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今天的犯人

距离联合演习正式拉开帷幕，仅剩最后五天。

石安匿再次踏入了训练基地。今日天公作美，万里无云，烈日当空，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而下，将大地烤得滚烫。

“你就这么陪我一起暴晒？这算哪门子探望？”王谶一边用毛巾擦拭着额角不断渗出的汗珠，一边没好气地瞥向身旁的石安匿。

石安匿抬起手背挡在额前，试图遮蔽那刺目的白光，但强烈的光线仍让他不得不眯起双眼，难以直视。

“要是受不了这份罪，就赶紧滚回去吹空调！在家里舒舒服服躺着不好吗？”王谶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烦。

听着对方喋喋不休的抱怨，石安匿心底那股子倔劲也上来了：“你练你的，我站我的。教官又没颁布禁令说不准我进场。”

“侦探，道理怎么总让你占尽了？现在训练还没开始，像你这种常年缺乏锻炼的文弱书生，我真怕你下一秒就中暑晕倒，还得我来扛你出去。”王谶毫不留情地调侃道。

石安匿怔了一下，下意识抬头望向天空，那轮骄阳宛如一颗燃烧的火球，悬挂在苍穹之上，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即便没有你的监督，我也不会偷懒。毕竟这次联合演习是全国直播，这种能在公众面前大放异彩的机会，我岂能错过？”王谶嘴角勾起一抹淡笑，随即话锋一转，“况且，对于你这种要靠脑子吃饭的人来说，肢体运动简直就是一种折磨。我说得没错吧？”

这番话似乎戳中了某种隐秘的软肋，石安匿微微颔首，心中对自己体能上的短板心知肚明，却不愿在口头上认输。

“你不接话茬就算了，麻烦站远点，别挡着我的视线，干扰我训练！”王谶有些恼火地说道。

“我只是不知该说什么好。明明是来探望老友，结果先被太阳打败了，真是个没用的人。”石安匿自嘲地笑了笑。

“那就请回吧！你应该去休息室坐着，好好看看我是如何锤炼意志，成为一个屹立不倒的硬汉。”

就在这时，“哔……哔……哔……”一阵急促而嘹亮的哨声划破了空气。教官从石安匿身后疾步跑来，脚步声沉重有力。

正在休息的警员们闻声而动，如同条件反射般迅速集结。他们在干燥龟裂的训练场上列队站好，三人一组，方阵整齐划一。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石安匿和教官所在的方向。

“今天的训练科目看似简单，但我怕你们轻敌，特意请来了一位‘特殊陪练’。”教官目光如炬，扫视全场，“记住，绝对不能松懈，尤其是你们的心理防线！只要不被‘犯人’攻破心防，就算完成任务。希望你们能抵制住各种诱惑，展现出钢铁般的意志！”

石安匿在一旁轻轻点头，压低声音对王谶说道：“加油。”

全体警员齐声高呼：“是！”随后纹丝不动，静待教官下达指令。

然而，教官并没有立刻宣布规则，而是炯炯有神地盯着石安匿：“我可没有夸大其词。这位侦探的大名和事迹，想必各位都耳熟能详。”

听到这话，警员们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了轻松的笑意，心中暗自窃喜：既然是熟人，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别高兴得太早。”教官冷冷地打断他们的思绪，“听清楚，这位侦探，就是今天第一排的‘犯人’。如果你们被他说服，放他离开，即为任务失败。”

话音刚落，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高昂的欢呼声，气势之盛，连教官都不禁为之侧目。

站在旁边的石安匿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错愕与茫然。

“安静！”教官一声怒吼，震慑全场，“在你们当中，我记得有一位叫王谶的警员，经常协助侦探破案，对罪犯的心理活动颇有研究。所以，他是今天第二排的‘犯人’。”

此言一出，无论是熟悉还是不熟悉王谶的警员，皆齐刷刷地转头，目光如利剑般射向第三小队。

王谶瞬间感受到了四面八方投来的复杂视线，压力倍增。他深吸一口气，偷偷调整着自己的心态，试图维持表面的镇定。

教官吹响哨子，示意全员就位，随即宣布：“两名‘犯人’已选定。第一排在右侧场地，第二排在左侧场地。比赛时间两小时，输的那一排全员加跑十公里。计时开始！”说完，他抬腕看了一眼手表，指针正好指向八点整。

