直率，眼里容不得沙子，要做律师，你就得考虑清楚，而不是光凭着一腔热血啊。”

“爸，想一想，其实你说得挺有道理，我还是想试一试。”我仍然很坚定地说，但内心中已经没有那么迫切了。

这时候，老妈凑过来了，欣喜地说，“刚刚你周阿姨来电话，说你毕业了，可以到她女儿的那个公司去上班，她女儿已经把你的简历给他们单位人事看了，人家说要你有时间过去面试。”

“周阿姨，哪个周阿姨？她女儿在哪个单位？”我有点迷糊了。

“哎呀，你这孩子，就是以前跟我在一个办公室的，小时候带你见过她，她特别喜欢你。对了，她女儿在联通公司上班，大单位，福利待遇挺好的。”老妈顿时眉飞色舞。

“妈，你都不问问我，就让别人介绍，我想自己找工作，不想凭关系。”我嘟着嘴，不高兴了。

“瞧你这孩子，咋这么不懂人情世故呢，别人想要这样的机会还要不来呢，别不识抬举啊。”老妈声音高了起来，看苗头不对，我得赶紧闪。

“妈，我有个电话，不跟你说了啊，我先去接电话了。”说完，我就跑进了自己的房间，带上了门。

打开电脑，登个网站，可脑子里都是老爸刚才的话，的确，做什么工作确实应该想清楚，能不能适应，等年后先到法院实习，了解了解。

春节很快就过去了，我自己找到了新城区法院的方院长，跟他说了我想在法院做毕业实习的事情，并把学校开的证明和成绩单递给了他。他看了以后，很满意地跟我说，“行啊，你这是高材生啊，在我们这里实习，我们很欢迎啊，现在我们其他庭也有实习生，那就把你安排在民一庭吧，先跟着田法官，他们有案子的时候，你都可以参加。”“那太好了，感谢方院长。”我兴奋地答道。

接着，方院长打电话叫来了田法官。不一会儿，进来一位穿制服的女士，大概30多岁的样子，清瘦身材，皮肤白皙，一头长卷发扎成了马尾，显得十分干练。

方院长缓缓地向我介绍，“这是我们民一庭的法官，田欢，实习期间这就是你的领导了。”

我大方地站起来，向田法官鞠了个躬，“您好，田法官”。田法官笑着说，“你好。”

这时候方院长接着说，“对了，我还没介绍，小田啊，这个是马雅澜，从现在到下个月，在我们这里进行毕业实习的，你先安排人带带她，挺优秀的。”

随后，我就跟着田法官来到了民一庭。她把我介绍给办公室的其他人，大家都表示了欢迎。最后，田法官把我带到一个人的面前，然后跟我说，“这是周宇，是我们这里很资深的书记员，你先跟他学习吧。”然后她对周宇说，“周宇，这是马雅澜，来这里进行毕业实习的，你先带带她。”

“好的，田法官。”周宇认真地答道，然后跟我握了个手，就招呼我搬张椅子坐在他的旁边，跟我讲了法庭记录的方法，教我如何整理案件卷宗等等。周宇，不到30，小平头，人有点微胖，戴着眼镜，跟人说话挺和气的，但平时不爱讲话，即使有案子，也绝不多说一个字。后来我发现整个办公室的人基本上都是埋头工作，很少交流，通常都很安静，有时候掉支笔在地上，都觉得声音很大。这样的氛围我不是很喜欢，虽然我不是那种话痨，但是我还是希望平时上班时办公室里有时候能有些生气，一些案子大家有时候也能讨论一下，而不是这种有点老死不相往来的感觉，有时候觉得呼吸声大点都是在犯罪。

就这样周而复始，大概过了半个月，我基本上已经对民事案件审理程序比较熟悉了，也经常会找周宇要一些卷宗，看看案件，尝试着自己进行分析。也慢慢习惯着这种有点窒息的工作氛围。

有一天，周宇下午家里有事，请假了半天家，走之前他告诉我，用他的电脑整理一下上午开庭的笔录。下午上班时，我就开始整理笔录，不是吹牛，我打字的速度还是很快的，1分钟200多字呢，整理完以后，我又检查了一遍错别字和标点，确认没有问题了，我就存在盘上了。因为我是毕业实习，实习时间不长，所以我基本平时不需要用电脑。今天有机会用一下，正好看看他电脑里面还有没可以学习的东西，东找找、西翻翻，发现他电脑里面也没有什么很有价值的学习资料。偶然间，我点开了一个没有命名的Word文档，还以为是空白呢，结果一打开，发现是关于法院里法官廉政方面的内容，好奇心驱使我一定要往下继续看，但是越往下翻就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后面居然有法官收取当事人红包的明细：XX法官，在XX案件中收取XX的红包XX元。再往下看，居然有田欢的名字，不会是同名同姓的吧，妈呀，不敢往下翻了。

不行，我再看一眼。里面写的是田欢，收了被告的500元红包，跟之前一个中学生在学校溺水的民事赔偿案件有关，她收得是被告学校校长的红包，难怪当时判决学校的责任比较轻，并没有赔偿多少钱给家长啊。天哪，我怎么都没有想到，法官会收当事人的钱，而且还是这么多法官。不敢看了，真不敢看了。突然，有人过来问，“上午审理的案件的笔录整理好了吗？田法官在问呢”，我都没看清楚是谁，按下自己的慌乱，故作镇定得说，“刚刚整理好了，是要打印出来吗？”对方说，“是的，就现在打印吧，我给田法官拿过去。”“好的。”我急忙答道，并赶紧打开笔录，点击了打印选项。打印完之后，我赶紧关了电脑，然后找了本案卷翻看，免得让别人看出我刚才看了不该看的东西。终于挨到下班了，我以最快的速度收拾东西回家。

回到家里，饭也没吃，就进了书房，感觉脑子里一片空白。老爸看出了我有点反常，就进了书房，轻轻地问我，“孩子，今天这是怎么啦？有什么心事吗？”平时我跟老爸是无话不谈的，顿了几秒钟，我说，“爸，你先坐下来，我慢慢跟你说。”然后老爸坐在了我对面的椅子上，“你说，啥事？老爸帮你分析分析。”我把今天看到的事情跟老爸讲了一遍，没想到老爸笑了，缓缓地跟我说，“其实这没有什么奇怪的，当然，作为行使国家权力的机构，他们不应该这样做，只是任何行业里都不是一潭清水，都有蛀虫，这样的人毕竟也是少数，但是影响极坏，一定会被揪出来的，你今天看到不就是人家法院在做廉政方面的排查嘛。”

我急着说，“排查是做了，可是没见着会怎么处罚啊，要是以后再犯，那对案件的判决就不公正了，怎么实现法律的公平和正义啊。这个法院是这样的，那其他的法院呢？如果我们做律师的，都是碰上这样的法官，那我们怎么打官司啊？”“所以这就是社会啊，社会是很复杂的，光凭一腔热血改变不了什么，咱们都是普通人，凭自己的本事和能力在社会上立足，想要出淤泥而不染，又想要在社会中占有一席之地，是需要忍受常人所不能忍受的困难的。孩子，别想那么多了，先把这个实习完成了，至于毕业后做什么，可以慢慢想清楚。”老爸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走出了书房。

可我的心情依然七上八下，对自己一直以来做律师的目标产生了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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