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最后的坦白

“多谢你的‘良言相劝’。”高绶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继续说道，“但我依然对你的推理嗤之以鼻，那不过是错误的臆测罢了。另外，案发前一天，我们似乎见过一面？”

石安匿当然记得，地点就在交警队的大厅，那是一次充满试探意味的偶遇。

就在高绶端起咖啡杯的瞬间，石安匿不动声色地瞥向左侧。只见陈家姨脸上堆满了谄媚而疏离的笑容，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仿佛这场审讯与她毫无瓜葛。

石安匿收回目光，紧盯着高绶问道：“我记得那天你并未携带任何包袋。然而案发当天，你为什么特意带了一个包？”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质问，高绶却轻描淡写地抛出一个令人啼笑皆非的理由：“因为那只包搭配那套衣服，好看。”

石安匿瞬间语塞，这种荒谬的逻辑让他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再者……”高绶放下手中的骨瓷咖啡杯，杯底与托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即便我杀了赵正雄，我又何必对李百和杨枞痛下杀手？这两人与我无冤无仇。”

感受到对方构筑起的强劲心理防线，石安匿不再迂回，而是直勾勾地盯着高绶，眼神中透着势在必得的锐利与期待。

“就是！”一旁的陈家姨适时地附和道，语气中带着几分夸张的认同。

石安匿感到喉咙干涩，吞咽了一下唾沫，这才沉声说道：“因为李百和杨枞不仅认识，而且在你遭受赵正雄猥亵的那天，他们也是帮凶。应该说，这三个人是一丘之貉。接下来，你为了复仇，成为了杀害他们的主谋！当然，我的判断依据主要来源于陈家姨，这才推导出这是联合作案。案发当天，你虽然只是佩戴了一个小巧的皮包，但足以藏匿凶器。加上陈家姨刻意制造了看似完美却经不起推敲的不在场证明，目的就是为了迷惑警方。这让我更加怀疑，她这样做是不是在故意通过‘背负嫌疑’来反向证明自己没有同伙，从而洗脱更深的罪责。”

“你也清楚我的身体状况，凭我一己之力，真的能干掉赵正雄、李百、杨枞这三个成年男人吗？”高绶反问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

“对于这一点，我心中早有答案。”石安匿语气笃定，“先说赵正雄，你与他已有肌肤之亲，只要利用美人计，便能让他卸下防备乖乖转身。随后，你掏出凶器，狠狠砸向他的后脑。”

高绶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凝望着石安匿，那眼神凶狠得仿佛下一秒就要如饿虎扑食般冲上来。

“关于您们精心布置的‘密室杀人’，我也深思良久，终于得出了结论！那就是互相作证彼此进入房间的顺序和时间，营造出一种‘不可能作案’的时间差假象。”

“还有吗？”高绶冷冷地问。

“您们互相包庇，旨在避开警方的怀疑。但我已经看穿了其中的破绽：您们是联合起来杀死了赵正雄，同时也包括了李百和杨枞。换句话说，在杀死这三个男人的过程中，您们分工明确，配合默契，才能如此从容地脱离警方的视线。”

“一个人也可以动手，为什么需要两个人？”

“正如我刚才所说，这是为了迷惑警方的调查方向。只要矛头指向其中一人，另一人就能暂时洗脱嫌疑。等到警方锁定‘凶手’时，那个早已洗清嫌疑的人再站出来，为被怀疑者提供关键的‘清白证明’，最终两人皆可无罪释放。”

“你说得倒是逻辑自洽。然而，这岂不是在向警方暗示我们是同谋关系？”

“所以，您们需要一个替罪羊，或者说，一个***。您们将矛头指向了第二个出现的女人，那个神秘的第三者。她在您们之前出现过，成为了完美的挡箭牌。”

话音未落，高绶猛地站起身，气得满脸通红，脖颈上的青筋暴起。

石安匿深知自己已彻底激怒了对方，但他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冷静得可怕。就在这时，陈家姨伸出左手，轻轻按住高绶的肩膀，将她强行拉回座位坐好。

“根据我的推理，你早就蓄意杀害赵正雄、李百和杨枞。后来，你再次找到陈家姨，坦陈了你的计划。起初，陈家姨并不愿插手，因为她有一个健康可爱的女儿，她不想家庭破裂，更不想让女儿失去母亲。在你无计可施之际，你想到了那些被偷拍的不雅照片。你将照片偷出给陈家姨看，以此作为筹码。这点，我觉得你极具‘牺牲精神’。毕竟，常人若遭遇此类隐私泄露，恐怕早已羞愤自杀或远走他乡，而你却选择了最危险的一条路。”