石安匿被围在中心，只能盘腿坐在滚烫的地面上。热浪从地面蒸腾而起，灼烧着他的感官。

一名警员率先发难，厉声喝道：“快说，你的同伙藏在哪里？”

“各位先别急，坐下来慢慢聊。你看对面，气氛多融洽。”石安匿微微一笑，抬手指向左侧场地。

只见王谶正提着一箱冰镇矿泉水，小心翼翼地放在第二排警员面前，满脸讨好之意。

石安匿见缝插针，轻声说道：“他们多会享受啊。对了，谁能告诉我一件事，昨天晚上，给女朋友打电话了吗？”

“我……”人群中传来一个细微且迟疑的声音。

带头质问的警员猛地回头，双眼圆睁，目光中充满了责备与警告。

“各位已经是保家卫国的铁血铮铮汉子，何必如此扭捏？爱就要大声说出来，我一直很欣赏这样坦荡的男人。”石安匿循循善诱，语气柔和。

“休想蛊惑我们的心智！”旁边一名警员高声喊道，试图稳住阵脚。

“就是，快点交代同伙下落，别浪费我们的时间。”带头警员附和道，但眼神中已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不要着急。”石安匿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庞，“我听说训练基地里没有小卖部，可是刚才进来的时候，我注意到岗亭里堆着不少零食，包装袋鼓鼓囊囊的，看起来分量不小。”

这一刻，站在前排的几名警员互相交换了眼色，脸上的表情瞬间僵硬，眼神中流露出掩饰不住的渴望。

“当然，也许是我看错了。”石安匿说话间，刻意瞄了一眼那几位神色紧张的警员，心中暗道：鱼儿咬钩了。

带头警员不死心，试图用重罪来压制对方的攻势：“你可是罪大恶极的通缉犯，一家七口惨遭你杀害，如今落网，正所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然而，原本有些动摇的警员们听到这番话，反而激起了满腔怒火，一步步逼近石安匿，气势汹汹。

石安匿却突然笑了，那笑容中带着一丝悲凉：“我承认罪行。不过，各位知道其中的缘由吗？”

全体警员一愣，脚步戛然而止，满脸疑惑地看着他。

“杀死一家七口，也无法平复我心中的痛苦！”石安匿坐在滚烫的地面上，突然双手抱头，陷入死一般的沉默。片刻后，他缓缓抬起头，眼眶微红，声音颤抖，“如果有人害死了你们的父母，逼迫你们的女儿沦落风尘，最终导致她跳楼自杀……这一家人，该不该死？”

石安匿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极具感染力，让在场的每一位警员都仿佛身临其境，感受到了那种绝望与愤怒。众人纷纷低下头，陷入了沉默。

石安匿用双手支撑着地面，假装体力不支摇晃了两下，这才艰难地站起身，目光坚定而决绝：“我所做的一切，皆因情非得已。无论接受怎样的审判，我绝无半句怨言！但是，我的父母和女儿，能起死回生吗？”

训练场上，一片死寂。只有烈日依旧无情地炙烤着大地，却再也无法点燃警员们心中的怒火，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重的深思。

“绝无可能。正如我亲手屠戮的那一家七口，血债必须血偿。”石安匿的声音低沉而冷冽，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决绝，“我的罪行，我自会承担。这是为人子、为人父的责任，更是我为家人复仇的代价。”

他一边说着，一边缓步走向列队的警员，目光如刀锋般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庞。随着距离拉近，他的语调骤然压低，仿佛恶魔的低语：“世人皆骂我罪大恶极，可在那一刻，谁又曾问过，那无辜的一家七口算什么？”

“停！”

一声厉喝从不远处炸响，打破了这压抑的氛围。

石安匿身形一僵，随即立正站好。听到身后逼近的脚步声，他缓缓回头，果然，教官正面色凝重地走来。

“侦探，这场模拟战你输了。”教官指了指空荡的训练场一侧，“看看王谶，早在五分钟前，他就已经完成了任务。”

“是吗？”石安匿挑眉，视线投向左侧，那里空空如也，不见人影。

“我在这里。”

正前方休息室的二楼露台，突然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石安匿仰头望去，只见王谶正倚在栏杆旁。他笑着挥了挥手，随即转向教官问道：“我可以上去找他吗？”

