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章 家书

贝克让年纪最小的那个兵跑回来叫我。

听到消息的我什么都没说，也没有通知任何人，拎着枪就跟着跟他往回跑。

三条街，我们跑了不到二十分钟，我知道我跑过去也做不了什么，人没了，我还是跑得很快。

到那条巷子口的时候，我先看见的是墙根的人。

他靠着墙坐着，头歪向一边，地上掉着一根卷烟，被踩扁了，血把它泡透了。

我蹲下去，手指搭在他的脖子上。

脉搏已经不再跳动，但身体还有余温，我深吸了一口气平复心情。

死了，弗莱塔格彻底死了。

我收回手，默默站了起来。

屋子里面挤着一群人，我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没有进去。

一个老太太缩在墙角，猎枪躺在离她手边不远的地上，两个小孩从女人的胳膊底下露出眼睛，看着我。

没有人说话。

当然我也没有。

贝克走过来，从兜里摸出那半包骆驼，烟盒角上压着几个血指印。

“下士让带回来给您。”他有些哽咽的说“他说，就说他抽不完了。”

他顿了顿：“他还说，您要是不要，我们仨就分了。”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里面的烟一根都没少，他压根没舍得抽。

我把烟拿出几根递给了他们，随后揣进怀里，贝克捏着那几根烟，没点，跟着揣进了兜里。

我在弗莱塔格跟前蹲下来，解开他脖子上的链子，把狗牌取了下来。

牌上有部队的编号和名字，我沉默的把他折成两半，把它揣进兜里，和其他狗牌搁在了一处，狗牌之间的碰撞发出了一点清脆的响声。

我看了一眼害怕的一家人

“对不起”那个老太太颤抖的说

我看了几人一眼什么都没说，他们也没错，在这座全是危险的城市这么做其实一点错都没有，有点警惕意识是好的。

我朝贝克他们摆了摆手，往巷口走。

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弗莱塔格还靠在墙根坐着，头歪向一边，地上那根烟泡在血里。

回去的路上谁都没说话，三个人跟在我身后，隔着几步，枪都上了膛。

走到半路，炮声响了，按着钟点来的，从东边滚过来，闷闷地压过头顶。

没有人停步，也没有人加快，就听着那个声音，走完了剩下的路。

回到楼里的时候，天还是黑的，门口的哨兵看见我们四个人进来，看到少了一个人，不过他什么也没问，仿佛这种事情太正常不过了。

可能就算哪一天我突然死在外面他们也是这种反应吧，司空见惯了。

我苦笑了一下。

指挥部门口，赫尔沙端着灯站在那。

指挥部的灯点起来，人都散了以后，我把那半包骆驼从怀里拿出来，左右翻看了一下，随后抽出一根，点上。

抽了一口，浓烈的烟味呛得我咳嗽了两声，剧烈的生理反应让我眼睛发热。

但我没说什么，只是坐在那，默默把它抽完。

赫尔沙静静地坐在旁边陪着我，我本来以为她不会让我抽，但她什么都没说。

也是，每天都在死人，太正常不过了。

我突出最后一口烟，把剩下的一点烟扔到了地上，用脚尖撵了撵。

“发报”我站了起来，赫尔沙听到我的命令之后连忙走到了电台前带上耳机“给奥勒战斗群指挥部”

“就说，弗莱塔格…代理排长阵亡”我本来想说下士的，但是这个军衔实在是不高，但要突出他是一名指挥官我还是说了代理排长。

弗莱塔格的事已经处理完了，狗牌和那半包骆驼一起揣在兜里，该报的已经报上去了，该做的也都做了。

我有些疲惫的走到了卧室合衣而睡，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太让我精神疲惫了。

但越是这样躺下来就越是睡不着，脑子很清醒，身体也很累，两者拧着，谁都不肯让步。

我到底怎么了，在辗转反侧两次都没有困意之后我从床上坐了起来，我疲惫的捏了捏鼻梁。

哎

我起来，披上外套，拎着枪出了门。

街上比白天安静，炮声停了，只有国会大厦那边偶尔有一两声零星的枪响，很远。

哨兵看到我出来，抬了一下头，我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不用管我。

我沿着街道走了一圈，检查了几个哨位，都还好，没什么问题。

不知不觉间竟然走到南侧第一栋公寓楼附近，我本来打算回去了，但一楼拐角那扇窗户里有隐隐约约的光。

很弱的一点，忽明忽暗，像是蜡烛。

谁的胆子这么大，现在还敢点灯，这要是被侦察机看到免不了一番轰炸。

我朝那个方向走了两步，往窗户里看了一眼，但是什么都没看见，窗户被一件不知道从哪拔下来的苏军军大衣给盖住了。

我悄悄撩开了衣服的一角往里看，克莱因正坐在一张翻倒的桌子旁边，桌面上摊着一摞信纸，旁边立着一根快烧到头的蜡烛。

他手里捏着笔，低着头，正在写什么，我看了几秒，有些信纸的边缘还画着东西，隔得太远看不清。

见此我推门进去。

“克莱因？”

他猛地抬头，下意识把那摞信往怀里一藏。

笔从手里滑出去，在桌面上滚了两圈，他看清是我之后，肩膀松了一下，但没有全松，脸上还是那种被抓到的表情。

“长、长官！我……我在写报告。”

我低头看了一眼地面，有几张信纸掉在桌子底下，我蹲下去捡起来。

信纸上画着简笔画，铅笔画的，线条很笨，但能看清是一个圆脸的女人抱着一个婴儿，女人的脸画得很大，眼睛是两个点，嘴是一条弯线。

旁边还有一行字，歪歪扭扭的：“你妈怀孕的时候特别爱吃酸黄瓜，家里那坛子都让她一个人吃了。”

我看了两秒，把信纸放回桌面上“你什么时候结婚了？我不记得你的档案上登记过。”

克莱因的脸从脖子红到耳根，手指在膝盖上蜷着，嘴唇抿着“是女朋友…我们已经恋爱很久了”

谈恋爱就把孩子都生出来了？

我没有追问，只是看了一眼桌面上那些散开的信纸，最上面那张的日期已经写了好几天前的了。

每张信纸的结尾都有一句不一样的话，但开头都是一样的——“孩子”。

“早点休息。”我扫了一眼周围说，“明天还有任务。”

“是，长官。”他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时低。

我转身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从后面叫住了我。

“长官。”

我停下来，回头看他。

“弗莱塔格排长……他的东西，要送回去吗？”

“我会处理的。”

他点了一下头，像是放了心。

然后他的目光移开了一下，又移回来，像是在做一个犹豫之后才做的决定。

“那……如果哪天我出了事，我钢盔里有个东西，能不能……麻烦您帮我寄出去？”

我回过头看着他。

他的手指还攥着笔，指节发白，脸上的红还没全退下去，但眼睛看着我，没有回避。

“行。”这话说的真丧气“到时候再说。”

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把桌面上的信纸收拢起来，折好，塞进胸前口袋里。

那根蜡烛已经快烧到底了，火苗在最后的蜡油里跳了一下，然后暗下去。

他借着那最后一点光，把钢笔帽拧上，揣好，朝门口走过来。

我推开门，先走了出去，他跟在我后面，把我送了出来，走到楼门口的时候，他朝我点了一下头，然后侧身回去了。

我站在街上，看着那扇门关上，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到指挥部楼门口的时候，我把口袋里的狗牌摸出来，在手里攥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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