石安匿话音未落，陈家姨便打断道：“赵正雄的确是禽兽，但他也是我丈夫。如果要亲手杀死他，我怎能忍心？况且，他是交警队的副队长，一旦事情败露，判死刑都是轻的。届时，谁来抚养我的女儿？”

“依据我多年的办案经验，”石安匿目光如炬，“高绶肯定答应了你提出的任何条件，包括私下供养你的女儿，确保她的未来无忧。”

陈家姨一边倾听，一边眼神飘忽，望向卧室旁紧闭的门扇，似乎在逃避什么。

石安匿挥了挥手，试图将陈家姨从神游中拉回现实，回应他的指控。

然而，高绶却突然大声喝道：“把你肚子里那点存货，全部抖出来吧！”

这一声怒吼让陈家姨猛然回神，她慌乱地点了点头。

“好吧。其实，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杨枞死后，我认定自己是下一个目标，整日疑神疑鬼，走路时都在警惕周围是否有潜伏的杀手。但一个月过去了，我安然无恙。也许这只是被害妄想症在作祟。”

“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高绶追问。

“被害妄想的根源是恐惧，源于警方的压力，也源于我那糟糕的推理能力让真凶逍遥法外。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我越靠近真相，越感到危险。在这三起命案中，除了李百，剩下的赵正雄和杨枞，我都认识。”

高绶瞥了一眼见底的咖啡杯，起身去续杯。

坐在沙发上的陈家姨缓缓抬头，视线并未落在石安匿身上，而是空洞地投向窗外阴沉的天空。

片刻后，高绶端来两杯热气腾腾的咖啡，直视着石安匿问道：“侦探，你怕我在里面下药吗？”

看着高绶脸上那抹意味深长的微笑，石安匿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凶手真的会如此好说话吗？想到这里，石安匿缓缓拿起面前的杯子，指尖触碰到微凉的杯壁，咖啡已经凉了许多。

高绶伸出双手，做出一个邀请的姿态，调侃道：“来了半天，不吃也不喝，还以为我们在虐待你呢！”

“并没有。不过，今晚我过来，只有一个目的：让您们去自首。我心虽软，但不想让罪恶继续逍遥法外。”

“侦探，谢谢你为我们考虑这么多。不过，我和陈家姨，真的没有杀人。”

听到这句倔强而冰冷的话语，石安匿端起咖啡杯的动作停滞在半空。

高绶和陈家姨对视一眼，同时露出了一抹诡异的笑容。

石安匿无奈地垂下眼帘，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似乎在酝酿某种情绪。片刻后，他猛然抬头，目光如炬：“您们确实承受了太多苦难，所以，李百、赵正雄、杨枞这三个男人自然成了您们的目标。但是，用这种极端的方式终结他们的生命，不仅无法宣泄心中的愤怒，反而会将自己推向深渊。家有家规，国有国法，只要法律尚存一日，杀戮便是不可触碰的底线。”

“少废话！直接说重点，我们是怎么干掉李百的？尽量详细点！”高绶满脸不耐烦，语气中透着明显的焦躁。

石安匿冷冷一笑，语速平稳而清晰：“案发当晚，夜色深沉。你作为主谋，手持装有剧毒的针管，潜伏在旅游景点门口附近的阴影中。随后，陈家姨发送短信将李百约至该地。李百抵达后，发现等待的人是你，误以为旧情复燃，便上前寻求亲热。就在拥抱的瞬间，你迅速将针头扎入他的手背。毒素发作极快，李百当场毙命。这就是作案的全过程，我说得对吗？”

高绶突然大声打断：“等等，这里有个巨大的逻辑漏洞！李百和陈家姨之间并无私情，她怎么可能凭一句话就把他约出来？”

“很简单……”石安匿不紧不慢地回答，“陈家姨谎称回家途中路过景区门口，偶然看见了你的身影。这个理由足以勾起李百的好奇心。”

听到这里，高绶与陈家姨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随即爆发出一阵轻蔑的大笑，显然对石安匿的推论不屑一顾。

石安匿面色未变，沉声问道：“还要继续辩解吗？”

“好吧，既然你非要听，我就实话实说。”高绶收起笑容，正色道，“那天晚上我的确不在家，但我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当时我正在公司加班，有多位同事可以作证。”

“是老板还是普通同事？”石安匿步步紧逼，“如果你继续撒谎，只会加重你的罪行。”

“当然是同事！因为公司新进了一批货物，必须清点无误才能下班。我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当时有好几位同事在场。如果你不信，现在就可以去我公司核实！”

“你加班到几点？”

“原本计划九点结束，但一辆路过的货车意外撞到了货物，导致我们需要重新清点。这又耗费了半个小时。之后我和同事去吃夜宵，回到家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半了。”