教官原本正审视着第一排警员的状态，闻言微微颔首，示意同意。

片刻后，石安匿来到王谶身边。俯瞰下方，第一排的警员们仍在原地踏步，但眼神中已没了往日的锐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迷茫。

“是你赢了。”王谶忽然说道。

石安匿一愣，随即摇头否认：“别开玩笑了，教官明明说……”

“五分钟？那是演给你看的。”王谶打断了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这五分钟里，我一直在听你的‘争辩’。”

“什么意思？”石安匿眉头紧锁，疑惑地看向下方的教官。

王谶伸手拍了拍石安匿的肩膀，似笑非笑道：“你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

此时，场地中央的教官抬起头，隔着遥远的距离，对着高处的两人露出了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容。

“我不明白。”石安匿沉声道。

王谶伸出右手，指向下方那些神情恍惚的警员：“看看他们。你的话语已经击碎了他们的心理防线，让他们丧失了斗志。如果不是教官让我配合演这出戏，他又怎么会在那个节点喊停？”

“难道……我真的赢了？”石安匿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然而，王谶的眼神突然变得犀利，死死盯着他：“不，好像是我赢了。”

石安匿微微一怔，随即释然一笑：“你怎么了？”

“侦探，你为什么如此在意输赢？”

“因为我知道，他们需要听到真相，哪怕是残酷的真相。”

“可是，向他们灌输这种极端的观念，你不怕他们误入歧途吗？”

“请放心。”石安匿的目光变得深邃，“如果仅仅因为几句言语就动摇信念，那只能说明他们的决心不够坚定，仍像迷途的羔羊一般在岔路口徘徊，就像当初的你一样。只有真正了解罪犯的心理深渊，才能找到应对的方法，制定出无懈可击的策略。”

“希望如此。幸亏你不是真正的犯人，否则，今天我或许真的会放你走。”王谶说完，脸上露出了由衷的佩服之色。

“少贫嘴。你现在可是玖局的门面担当，表彰榜上每月都有你的照片。”

“那也多亏了你的指点，我才成了名人。”王谶顿了顿，担忧地望向楼下，“对了，他们的精神状态能恢复吗？”

顺着王谶的目光，石安匿瞥了一眼下方，神色淡然：“这些警员的自信心很强，刚才只是在我的语言攻势下暂时失神。让教官稍微惩罚一下，做个心理缓冲，很快就会没事。况且，我确实利用了换位思考引发共鸣，从而瓦解他们的中心思想，这也是一种必要的抗压训练。”

“厉害。不过，教官也是关心我们的身心健康，才让我配合这一出。”王谶目不转睛地望着场地，若有所思。

“剩下的交给他吧，今天我只是一名‘犯人’。”

“话虽如此，但你把他们说得哑口无言，还是出面安抚一下吧。”

“算了。”

“侦探，我怕你在他们心中留下阴影。我陪你一起去，如何？”

石安匿刚要摇头，却忽然注意到，第一排的所有警员齐刷刷地抬起头，目光中不仅没有怨恨，反而充满了炽热的崇拜。

“怎么回事？”王谶惊讶地问道。

“我说没问题吧，你还不信。”石安匿轻哼一声，“王谶，是你想得太多，以后要多向他们学习。谁会因为一场辩论就走上一条不归路？如果有，那这个人的脑子本身就有问题。”

“可是，侦探，你今天确实代入了犯人的角色。那些话……我和你破案时经常听到。”

“我没有忘记，你也别胡思乱想，专心训练就好。”石安匿收敛了笑意，表情变得严肃无比，深深看了王谶一眼，“我刚才说的所有话，都是凶手的真实心理活动。你，听懂了吗？”

王谶陷入沉思，片刻后恍然大悟：“今天是我想多了，对不起他们！”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啊！对了，我应该把刚才的争辩记录下来，作为以后的参考案例。”王谶下意识地去摸口袋，却摸了个空，训练中严禁携带纸笔。

“用心记着就行了。”石安匿笑了笑，抬头仰望天空。此时，太阳恰好被两朵乌云遮蔽，光影交错间，他的侧脸显得晦暗不明，“万一真的遇到琢磨不透的犯人，可以反其道而行之。至于具体怎么做……你自己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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