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人生八苦

那十二粒米，和五颗黄豆的作用并不太大，不能饱餐一顿，亦不能让病痛远离，但在那个荒芜的年代，给了好几家人以希望。

边书和秀秀一家，及许许多多，饱受苦难的家庭，靠着这点那点微小的希望，艰难地撑了下来。

待最艰难的日子触了底，无法更坏时，一切才开始慢慢好转！

龟裂的大地久旱逢甘霖，干涸的河床被雨露填满，五谷重生于田地，牲畜家禽三五成群，卉木萋萋，花草争艳，鱼跃鸢飞，万物复苏，生机勃勃，五彩斑斓才重归这个世界。

越来越少的人因过度饥饿而被夺去性命，人们身上都消了肿，那被团团云雾遮盖的笑脸，终于春风化雨，重现阳光之下。

人们终于可以安心酣眠，有美梦可做了；孩童的欢声笑语回归了；老人们又可以闲适地围在一起，絮絮叨叨，家长里短了；大人又有田可种，有事可做了；情人间的浓情蜜意又满世界冒泡了……

街道又开始熙熙攘攘，相向而行的人，都能认清了对方，然后愉悦地打招呼，无论生熟与否，毕竟一起经历过生死和苦难，然后又被命运眷顾，此般幸运再见，犹如久别重逢，“他乡”遇故知。

相熟的人，开始互访互动互助，三五好友，粗茶淡饭薄酒，互话家常，谈笑风生……

多年之后，很少人再提起过那个时代，那段日子，那些苦难，犹如一杯烈酒，痛饮而下，烧胃，辣嗓，红眼，人人都上了头，宿醉后断了片，损了记忆，昨日种种，烟消云散。

那个能饱肚就是正义，道德沦丧的时代；那个活着本身就是奇迹的时代；那个饥饿到没有底线，偷窃抢掠，挖坟盗墓，易子而食，析骸而炊的时代；可以茫然直面一个个生命陨落的时代；要知道，当人们连面对生命都不再怀有敬畏之心，那个世界有多离谱，多疯狂！

层层往上的领导不敢报以实情，粉饰太平，普通百姓又不忍回首过去，所以，那个时代，成了那一代人一个深埋心底的秘密……

而那个时代过来的人，身上都有着一种难能可贵的品质，厉行节约，自力更生，脚踏实地，济弱扶倾，万家生佛，拿得起放得下，超然物外……

这些品质伴随了秀秀一生，也治愈了她一生！

以致于几年后，在那个已经没了边书的世界里，她依然可以坚强地，一个人将小轻舟抚养成人，辛辛苦苦拉扯大的，不仅是边轻舟，还有他的儿子边歌。

边书在那个根本败坏的时代，败坏了根本，身体一天比一天差，后来食物不再匮乏了，可他却再没福气去享受那些人间美味。

三年天灾人祸的坏时代，他挺了下来，欣欣向荣的好时代里，却没撑过两年，徒留未亡人秀秀和孩子在世孤苦相依。

秀秀肝肠寸断，几度想随夫而去，可孩子还小，她不忍心抛下，于是，料理了后事，抹净了眼泪，开始重新生活。

背着孩子插秧割稻，砍蔗割胶；和男人一样搬运重物，盖瓦砌墙；拾荒捡漏，挖淤掏粪......

相较于那个随时会因饥饿而失去生命的时代，她并不觉得后来所经历的那些有多苦，毕竟只要肯吃苦，总会有一口饭吃，总能安身立命，一切还有希望。

吃饭挑食浪费，嫌这嫌那的人，从未可知，有人连西北风都喝不上，怪鞋不合脚不合心意的人，亦未曾可知，有人可能连腿都没有......

所以，她知足常乐，将苦难都深藏在过往的岁月里，不留一丝痕迹，娓娓而谈的那些，不过是冰山的一角，以前从未提起，是因为不想也不愿让儿子和孙子心里留下阴影，曾经过往都不值一提，用豁达地品格影响他们，才是她想要，且一直在做的。

弥留之际，将这些说与孙儿，是为了怀念，为了解脱，也为了给后辈们一些力量，往后余生，再苦再难，都能挺得过去。

人的一生，就是下凡历劫，受苦受难的一生，生、老、病、死、怨憎会、求不得、爱别离、五阴炽盛。

“佛说，人生来都要经历八苦，每一苦都必不可少，所以我们坦然接受，也坦荡而活，每一苦都尝遍了，也就圆满了！奶奶的这一生，无论曾有多难，此刻也觉得圆满了”

“小歌，奶奶知道你是一个坚强的好孩子，一向都很有主意，无论如何都能照顾好自己，我很放心，也很相信你，只是很抱歉，奶奶以后不能陪你了......”

其实，秀秀内心并不能真正放心得下身陷囹圄的儿子，和孤苦无依的孙儿，只是，她在这边陪他们的时限已到，而另一边的边书也等她等得太久，她想他了，昨夜还梦见他过来接她了......

“你爸爸命不好，从小多灾多难的，以后出来了，你多孝顺，多陪伴他，你们都好好的，奶奶才能安心”

“还有，容儿是个好孩子，奶奶一直拿他当第二个孙子疼，你以后善待于他”

“你虽不善表达，但心中所想所求，奶奶都心知肚明，希望你以后勇敢做自己，所想得尝，所求成真......”

最后，秀秀还将张宽容叫到床边，絮絮叨叨和说了许多话。

当时的边歌，对于奶奶将要离永远离他而去这个事实，万分难以接受，整日浑浑噩噩，似是听明白了，又好像什么都听不懂，奶奶的那些话语，像是隔了时空，不成实质，入耳却不入心。

直到看到奶奶将一块浑体透亮的玉佩戴在张宽容脖子上，那些沉重又温情的话语，才从心里轰轰隆隆地传到脑海里，心里，然后真正听懂其中的深意。

那块玉佩，奶奶视之如命，宝贝得很，一直戴在身上，边歌曾在很多个深夜里，看到奶奶或将之捧在心口，静默流泪，或细心擦拭，睹物思人。

那块玉佩，是他未曾谋面的爷爷，送给奶奶的定情信物，也是求婚唯一的聘礼，她将之送于张宽容的深意，不言而喻。

相依为命是奶奶，驱寒问暖是奶奶，鞭策鼓励是奶奶，无微不至是奶奶，体贴亲昵是奶奶......

这个世上，待他最好的是奶奶，最懂他的也是奶奶，他却从未得知，奶奶竟可以洞悉到这个地步，一个大半生受苦受难的旧时妇女，竟可以在知晓一切后，不仅不挑破为难，且欣然接受，并满心祝福，她对于自己的宠爱是有多深，才可以做到这个地步？

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绷不住了，边歌蹲在墙角，将双臂抱在膝上，躬着身体，崩溃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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