石安匿快速捕捉到时间线中的关键点：“李百的尸体是在十一点被发现的。也就是说，从你到家到案发，中间有半小时的空档。这段时间，有人能证明你在家吗？”

高绶沉默了片刻，抬头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才缓缓说道：“没有。但是，这栋公寓装有监控摄像头。如果我十一点以后再次外出，一定会被拍下来。”

“让我来还原另一个版本吧。”石安匿身体前倾，压迫感骤增，“你下班后直接开车前往案发现场，毒杀李百，然后在十一点左右返回家中。你觉得这个推理如何？”

“精彩，真是精彩。”高绶冷笑一声，“但当天晚上我确实是直接回家，监控录像也拍到了我进门的画面。侦探，我敢拿这种铁证如山的视频开玩笑吗？”

“即使监控拍到你进门，也不代表你没有出去过。你可以堂堂正正地开门回家，直到第二天早上再去上班。”

“说得这么玄乎，难道我会分身术不成？”

“不，需要‘分身’的不是你，而是陈家姨。”石安匿目光锐利地盯着两人，“您们是联合作案，必然要相互利用。你让陈家姨打扮成你的模样，只要不被监控拍到正脸，外人根本无法分辨。而你，则趁机在景区门口大胆行凶。”

“哇，你的想象力真是丰富得令人惊叹！”高绶鼓起了掌，眼中却毫无笑意。

“过奖。其实，公司的加班安排正好为你的计划提供了便利。九点半，你驾车直奔案发现场……”

高绶一直死死盯着石安匿，直到对方停顿片刻，他才转头看向右侧，语气突然变得柔和：“陈家姨，我知道您不是真凶，所以我才愿意跟您化解之前的仇恨。”

“什么意思？”陈家姨眉头微皱。

见陈家姨发问，石安匿心中一动，认为自己终于抓住了破绽：“您还不明白吗？她一直在利用您。她故意敞开大门，原谅您之前打她的那一巴掌，就是为了营造一种‘不计前嫌’的假象，从而洗脱自己的嫌疑，让我和警方放松警惕。”

“没错。”高绶叹了口气，承认道，“我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故意选在你出现的那天动手。但当我见到你时，我突然意识到这个阴谋太过粗糙，很可能被你识破。那天下午，我收到赵正雄的短信去提车，其实当时我真的想杀他。但因为你一直死死盯着我，我害怕了，最终退缩了。”

“什么？你不是凶手？”石安匿有些惊讶。

“侦探，信不信由你。去提车的那天，我放弃了杀人念头。直到第二天，我只是想去警告赵正雄。可当我进入办案室时，他已经死了。”

“真的只是去警告赵正雄？”

“是的。我刚想推门进去，就听到里面传来倒地的声音。我冲进去一看，赵正雄躺在桌子旁，背部遭受重创，惨不忍睹。”

“高绶，你为什么要模仿凶手的杀人手法？”

“因为我怕被怀疑。但我发现尸体和转椅同时倒在地上时，我根本不知道是什么东西顶住了门扇。”

“等一下！”陈家姨突然插话，神色紧张，“我进入办案室时，明明是尸体挡住了门扇，而转椅一直在桌子前面。”

高绶长叹一口气：“您没看错。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尸体顶住了门扇，而滑到桌边的转椅我一直没动过。事情是这样的：我进入办案室发现赵正雄已死，正犹豫间，听到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慌乱之中，我拉起赵正雄的尸体，让他跪在地上，背部靠着门后。但由于我臂力不足，没能把尸体拖得更近，导致尸体与门扇之间仍留有空隙。不过，凭借尸体的僵硬程度，依然足以顶住门扇。做完这些，我便匆匆离开了交警队。”

石安匿脸上露出震惊之色，脑海中飞速回放着现场细节。转椅确实可以卡在门把手下方，但尸体距离把手还有三厘米的距离……

高绶继续说道：“后来我回到家，整个人瘫软在床上。案发过了很久，你才来找我问话。为了不暴露我伪造现场的行为，我只能放下恩怨，让陈家姨进来，维持‘不记仇’的形象。这样警方不会怀疑我，你也不会把我列为头号嫌疑人。”

“等下。那么……”石安匿深吸一口气，目光复杂地看着她，“你之前说的话，还算数吗？”

高绶闻言，脊背挺得笔直，起身动作干脆利落，未带半分迟疑。她目光如炬，直视对方，语气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坦荡：“当然。请便，尽管搜查这屋子的每一个角落。你随时可以传唤警方介入，我就在此处静候，半步也不会离开。”

这番话语掷地有声，透着一种近乎傲慢的自信。石安匿微微眯起双眼，锐利的目光在高绶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停留片刻，随即又不动声色地扫向一旁神色复杂的陈家姨。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石安匿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压下心头的疑虑，转身朝着玄关方向迈开了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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